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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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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我和你说过嘛,下次人家要抢你零食,就先给出去,小命要紧。”
走在前面的女孩抓着书包带子,大步流星,扎着的高马尾经过刚刚一番打斗,已有些松散。
夕阳蜜金色的余晖从天边淌到地面,九月窸窣的蛩响远了又远,衔来一阵干爽的西风。
她转过身,许识春看见她的小脸左边结结实实挨了一拳头,还红红的,心头紧了紧。
他小陈有思两岁,放得早,在等她的时候又遇上班里赖着不回家的两三个痞子寻衅滋事。陈有思出来时刚巧看见其中一个块头大的捏着拳头炫耀那根本不存在的肱二头肌,许识春冷冷地盯着他,他便扬起来作势要打。
陈有思也是个傻的,上去就使劲儿把大块头一推,后者也顾不得什么风度,落下便是一拳。女孩捂着脸,身形晃了晃。
老师听到动静跑出来,问怎么回事儿,对面抢着嗓子先嚎一声哭出来,陈有思倒非要僵着身子站着,什么也不肯说,撑着眼睛不让泪珠儿滚出眼眶。
傻的。
“我不想给他们……”他低声说着。
“他们说我妈是坏蛋,说爸爸是被抢过来的。”
还说你妈妈是疯子。
更何况,给了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男孩的眼睛在西风和夕阳里灼灼闪光,又平静无波:“很多事情我都不在乎,但我妈做的东西不可以。而且你——”
许识春对上女孩澈净的眼神,好似心里有株春天的小柳,被清劲的东风吹着摇了摇,他叹口气,把“没必要”吞下去,改为“谢谢你。”
他知道对陈有思来说,被需要,就是被爱。
“但是今天是你沉不住气先动的手,到时候可有的烦咯。”
“那!那没给你添麻烦吧?!”
傻瓜,我能有什么麻烦,关心关心自己吧。
他默默无语地盯着陈有思,女孩这时候紧张起来,脸更红了。
“哎……”
许识春拖腔拿调,忽然想逗逗她。
“那你说怎么办呢。”
“我……那我”
话没说完,一声异响。
“?”
“饿了?”
“好像是。”
“那正好,阿姨今天回家了,没人做晚饭,你来我家做饭,我们一起吃吧。”
“可是我只会最简单的煮面啊。”
“没事,你只做给我吃就行。”
“……”
陈有思眨巴着眼睛盘算,反正自己这手艺也轮不着给别人做。
“好。”
他听见风里飘散远去的自行车铃声。
此次重逢,说是缘分也不全然,他略去了故事里繁杂的人际交往,以轻松的巧合出现在她面前。
陈有思和小时候一样圆脸圆眼圆脑壳,性格却变了不少。如果说以前的她是一只刺猬,偶尔会在自己家后面庭院的秋千上露出柔软的肚皮,那现在的她已经在刺上面扎满了棉花糖,柔软肚皮的沉重大门也早已合上。
那些他曾目睹的,残酷和扭曲的记忆,似乎只是一首轻飘飘的童年挽歌,被她锁在心底挤满灰尘的角落,再不提起。
——只留下一些吉光片羽,有他参与。
“你是我很好,很好的回忆,也是我现在的朋友。”
重逢的那天晚上,她这样说。
但是还不够。
第二天,陈有思挑了件宝蓝色修身长裙,换了套妆容。走在路上,她喜滋滋地转述着昨晚看的剧本。
“那吴晴也非真无情,付新负的是自己的心,事要前思免后悔,而真心一动怎收得回,只可惜假作真时真亦假,也只叹有缘无分,有缘无分咯。”
许识春看着自顾自乐呵呵的陈有思,戏谑道:“您倒也真有个说书先生的范儿。”
后者躬身拱手,佯装正色道:“鄙人不才,客官见笑。”
他站在她面前,眉眼舒展,露出笑意
身后车流往来,倏然间,陈有思被轻轻往前一搂。
“小心车。”
好像连大自然都在偏心他,阳光穿过树叶留下的斑驳光影照亮他的睫羽,清澈透亮的琥珀色眼眸里便映现出她蓝色的身影。
他们的距离不算近,但那突如其来的,也是心照不宣的沉默,好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暗暗缠绕在两个人的小指上。
冷静。
冷静。
“太阳好烈啊。”
陈有思尬笑两声,轻巧地跳了一下,朝前面蹦跶了几步,回过身招招手:“走快点走快点。”
白日无风,许识春向她走去,从林间阴影迈入夏日喧嚣中去。
“所以——”
对面的短发女生靠在桌沿上,手里虚虚握着一卷剧本:“她就是你昨天和我说的‘朋友’?”
