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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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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个安稳觉啊!”
十八线小演员陈有思昨儿个刚遇上角色被截胡,谈了三年的男朋友失联三个月,今天又摊上新邻居搬家,左右蒙过被子再睡不着觉,便冲门口吼这么一声撒撒气。
吼完倒是把自己整清醒了,刚起身,那边有人来敲门,节奏清晰,不疾不徐,一听就不是来吵架的。
但陈有思正拖着身起床气,只得叹口气暗骂自己刚刚为什么不装孙子。
“来了。”
“你好,我……”
“……”
陈有思愣住。
总觉得……有点儿眼熟。
可能因为是帅哥吧。她自我吐槽道。
对面小帅哥倒是又看了一两秒,旋即后退一步,眉眼弯弯:“不好意思,刚刚吵到你了。”
“没事……”
“我是新来的邻居。”
“嗯嗯。还有事吗,没有的话我要回去忙啦。”陈有思摆出甜笑。
老天,我只想躺回床上醉生梦死,求你。
“没,没有。”
“嗯嗯!”
刚要摔门,意识到自己没钱维修,悬在半空的手摆了摆,落在门把手上轻轻拉上。
其实挺想说声大可不必的,随便看了两眼,还是大学生模样,面容清俊,身形颀长,充满青春的气息,但自己可没多余的精力渲染可有可无的邻里人情。
洗漱完躺回床上,划开锁屏。
是活力满满的徐芷瑜大小姐,也是她唯一的朋友。
“live吗,今晚有超火的男大学生乐队哦!”
……
陈有思在输入栏里编辑了一大段,吐槽前男友、哀叹工作没了没饭吃好想躺平、社交好累不想混啦……
划拉划拉聊天界面,发现自己昨晚喝醉后翻来覆去说了不知多少遍了。
哎。
删掉,缓慢按下:不。
对面早料到她会这么说,软磨硬泡,纡尊降贵把她从租房里里拖了出来。
夜色流淌,光影变幻。
Livehouse里塞满了跳跃的尖叫的音符。
“春!春!春!春!”
“春是谁?”捂着耳朵问。
“乐队很火的贝斯手哦。”徐芷瑜凑到有思面前眨眨眼,“他好像正看着你呢。”
“?”
抬起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
对上视线。
是他?!
但和上午又不一样,舞台上的男生张扬热烈,修长的手指掠过琴弦,贝斯的声音低沉又凌厉。闪光扫过他的眼眸,仿佛有光流过。
人影晃动,她看不真切,在这喧闹忽然静音的几秒里,她看见“春”在忽明忽暗间笑了起来,蝶翼般的睫毛鸦息,只那一秒,她的心空了一拍。
陈有思心下一动,鬼使神差地,在时间又开始流淌时朝他挥了挥手,好像这样就抓住了那个倏然而逝的笑。
很熟悉。但想不起来。
“哦哟,”芷瑜勾住她的脖子,狡黠的大眼睛狠狠眨了两下:“怎么样,不错吧。”
“别打趣儿,”陈有思捏住她一边的脸颊肉,做出恶女的样子:“男人,只会影响我搞钱的速度。”
夜深,演出结束,大合影,散场。
人们拥挤推搡着进来,拥挤推搡着出去,好像白天在陆地上口干舌燥、意兴阑珊,夜晚便要变成一尾鱼挤进小溪里喘息,再然后钟声敲响,又变回去,扎进睡梦和更喧闹的白天。
徐芷瑜又喝得烂醉,言语混乱大着舌头,咕哝她那精明的爸妈给安排的,见不完的相亲对象。
陈有思等着人差不多走光了,便搀着她到室外角落,七月的深夜,凉风一卷,打个激灵,徐芷瑜便稀里哗啦吐出来。
“你啊……”
陈有思低头,一手拍着徐芷瑜的背给她顺气,一手翻开挎包,正要掏出保温杯和面纸,有双白色的帆布鞋站定在自己面前。
这双鞋的主人递给自己一瓶矿泉水。
“有思,是我啊,许识春。”
“……”
这个名字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好像宇宙中忽然驶过一艘光年外的飞船,在一片黯淡模糊里展开一道色彩斑斓的光谱。
许识春!
