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夜静春山空（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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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若琦玉，郎艳独绝，翩翩而立花丛中，杏雨肩头落，足风流。
——若不是方才见他动武的模样，或许夜相思真的会被这幅外表所欺骗，以为他不过是一位无害的贵公子。
巧红豆还在为三妹的鲁莽致歉，刚刚只让连理枝早走了一会儿，她就惹上了事端。理由是她喜欢上了面前这位贵公子的耳朵，想把缀在上面状似翡翠的装饰抢下来。她觉得这贵公子佩的刀只是摆设而已，他看着一点也不凶，应该是好欺负的主。又仗着自己力气大人人都怕她，野惯了，想着自己是地头蛇，抢了就跑他也不敢说什么，竟然就直接伸手去夺。
谁料那公子只用两根手指头就挡住了她所有动作，但见他并指而出，悄带气劲，于连理枝肩头飘然一按，神色轻描淡写，不失风度，反观连理枝却呲牙咧嘴，一脸痛色。
巧红豆与夜相思赶来的时候就看见的是这样的场面，巧红豆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想要拉开二人；夜相思慢了一步，缀在后面，看见这一幕倒也不怎么吃惊，她观此人一身清气，也不是肆意杀生之徒，那么让连理枝吃个教训也不错。
那年轻公子见有人前来，也不为难，顺势放开了连理枝。连理枝气红了眼，想要再伸手，夜相思眉头微皱，快步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腕。
“不得无礼，给这位公子道歉。”
透过连理枝不可置信的眼神，夜相思看见了自己的面容浸润在盈盈泪水之下，神情平淡更显无情。连理枝愣在原地，扭头看大姊姊也不为自己说话，面皮窜上火烧般的红，低头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冒出“对不起”三个字。
夜相思松了一口气，看来还不是无药可救。原本她以为，三妹会像昨天一样冲动离去呢。若是她肯修身养性，或许她要求仙问道，自己也不是非要盯着她的错处一力阻挠。当然，夜相思还不知道自己思想那一瞬的松懈会为后日带来多大的风浪，徒增多少无奈的恨。天命看在眼里，也并没有提醒她。
因为亲情缘薄，就是夜相思的命。
巧红豆身为众姐妹之长，自然而然担负起教导不周的责任，白衣公子并没有怪罪她，反而让两姐妹愈发愧疚。得知他是来此处过花朝节的，巧红豆便主动邀请他一起赏花，权当赔罪。
白衣公子颔首，勾唇一笑更显玉质金相。
其实他还很年轻，但是周身的气质会让人下意识迷糊他的年龄，不是富埒陶白的家室，不是底蕴深厚的传承，恐怕无法养出这般才貌双绝的人。世人多见皮相，不见骨相，这句话既是讽刺也有美人皮骨难得兼具，世所罕见的意思。可是面前的人，容色殊艳，洁如高山之雪；气宇轩昂，行事无瞻顾之姿。更遑论有一对不同凡俗的绮罗耳，如同涪翁作颂，锦上添花。如果“完美”有定义，那么面前的人一定是夜相思心目中最接近完美的人物。
几人来到一处花开正艳的地方，湖水清，春鸟鸣，轻寒柳烟起，心旷神怡。似是感受到夜相思的视线，那公子回眸，目露疑惑。
“姑娘一直看着在下，可是……？”
被人当场抓包，夜相思轻咳一声道：“啊……冒犯了。小女只是想知道公子的名字。”
……在某种程度上，夜相思和连理枝还挺像的，就这直言直语的劲儿，确实能看出是同一个亲妈生的。巧红豆是俗世中人，性情偏闺阁女子，平时与她相处的姐妹皆是生性内敛，极易害羞。她能有大方端庄的气质，与家中无家长主事，只有她操持一家事务分不开。而除了行走武林的女子，普通人大多养在深闺，哪怕是好奇男子姓名，也只是旁敲侧击，或托了人四处打听，胆大一点的亦难免赧然。只有她这个二妹妹夜相思，直喇喇地问，仿佛并没有什么不妥。
巧红豆感觉心有点累。不过看在人家并不介意的份上，今天就算了吧。
“在下玉千胜。”
“玉千胜？翠竹法身碧波潭，滴露玲珑透彩光。脱胎玉质独一品，时遇诸君高洁缘。人因玉而生姿，萧萧肃肃；玉因人而脱胎，绽放更绮丽的流光。如此这般相辅相成，自然可胜世间其他良玉。是这样的说法吗？”
玉千胜因着夜相思外貌年轻却谈吐不凡，不由高看她两眼，面对她的问题，也并没有因为她年纪小而回答敷衍。
“并非如此。千胜此名，乃意为刀战天下千胜而不败。”
夜相思双眼一亮：“好生自信!”
