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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离别 他们笃定的 ...

  •   三日后,狼族的继任大典在夕阳下召开。
      群狼用石块堆成擂台,石块上系着各色的彩旗,苍狼围在四周,有的化为人形,有的仍是狼身。
      妘真独自呆在最角落,看着群狼躁动不安,心中寥寥死寂。
      恍然间,驰璎出现在她身侧:“站这能看见什么,跟我过来。”说着,就拉起妘真的胳膊。
      妘真有些烦躁,反手甩开:“不用了,这里挺好。”
      驰璎被拒绝有点生气,转头冲她露出了尖牙:“你以为我想管你!是大伯叫我来带你过去,尚不知道一会儿战果如何,要是……你站在这里,就是个活靶子!”
      妘真一愣:“连你们也不相信驰琰能赢么?”
      “呸!胡说什么!”驰璎更恼,粗暴的拽起妘真一边袖子就往外拉。
      两人正往王座边走,突然一阵沉闷的鼓声响起,愈来愈大,愈来愈急促。
      驰璎看向擂台中央:“开始了。”
      妘真也应声看去,封戎站在擂台中央,他化为人形,左臂布满伤痕,腰间挎着长刀,左眼球浑浊,右眼却像刀锋般明亮。
      妘真四下张望,终于在擂台左侧看见了驰琰。他换了一身赤红的短打。颈上绕着一圈狼牙,长发高高束起,闭目静坐一侧。
      封戎也没看向他,发出一声狼啸,随即跳上来一只中年的灰狼。二人也不多话,立刻扑打在一起,封戎明显占着上风。
      随后陆续三四只狼向封戎发起挑战,都被他四两拨千斤的打下擂台。封戎拍了拍身上的土,舔了舔刚刚被抓了条口子的手臂,说道:“该做的样子都做完了,别浪费时间了,上来吧。”他看着驰岳说道。
      狼王看着他,嘴角也扯出一丝冷笑:“你看上去是志在必得啊。”言罢,对着一旁的驰琰挥了挥手。
      驰琰睁开眼睛,灰蓝色的眸子冷静而又沉重,他没有言语,径自翻上了擂台。
      封戎眯起眼睛:“小狼崽子,让我看看你父王把你教的怎么样!”
      驰琰依旧没回应他,转身向着驰岳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礼。
      他有能赢的信心,却不得已要在这种时候,接过王位。
      论力量,他不惧草原任何一人,包括封戎,包括父王。但是要论做一个头领,做苍狼的王,或许,他还不如封戎……
      但是为了阿琅,也为了苍狼的未来,决不能让封戎带着狼族和孔雀两败俱伤。必须由他,接过这个王位,去做最耻辱的事情。
      狼族多血性,宁死也不愿屈服。他们不愿意与孔雀妥协,变成鸟儿手里的刀,但也不愿阖族血战至死。他们惶惶几日,也想看今日的结果,会让他们面临怎样的结局。
      驰岳坐在王座,深深的看着自己的大儿子。八百多年了,他一直没有把他当做继承人来培养,反而希望他能成为一个战士。
      他看着当年的小狼崽如今已长成了一只强壮的大狼,胳膊上的肌肉比他年轻时都要强健,浑身充斥着力量和野性,如自己所愿,阿琰成为了最勇猛的战士,可现在却要为了亲人,与同族而战。
      驰岳抬起粗砺的大手,重重在空中一按:“开始吧。”
      随着话音刚落,封戎立刻变为狼身,狼牙尖厉,直冲驰琰脖颈。驰琰也立刻反应,弯腰贴着地面,小腿一扫,一脚踹在了封戎的后腿,他方向一偏,撞碎了身后的大石块。
      但是封戎的速度不减,立刻调转方向,利爪一伸,就嵌入驰琰来不及撤回去的小腿上,驰琰迅速收腿,拉出又深又长的三道血痕。
      驰琰在地上一滚,也迅速化为狼形,和封戎直直向对方冲去,猛地撞在一起,谁也不让谁,驰琰咬住封戎的左肩,封戎咬住他的右耳,鲜血流了满嘴,谁也不肯先松口。
      妘真在一旁紧张的攥起衣角,担心驰琰有些落入下风。
      下一刹那,封戎突然松口,接着一爪又抠进驰琰的左胸膛,驰琰吃痛被迫松口,可是封戎已经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的身上,驰琰承担不住,跌落在地,封戎乘机拔出胸口的利爪,摁住驰琰的肩膀,张嘴咬向脖颈。
      驰琰两只后腿一蹬,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将封戎直接掀起,甩在身后的石堆上。封戎“嘶”的一声,看着鲜血淋漓的驰琰,浮现一抹冷笑,再度猛扑而来。
      驰琰也没犹豫,盯准他扑过来的间隙,一个下腰贴地,让封戎扑了个空,跃至前方才收住惯性,封戎回头打算再度跃起,就看见驰琰往空中猛然跳起。
      封戎也立刻跳向空中想要堵住驰琰,但速度还是慢了一步。驰琰一跃而起,立刻化为人形,伸手祭出长弓,将颈间的狼牙拔下一颗,右手径直一滑,狼牙化为一支巨箭,弓弦一拉,狼牙箭立刻破空而出。
      封戎反应过来,也马上化为人形,抡起长刀结防御之法,但是没等他长刀补全面前的防御圈,巨箭已至,狠狠的将他贯穿。
      和驰琰左胸伤口一样的位置,封戎被他的箭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破……破钧……”封戎哇的一声吐出血来。
      驰琰落在地上,将泛着金光的长弓立在地面,他整个身子靠在弓上,伸出右手堵住胸前还在冒血的伤口:“封叔,两百年前,破钧就认我做主了。论力量,草原没人能胜过我。”
      “这伤疤,是我给狼族赎的罪。”说着,驰琰抬手,粘稠的热血顺着他的手臂滴在土地上。
      “我继任为新一任的狼王,但为了阿琅,我必须,抛下喀什,前往蓬莱……”
      “并非我不愿意守护草原!我比任何一个人都希望草原不受外敌叨扰!但阿琅是我弟弟,我不能眼睁睁的放弃他!”