陈有思反应过来,猛地一拍,芷瑜惊得咳了几下,清清楚楚叫唤了几声姑奶奶。
她直起身,直视着他,又在心底默念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
原来是你。
陈有思很少主动回忆过去,偶尔记忆连着物件、味道侵袭骨髓,她也会迅速截断,用现在的认知去解构过去或许是一种自寻烦恼。
但是此刻,好似是一部老电影拉片倒回,放映机咔哒咔哒,大银幕反射的黑白光影翩跹。
她有过一段纯净鲜活的童年,飘过一点自行车铃声的街道、窗外几米一株梧桐树、热闹的饭桌和踩着他的影子说,“我抓到你了”的自己。
非常朦胧、温柔的记忆,和某些陪伴里萌生的难以言明的青涩好感,让人心动,让人恍如隔世,让人泪流。
陈有思有些百感交集,情绪堵在嗓子眼儿,眼眶发涩。
说出口却是——
“啊,是你呀,好久不见哦。”
一种熟稔到条件反射式的客套生疏。
对面的人一愣。
陈有思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记忆是清泉还是巨蟒已经不会对现在的她产生任何影响,竭力践行着社会各种秘而不宣的法则以至于现在习惯了浮萍般的人际关系——没必要生产情绪、没必要解释答案、没必要表达自我。大家都很累,这无可指摘。
她不禁在心底自嘲。
所谓胸有惊雷面如平湖,我们现代人真是比上将军还上将军。
“啊……”陈有思接过矿泉水打破尴尬:“谢谢你啦~”
“要不,我们一起把你朋友送回去吧,也安全些。”许识春舔舔嘴唇,似乎有些局促,有些低落,他长长的睫毛在背光的阴影里快速掀动了几下,轻咳两声,温润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们等会儿也一起回去,就当是罩着我,有思姐。”他又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黏糊糊,软在人心底。
“……好”
一种离奇的“我要对他负责”的感觉忽然从心头唰一下蹿起,烧得陈有思耳红脑热。
“……所以你怎么搬来S城了?上大学在外租房吗?”
陈有思侧过头问,佯装看不见坐在俩人之间前后左右摇摆唱歌的徐芷瑜。
“我妈去世,我和我爸一直在R城生活,之前考到这里后一直住宿舍。不过最近哥哥的母亲好像是生病了,我爸就卖了R城的房子来这里照顾阿姨了,顺便给我租了套房。”
“啊,哦,好像没听你说过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
他轻笑一声:“小时候也就见过一面,我都快忘了,更何况有思姐你呢。”
“……”
呲我一句呢这是。
“你变化蛮大的。”
“呕——呕——”
话音刚落,徐芷瑜应景地来了两声,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似乎一颤,摇下后座的窗。
风灌了进来。
“什么?”
他好像没听清刚刚的话,直接探过身子直视着她,目光灼灼。
好近,她可以看见他的T恤堪堪盖住锁骨处一粒痣。
在这片幽暗里,在窗外的风声里。
“我说,你变化挺大的。”
许识春又笑了。
他好像很爱笑,这又和小时候不同。人可以变化这么多。
“你也是。”
眼睛,亮晶晶的。
“但我还是遇到你了。”
呼吸一滞。
今天真是酒喝多了,陈有思这么想。
她扭头看车窗外飞逝而过的路灯的残影。
送完载歌载舞的徐大小姐,回去的路上,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跑了几个话题,借着酒意哼唱《夏夜晚风》,聊乐队,聊工作,最后陈有思笑着调侃了几句她那“突然死去”的前任。
“然后呢,再也没联系?”
“不然呢,打电话一开始不接,后来关机,再然后就停机了。也没必要再联系了。”
许识春沉默半晌,似乎找好了安慰的话准备开口,又被打断——
“没啥,我爸妈当初闹离婚,我妈突然带我消失也挺厉害的,就当是报应呗。”
她把话头揽到自己身上,“我妈后来也没怎么管我,再然后我就考到这儿来,做个小演员啥的。有时候我也很好奇,她以前和我爸那么好,如果不是意外有了我,是不是不会到今天这步。”
她走在他前面,一会儿没入阴影,一会儿走进路灯昏黄的光里。
“但我后来有找你,”
许识春顿了顿,斟酌措辞:
“那一年我去过R城所有你喜欢的地方——虽然全是无用功。你的老师、同学,没人知道你去哪儿了,我只记得你说想考S大。于是我来了,前三年我以为方向完全错了,但今年有一次我们音协前辈回校,说起他们那届和表演系策划节目,提到了你,我就顺势问了几句,他说后来在X区见过你,天意也会回环吧,本来只想着在演出上捞人试试,没成想我爸正好给我在这儿租房了。”
他说完,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似乎是心有余悸,似乎是心满意足。
长段的沉默蔓延开,和寂寞的夜色融成一体。
陈有思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极快的一声,散落在夜里。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扬起手大力拍拍许识春的背:“哈哈!毕竟……毕竟你可是我小弟嘛!”
“……”
“这句可以不讲。”
两人在房间门口道别。
陈有思进了门忽然又探出身,她看起来有些飘飘然,对着正开门的许识春憨憨地笑了笑:
“说!你是不是早上盯我看那会儿就认出来我了?”
被“诘问”的人愣了一下,知道她是醉了,忍住了不笑,老神在在地靠在门框上,一本正经道:“我告诉你,不要生气。”
“好!”
“其实是……”
他清清嗓子:“你嘴角有油渍啊。”
“嘿嘿。”
陈有思笑着,甚至于差点失去表情管理了。
但忽然间,她感觉一切都那么不真切,好像是在阅读别人的故事,感受女主角的快乐,而故事正迎接离别。
一点、一点,从这份陶陶然中剥离开来,她的笑容渐渐瘪下去,又恢复了往日的漠然。
“今天玩得很开心,谢谢你。”
自我的高墙再次砌成,说完,她便带上门。
许识春抬起的手收回来揉了揉头发,静默着看着自己隔壁房间亮起的灯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