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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牛不喝水强按头 戌时三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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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街边远处传来几声犬吠。不一会儿,一队人马从一侧街角闪入,身着捕快行头,手握佩剑,快步飞奔向前,为首的正是赵洵。
十几人立在当街,赵洵一个手势,众人四散开来,两三人一组,陆续敲开临街商铺的门,鱼贯进入搜查。
赵洵和四名年轻捕快来到“春香苑”门口,见大门洞开,内里熙熙攘攘,便横冲直入。
鸨母听见动静,立刻跑出来。“呦,这不是县衙的赵捕快嘛,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衙门办案,张妈妈,劳烦多配合!”赵洵面带笑意,展示着得体的公务礼仪。心知衙门方知县与这老鸨关系匪浅,得罪不得。
“这是怎么话说的?您办的什么案啊?”鸨母面上一副假笑,心里早已竖起了算盘。
“案情乃机密,张妈妈无须多问,只须如实回答,最近可否见到可疑人士出入?”
鸨母认真地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
“有线报,案犯曾在“春香苑”出入,为了安全着想,张妈妈得容我们仔细查看一番才是。来啊,楼上楼下,挨个房间给我仔细地搜!”赵洵无暇与她多费口舌。
年轻捕快正要行动,鸨母赶紧双臂一张将他们拦下。“等等!方知县可知此事?”
“自然知道啊!”赵洵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张纸,“哗啦”一声抖开,“搜查令”三个字赫然其上,并印有官府和方知县的印章。
鸨母眨巴眨巴眼睛,意味深长地提醒:“你可知,方知县他现在何处?”
赵洵心叫不好,怎么忘了这茬儿了。可箭在弦上,只得强作镇定,道:“哎呀,张妈妈,我是真不愿意来您这儿!职责所在,若您这真的出了危险,我也没法交代啊!劳烦您带个路,我们便宜行事,速战速决,尽量不叨扰到知县大人,也不妨碍到您的生意!如何?”
鸨母见状只得招过一个小厮,带他们上楼。
赵洵收起“搜查令”揣进怀里,携两名捕快直奔楼上,其余二人则在楼下四处查看。
鸨母向楼上使了个眼色,立马有个小厮会意转身离去。
此刻,房中格外安静。苏染还在震惊中久久不能回神。
他竟然是……?!
裴景庭的大名,莅安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名下的四间店铺,并称“四阁”,占据着临秀街最优越的位置,人气之高,堪称“女子的青楼”,其中包括脂粉铺“点绛阁”、珠宝店“环翠阁”、绸缎庄“绫罗阁”和制衣馆“霓裳阁”。
苏染记得,当年爹爹在世的时候,“染瑾阁”既做布匹生意,又兼制衣,也只可勉强在“四阁”的阴影下分得一小杯羹。
看看他现在的年纪,当年势起时怕是二十岁还不到,当真是经商奇才。
茶已渐凉,人却没有走的意思。
“裴公子——”
“忍冬姑娘——”
两人一同开口,又同时噤声。
“我叫苏染!”苏染笑着,朗声道。
苏染。裴景庭重复着这个名字,心中似流淌过一股暖流。
这些年,百花丛中过,那许多爱慕他的女子,美艳也好,淑慧也好,才气逼人也好,竟都不敌眼前之人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自我介绍,触动人心。
“苏姑娘,好生洗个脸休息吧!这春香苑好进不好出,明日看你自己的本事喽!裴某告辞,城南恭候姑娘!”
裴景庭不敢多待,起身,受了苏染一礼后,走向门口。突然想起自己还未吃饭,一个回身:“对了,你还饿不饿?”
话音未落,一个小小柔软的身体猛地扑进他怀里,鼻尖撞向他的胸口。原来苏染一直跟在他身后,想着送送他。
没想到他会突然刹车转身,一个没稳住,一头扎进怀里,二人的身体再次紧紧贴在一起。
苏染刚要挣脱,门外却突然传来吵嚷声。裴景庭拍拍她的头,示意不要出声,两人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赵洵在楼上挨个房间查看下来,一无所获。他此番前来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逃犯。关于逃犯的行踪,早有线人来报,想必此刻已被沈安颐拿下带回县衙了。
而他漏夜搜查“春香苑”,则完全是因为一时的冲动。
今日,他瞒着师父,私拿了“搜查令”前来春香苑,搜查逃犯是假,救苏染离开才是真。
时间紧迫,来不及禀告师父,如果他老人家知道是为了苏淳义的女儿,想必也不会说什么。
于是,他就这样不管不顾地来了,如同他不管不顾地冲上花魁甄选台去帮她时一样。
一个年轻捕快来到赵洵身边。
“赵哥,前面就是花魁的房间,门口有人把守。”
“走!”赵洵话音还没落,脚已经先迈出去了。
一行三人在门口遇到了小辛的极力阻拦,双方剑拔弩张之际,门内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小辛,开门!”
见公子发话,小辛顺从地把门打开。
赵洵等人鱼贯而入,见室内一男一女两人。
男子坐于桌旁,面容俊逸,姿态闲适,女子则容貌夸张丑陋,立于公子身侧,像个侍女。
赵洵眼睛在屋内逡巡了一圈,又示意两名捕快去里间看看,这才开口问道:
“在下县衙捕快赵洵,今日官府追查逃犯,有所打扰。请问公子是否见到可疑人士?”