      妘真感觉到有几束目光看向她,她挺了挺胸,坚定地看着驰琰。
      驰琰放下手臂,继续道:“孔雀在外作恶多端,就算我们置身事外,也难逃屠戮!更何况,杀戮之手已经渗透进喀什,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我走后,狼族依旧由父王统领。我和阿琅虽去往蓬莱,但我们以草原之名起誓,绝不会投诚孔雀!绝不会背弃苍狼的骄傲!”
      说罢,驰琰收起长弓,随着小腿、胸膛上的伤不断地冒着热血,他也有些渐渐支撑不住,他有点费力的走到封戎身侧,抬手握住射穿他胸膛的狼牙箭。手腕一转,箭矢化回狼牙,驰琰将它握在手心,一步一步淌着血,走向驰岳的王座。
      他一路走得艰难,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去扶他。狼群中渐渐传出一声声的狼吟,声音渐渐变大,蕴含着每一只苍狼的无奈与压抑,充满力量但却悲愤的叫声,划破天际。
      妘真站在狼王身边,接住踉跄的驰琰,他满脸血污和泥土,但是双眸明亮似寒星,驰岳站起身来,拍拍他的肩膀:“这一身伤,就让它自己愈合吧。这是狼王给子民的交代。”
      “是,父亲。”
      妘真抱起昏迷的他,抬头望天。月亮一如往日的爬上来了,依旧洁白无瑕的散着幽光。
      “蓬莱的月亮,也这样干净么?”妘真没发觉,眼里已经起了雾。

      从喀什到蓬莱,要横穿整个中州,就算以妖的脚力,少说也要两月,更何况现在阿琅仍然无法下地,驰琰几乎马上就要出发。
      驰瑜驰琪本想和他一起,但是驰琰坚持自己一个人带阿琅南下,让其他人都留在喀什保护老狼王和狼族。孰轻孰重摆在眼前,驰瑜他们也无法再坚持。
      妘真当夜就去与初尘商量了许久。她的术法也学的有模有样了,再留在草原没什么益处,借要挟苍狼去蓬莱之事,孔雀之心也昭然若揭。
      初尘给自己和妘真热了一碗奶茶,问道:“你现在作何打算?”
      妘真思索一番:“本想和驰琰一起去蓬莱,也能照看一二,但是我现在比起他们真正的妖族而言,还是太弱小了。”妘真声音减低:“我知道,跟着他们只会是个拖累。我不会给他们添麻烦。”
      初尘又道:“他们一走,狼族自顾不暇,你也不适合再留在草原了。倘若孔雀再借剿杀你的名义骚扰喀什,也会给老狼王添麻烦。”
      妘真头更低:“是……驰琰带走了草原圣物破钧弓,狼族的战力变弱了,他们只能自保,我也不能留下给他们添麻烦。”
      “那你有何想法?”
      “师父,我想去往人族。”
      “中州?”
      妘真抬头望着师父:“司婤下一步一定是向人族出兵,我想提前预警人族,组建能与她抗衡的军队。”
      初尘点点头:“和我想到一起了。你师兄前些日子传信,说帝都有了妖族异动,我就猜到是司婤有了动作,人妖之间,势必要有一战。”
      “那师父你呢?可愿意与我一同去中州?”