“我见过。”她拖出椅子,抬起眼睛问道,“昨天给我投简历的是你不,陈有思?”
“我就是群里的行行,徐行。”
“啊,啊对对,我就是陈有思。”
……
原来许识春的人脉就是自己昨晚找的啊。
那就是提前了试镜这样啊。
怎么说呢,总感觉有些搞笑。
陈有思看了看身侧的许识春,他也似乎忍了笑,双手一摊表示都是缘分。
徐行端详一番,心情不错的样子,“还可以,和照片上一样学生气,看起来比你旁边那位还年轻。”
徐行也是刚毕业,看起来却成熟不少,她上前细细摸了摸陈有思这件宝蓝色长裙:“嗯……这条裙子也很符合人物的中学生心理,有些不落窠臼不从流俗的忧郁和苦闷,也不乏自认世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
“简单来讲,小孩儿扮熟嘛。”
……
好损的嘴。
“行,那咱来试一条先。”
她重又坐下,抬起眼睛:“我打个电话给你对戏的演员,待会儿你们见一面。”
“饰演老师的那位吗?”
“嗯。”她的眼中突然透出狡黠之意:“我在追他哦。”
“行姐这是终于有看得上的男人了?”许识春笑笑:“也没和我们提啊。”
“嗐,也就最近碰上,嗯……”她皱眉若有所思,又看向陈有思:“好像和你同届,等会儿见了面说不定还认识。”徐行笑着,随口说道。
试镜很顺利,其实就几句台词的事,情感也不复杂,只要把单纯和热烈的情绪浓度拉高,该有的完成度差不多就有了。
“那你是怎么理解吴晴和付新,以及他们的关系,你饰演的这个角色又为何会愤怒呢。”
“在故事中呈现的社会语境下,再加上付新的父母是无爱婚姻,那付新的情感淡薄是很容易理解的,可以说,付新有很多匮乏的经验否定真心,有很多傲慢认为爱情不过是荷尔蒙产物。”
“所以他就有了常说的‘渣男三不原则’,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许识春扯着话头调笑一句。
“确实,”陈有思笑出声:“所以其实吴晴的做法也很容易理解,她本身就没什么安全感,自我又不稳定,使一些机心‘骗’一些爱——当然她也没想到那些梦幻泡影似的爱也会转化成真心的。他们的关系就是隔着一层玻璃滤镜的大雨,所有溽热汹涌的纷乱心事全氤氲在水汽里,看不透彻,直到玻璃打碎,大雨停滞,那些绚烂又刺眼的才显出模样来。”
“当然,最后还是这两个性格缺陷严重的傻子一起找到了‘爱人’的关窍。”徐行懒懒地接腔总结,“至于主题也很鲜明——拒绝一些时代特色快餐爱情故事。”
“而我饰演的角色作为尚未走出象牙塔的群体缩影,她的浅薄理想主义,她的滔天的愤怒与悲哀,在网络上声势浩大,落到现实里却是不咸不淡的。这种情节的设置,既是对时代的嘲讽,也是宽悯。”
“与我对戏的老师……”陈有思打开保温杯,喝口温水润嗓子,见徐行和许识春看着她,自嘲道老了。
正要继续说时,传来一声敲门声,徐行看看手机,说是他来了,随即笑着起身跑去开门。
男人的身形清瘦修长,穿着一件宽松的蓝白条纹衬衫,他的眼睛既长又美,幽深的乌黑瞳孔平静无波,仔细看,右眼眼角还有一粒小痣。
徐行接过他手里的袋子,二人凑在一起说了些什么。
那是种无人能够介入的氛围。
陈有思却感觉到自己正一寸一寸冷下去,她好像收不到信号的播音机,嗡嗡乱响,身体深处偶尔发出尖锐短促的低鸣。
忽然,男人抬起头,看向他们两个。
就好像电影播到高潮时做了消音处理,时间好像降维一般变得可见,是劈过眼前的一道闪电,带来一夜诡谲的暴雨。
在无声里,她的意识散乱作磁带里被扯乱的黑色塑料带,在七月的燠热里变得浓稠粘腻,接着它们慢慢飘远了。先是听到徐行俏皮的语调:“没想到吧,我把你哥带来了”,然后是许识春惊喜又尴尬的一声打招呼。
林慕桐。
他和我说过的,林慕桐,随母姓。
休息室的门并不老旧,室内还有空调工作时的隆隆声响,但陈有思的世界寂静无声,只留下那扇门沉闷的,好似等着看戏般的“嘎吱、嘎吱”,一声、一声,托着沉重的心脏。
男人像一棵静默的松,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冷冷淡淡,辨不出什么情绪,就像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