“不曾见过。”裴景庭面带清冷,淡定回答。
“屋内只你二人?”赵洵挑了挑眉,语带怀疑。
裴景庭和苏染极有默契地点了点头。
赵洵沉声道:“想必公子便是一掷千金的那位了!那么,花魁现在身在何处?”
苏染心里一惊,一进门她便认出了他。他找花魁是要做什么?难道今天在台上觉得丢了人,现在是专门来报复的?
她偷偷看了一眼裴景庭,此刻他面色冷峻凛然,不似当初那般明朗柔和。
“花魁可是逃犯?”裴景庭从容问道。
“不是!”
“既然不是,赵捕快便无须多问了!”自赵洵进门到现在,字里行间,他早已知晓其来意。
今日花魁竞选,是他上台助她,此番他大张旗鼓前来,想必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赵洵被怼得窝火,却又无从发作,便将矛头转向了一旁的苏染,先是将她上下打量一番,
“你是什么人?”
“我是公子的随身丫鬟。”苏染小声回答,虽然此时脸上带着妆,他不一定能分辨得出来,但还是有些心虚,不敢看他的眼神。
守在门口的小辛听见了赶紧探头进来,看看公子什么时候收了个随身丫鬟!
“官爷若是没事,公子刚才说要换壶热茶,我这就去了!”苏染抱起桌上的茶壶就要走,却被赵洵一把抓住胳膊,“等等!”
是了,声音骗不了人。
茶壶落地应声而碎,惊得苏染一声尖叫。
赵洵大声喝道:“言谈闪烁,行动慌张,且这般妆容诡异,甚是可疑,带走!”
未待捕快上前,裴景庭也是一声喝斥“慢着!”
苏染见他起身,立刻挣脱了赵洵的手躲到他身后,像只受惊的小兽。
赵洵心中一滞,来之前,他并未想过苏染会与恩客站在一起。
“赵捕快平日事务繁忙,怕是不常来此逍遥之地,未免体会不出这个中情趣!”裴景庭牵过苏染的手,拉到身边,环上她的柳腰,含情脉脉地望着她。
这一幕分明是赤裸裸地挑衅了。
赵洵双眼半眯,眼中有隐隐的怒火,正待发作,鸨母带领一行人出现在门口,见到房间内的阵势,生生吓了一跳。
“哎呀呀呀呀,这是怎么回事?”
鸨母眼睛逡巡了一圈,对上苏染的脸,惊叫连连:
“哎呦我的妈哎,你怎么化成这个样子!你们瞧瞧,这哪还有个花魁的样子!”
又看了看裴景庭环在她腰间的手,这才了然地点点头。
尴尬间,突然想起她来此的目的,连忙转向赵洵,问道:
“赵捕快,可是抓到您要找的逃犯了?”
对方漠然不做声,注意力仍放在苏染腰间的那只手上。
“那您把我这搞得鸡飞狗跳的!这事我可要告到县衙,让方知县评评理!哪有您这样……”
赵洵在鸨母的指责声中,像是突然惊醒了过来,不屑说道:
“方知县那里我自会去秉明,张妈妈想要一个公道,到时候来衙门取吧!”
赵洵冷哼一声,来时不解,现下全都明了了。
终归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若非贪恋荣华,哪个正经人家的女子会甘愿到这欢场讨生活呢?
只是,若是那苏淳义泉下有知,此情此景,他该作何感想!
将牛牵到河边,至于喝不喝水,那是它自己的事了!
想到这,赵洵未做迟疑,“不打扰二位雅兴,我们走!”转身大步离去。
两个小捕快面面相觑地忙起步跟上。
众人陆续退出房间,鸨母关上房门那一刻脸上满是暧昧的笑。
房间里又只剩下两个人,裴景庭的手仍环在苏染腰上。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如此亲密的碰触了,苏染只知道她并不排斥他如此。
而那只手却缓缓松开,转而落到她的头上,轻轻揉了揉,“吓着了吧?”
声音和缓轻柔,像熨斗一样抚平了她受惊而慌乱的心。
这轻柔的触感,为何那样熟悉?似乎曾在梦里出现过……
太阳即将落山,晚霞红红的照在脸上,长长的石板铺成的巷子,两个孩子坐在门楼下的石阶上,男孩的手轻柔地抚着女孩的头,似安慰,又似在诉说着不舍。
“你可知道,那个人是来救你的!”裴景庭的声音打断了脑海中浮现的画面。
苏染懵懂地摇摇头。
“如果你知道,他来是为了要带你走,你会,跟他一起走吗?”裴景庭淡淡问道,话里听不出情绪。
苏染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裴景庭这才满意地笑了。
直到他离开,苏染仍未从恍惚中清醒过来。这一晚,像是一场戏一样。
中了花魁险些失身,迷迷糊糊欠下巨债,任债主搂搂抱抱却乐在其中,还有官差前来救她脱困……
这些剧情如此荒诞,却又如此真实地发生了,它们充斥在苏染脑海里,令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窗外,海棠未经风雨,羞答答半开,所幸翠叶环抱,更衬得娇而欲滴,生机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