“姑娘谬赞了。”
“那是真的战了一千场了？”
“非也，其实在下自出游江湖以来，也不过战百场，再胜百场。但是在将来，在下会胜一千场，两千场，乃至九千场。”
夜相思开玩笑道：“或许当你战胜九千个对手的时候，你可以改名叫九千胜。”
她越看玉千胜越觉得喜欢，并非男女情愫，而是单纯的欣赏。她喜欢坦率自信的人，因为这样的人身上总冠有一层夺目的光环。哪怕不靠天命的提醒，她也知道，此人乃人中龙凤，有朝一日必成大器。
“若非爱刀助我，恐怕也难行此事。此刀于我意义非凡。”
只是路过此地时恰巧赶上花朝节，于是来芳渊山脚赏花罢了，却没想到会生起与人交谈的兴致，虽然对方竟是个年轻女娃。此念一起，玉千胜也不免多说几句。他意在展示，手掌于刀身一拍，铮然一声，那刀便出鞘半寸。虽然只是半寸，然寒光煜煜，有作其芒，令人不敢直视。
“真是一口好刀，有昔日鸣鸿之风采，”夜相思欠身道，“小女夜相思，道名太微希音，今日与玉公子有缘得见，实属荣幸。”
“原来小师父竟是道门弟子，失敬。”
玉千胜有些意外。不过无外乎玉千胜最初看不出夜相思所投师门，夜相思虽已得勿忘子收徒，但是随即立刻便下山了，身上那一套也是昨日回家换的家里衣裳，看起来有女子的柔美，却少修者的脱俗。
“太微星为三垣之一，位于北斗之南，轸、翼之北，大角之西，轩辕之东，自古是帝王之星。大音希声，又有至大至美之意象，符合老子思想里的大道形态。小师父，你的师父为你取这个名字，他一定很爱惜你，也对你心怀期待。”
一番话下来，巧红豆跟上他们的节奏已然有些吃力，跟在身后的连理枝更觉乏味无聊，不多时便揪着路边花瓣玩，很快就被远处举行的花神庆典吸引了目光。而夜相思与玉千胜相谈甚欢，在于玉千胜出身不凡颇有教养，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也在于夜相思未开天眼前便酷爱读书，在开了天眼后更对某些玄奥的知识自行便有所理解。两相契合，自然快哉。
“哎呀，三妹妹似乎很想去看盛典，我怕她一人去容易走丢，便先行带她离开了。玉公子，二妹妹，失陪。”
周围踏青的男女大都去看盛典，此处反而只剩他们二人。尘嚣已过，愈显清静。夜相思的目光落在刀柄之上，踌躇片刻，方才问道：“我以后，怕是也要习武了。玉公子精于武学，不知是否有什么好的建议？”
天命像是那拔苗的农夫，赐她天眼，使她灵台清明，但也并不是条条框框都给她计划般列好，在细枝末节处，更要她摸索独属于自己的路。若是事事依赖天命，倒不如不曾拥有这个东西。
她知武林残酷，江湖路苦。要想活得长久又自由，就避不开习武一途。
“这……在下擅长的乃是刀道，而道门人以用剑为主，小师父以后怕也会习剑。由刀客提出的建议，对小师父来说恐怕并没有太大的帮助。”
“玉公子也说了，以用剑为主，而不是必须用剑，”夜相思温声道，“况且个人愚见，剑与刀并无不同，虽然外形有别，到底是死物。两者的区别，只在于承载的道和意义不一样。”
“我知道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里道者偏爱剑自有道理，张天师仙去后，一直便有赋剑于法的说法。况且剑乃君子之器，短兵之首，其承载的意义自然非比寻常。但是我认为，刀与剑有双重的意义，一个是人赋予武器本身的含义，还有就是人的道加于其身的意义。由此相比，我倒觉得，这二者其实可以互通。”
虽然口中言辞未有立场，但是连夜相思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是，她的心已经不知不觉向刀倾斜。
“好一个可以互通，”玉千胜心赞大善，“只是小师父这么说，在下便更没有可以教小师父的了。”
“这……如何说法？”
“小师父已然将二者的关系看得通透，就现在的在下来说，怕也无出其右了。因为对在下来说，刀在我手上，便是一口杀人利器。”①
看夜相思沉默不语的模样，玉千胜合扇轻击掌心，“但是很明显，对于小师父而言，它应该拥有其他的意义。而这个意义，需要小师父自己的寻找。”
“……我明白了。夜相思受教。”
见夜相思了悟，玉千胜笑意更甚，一番谈话教他也有触动，或许他也该去寻找一僻静所在参悟刀法，只不过是在百花散后。
而现在，他突然想去喝酒。
玉千胜自述离意，夜相思叨扰他许久，不好多做挽留，便想要送送他，却被他拒绝了。
她站在柳树下，风依依吹拂着杨柳叶，白衣公子的身影没入人群中，直至消失不见。
夜相思没有问以后是否能再见面，她关注的重点在于，她似乎对于自己的路的理解更加深入，武学的圣殿即将向她敞开大门。
转身前，她最后看了一眼玉千胜消失的方向。两个人都有自己的未来，而这未来，必将光芒璀璨，星耀万丈!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夜静春山空（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