      初尘笑了笑,没答话。
      妘真犹疑,不知该不该继续问,初尘看她踌躇的样子,淡淡开口:“小徒儿,人类的寿命,是有限的。”
      妘真一惊,她一直对于初尘寿数之事有所考虑,但突然直面的时候,还是心头一紧。
      “你们妖,应该已经看惯生死了吧。人类渺小的短短几十年,在你们眼里,不过是须臾一瞬。”
      妘真渐觉不安,脑海中拼命回忆着这几天初尘的举动。吃喝也正常、行为也无异、平时与她切磋时力量也充沛、说话也有中气……不像是……
      初尘看穿了她心中所想,捡起拂尘拍打了她一下:“瞎想什么,老头子现在身体可好着呢。”
      妘真摸摸头,还是疑惑的看着他。
      初尘清清嗓子,继续道:“人类须臾一生,我如今年岁近百,我心里有数,就在近年罢了。”
      妘真震惊的瞪大眼睛,但也不知道说什么。按年纪来说,的确可以料到这个结果,但是从师父口中坦然的道出,还是让她有些难以接受。
      “师父是想……”
      “喀什是个好地方。”初尘又喝了一口奶茶。
      妘真颔首:“妘真明白了。”
      “你会怪为师,置苍生于不顾么?”
      “不会。师父为人、为妖,都已经牺牲了太多。世间祸乱,由我们这些身处漩涡之人而起,也该由我们结束。师父本是被牵连之义士,已经帮了我们太多。又怎敢堂而皇之的要求您为我等浊事付出毕生精力呢。”
      “做了一辈子的降妖师,与不知道多少妖怪斗了大半辈子,临了临了,还是这草原丰茂,最抚人心啊。”
      “是啊师父,您眼光真好。我也喜欢这里,我也好希望,能终老于此,享受生命最宁静的日子。”妘真情不自禁的说道。
      初尘用拂尘轻轻点了点她的肩膀:“小徒儿,今夜月色正盈,陪为师出去赏赏月吧。”
      妘真起身在茶案前跪下,重重的磕了一个头,然后扶起初尘,二人站在帐外,望着明月,内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宁静。
      初尘在她手里塞了一个锦囊:“去了帝都,依靠这个去寻你师兄。他在朝中为官,你且先暗自寻他,不宜让太多人知晓。”
      “是,师父。”
      “你师兄名为,谢承。”

      次日正午,驰琰约妘真在望归湖告别。
      太阳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反出一缕缕刺眼的金光,妘真不由得眯起眼睛。驰琰坐在她身旁,两人谁都不想先开口打破这一刻的安宁。
      终于还是驰琰先开口了:“你怎么打算?”
      “去中州吧。师父让我去寻大师兄,与人族合力对抗司婤。”
      “那我治好阿琅后,就送他回喀什,再去中州寻你。”
      妘真低头不语,驰琰抬手拍了拍她的脑袋。
      “司婤这个仇,我会和你一起报,你在中州等我。现在我们的力量都不足以与她抗衡,只能等到合适的时机,集合所有人的力量,才有机会。”
      “阿琰。”妘真轻唤。
      驰琰回头望着她,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称呼他。
      “你要治好阿琅,平平安安的回来。我会一直在帝都等你,你一定要早点来找我。”
      驰琰郑重的点头:“你放心,我一定回去找你。你要等到我,才能去找司婤报仇,知道么。”
      妘真站起身,也一把拉起驰琰,驰琰看着她棕色的眼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忍不住抬手拢住她的长发,怀抱着他的小狐狸。
      突然间,妘真咬破自己的舌尖,鲜血染上她的嘴唇,鲜艳妖冶。
      驰琰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妘真双手捧住他的下颌,便仰头亲吻了上去。
      驰琰感觉到淡淡的血腥味萦绕在舌尖,带着一丝丝柔软的甜腻。还没等他仔细品尝,柔软的触感就离开了。
      妘真双颊绯红,不敢直视驰琰,就把下巴靠在他的肩上,低声说:“九尾狐的精血不像苍狼,可以愈合血肉那么厉害,但是我们的精血是世间最强的烙印。”
      “以后你在哪里,我都能感知到,要是我能恢复法力,就能随时出现在你身边。倘若你遇到危险,咬破舌尖,我一定会立刻去找到你。”
      驰琰抱着怀里的小狐狸,第一次感觉到这种温暖和美好。
      他又想起和妘真初次相遇时,两人在巷口,妘真脆弱又坚定地紧紧眸子盯着他,让他带她一起走。就这样鬼使神差的,他带着这只神秘的小狐狸来到草原,这可能是他八百多年来,做过最正确的一次决定。
      驰琰学着妘真的样子,笨拙的捧起她的脸,低头,浅笑,亲吻,拥抱。
      阳光把他们的头发染成金色,即将分离的二人,在此刻紧紧的相拥在一起。他们笃定的告诉对方一定会重逢,但其实谁也没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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