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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合欢花 要变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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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等了近半个月,妘真也是实在等不住了,问了初尘的意思,得到允许便独自去了苍狼的界碑。
往常她也总去那里等驰琰出来,但这一次,她刚到界碑处,便有几只体型巨大的灰狼围住了她。
其中有几只她是眼熟的。
狼族只崇尚力量,不推崇血脉,也就意味着倘若驰琰的父王驰岳退位,那么其他力量卓绝的苍狼都有机会竞争狼王。和驰琰待在一起这么久,对于狼族这微妙的关系她也有所了解。
此时她眼前的几只狼,似乎经常出现在驰琰和驰琅周围。有一次她在练习符篆,阿琅带着驰琰在不远处捉蝴蝶,她就看见过这几只狼在大石头后面盯着他们。
一只背上有伤疤的狼开口:“小姑娘,你此时不该来这里。”
“我不进去,我只想见一见驰琰。”妘真悄悄在袖子里画了一个传音符。
“说过了,这里不欢迎你。驰家的狼崽子自顾不暇。”巨狼们的包围圈缩小了。
妘真立刻甩出一张青云符,踮脚一踩,整个人凌空而起,身影一转,单脚踩在了界碑之上。
本来不太确定的她,看到现在其他狼族昭然若揭的态度,心里已然有了数。
巨狼目露凶光,一跃而起想拽她下来,妘真立刻拿出刚刚画好的洪声符,向界碑后侧抛去,符篆点燃的时刻立即大喊:“驰琰!”
瞬时巨狼猛扑而来,妘真顾及他们也是驰琰族人,选了一个最没伤害力的浊神符拍在面前巨狼的眉心,霎时间周围十丈突然音波震荡,巨狼们感觉神志不清,脚下一顿,拼命晃着脑袋。
妘真又在袖子里摸了摸,捏了一张火球符在手里,犹豫要不要用。
突然一爪袭向她的后背,将她拉扯下界碑,一时踉跄,手中的火球符已经飞出,妘真马上抬手要点燃它,符篆却在空中消失了。
随即一只手在腰间一拽,妘真落进了一个熟悉的味道包裹里:“驰琰!”
她抬头,驰琰手里握住了她的火球符,眉头紧锁,眼下乌青很重,看上去憔悴了很多。
驰琰没有应她,转向那只背上有伤的巨狼说道:“戎叔,这是我朋友,父王让我带她进去。”
巨狼没有应他,却发出冷冷的笑声。
另一头小点的狼化成了人形,冷嘲热讽道:“看样子驰琅那小子时间不多了,外面的朋友都要来送别了。”
“砰”的一声,他身子狠狠甩在身后的大树上,驰琰放下手,头也不回的拉着妘真走向苍狼族地:“下次再口出狂言,我挖你的眼睛。”
驰琰的神色看上去很糟糕,加上刚刚那人说的话,妘真有点担心:“我是不是不该来?添乱了么?”
驰琰的眉头依然紧锁:“没有,是我忘了给你带个话。”
其实不是他忘了,而是阿琅这次……族人都怀疑和妘真有关。驰瑜本想替他给妘真带个口信,却被父王以“恐生嫌疑”为由拦住了。
阿琅这次病来的蹊跷,巫医一直没找到源头,而发病前一天,他刚刚带阿琅出去找过妘真。
妘真没再说话,她有点庆幸自己来了,看上去驰琰现在在族中的处境并不好,阿琅也不知如何了。
正想着,两人就到了一处水草丰茂之地,旁边立着七八个帐篷,其中一个帐篷门口站了十几个人提刀守卫,其中就有大个子驰琪。
“进去吧,阿琅喊你有一会儿了。”驰琪对着驰琰低声道。
妘真手心出了点汗,但是驰琰还是把她的手攥的死死的,甚至在微微颤抖。
走进帐篷,妘真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事情的严重性。驰琅躺在床上,喘着粗气,眉间萦绕着浓浓的黑气,面色惨白,嘴唇乌青。床榻下还有很多沾血的布巾,妘真刚想走近,驰琅蓦然吐出一口血来,染红了整片衣襟。
驰琰马上拿来湿润的布巾,小心的擦拭起来。驰琅还是紧闭双眼,止不住的发抖。
妘真看着眼前的场景,也不由得惶恐起来:“阿琅怎会变成这样……”
驰琰默默摇头,又取过刚刚送进来的汤药,示意妘真帮他撑起阿琅的身子,喂他喝了下去,没喝几口,便吐了一半。
“查了一个月,还是没查到原因。”驰琰声音喑哑:“那日突然咳血,然后病势急转直下。半月前甚至断了气。我和父王每日交替喂他心头血,才维持到现在,可还是找不到病因。”
苍狼的精血可以活死人生白骨,是为世间至宝,但也禁不住这样频繁取血,怪不得驰琰脸色看上去这么差。
“不是长久之计,还是要找到治本之法。”妘真慢慢放阿琅躺下,喝了药后,他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但身子还是一直在抖。
“妘真,你曾见过类似的症状么?”驰琰听上去有些期待,妘真还是不忍的摇了摇头。
驰琰的双手握成拳,呼吸也粗起来,阿琅比他自己的命都重要,他宁愿自己受此折磨。
突然,帐外传来声音:“狼王!”
妘真回头,就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肤色黝黑,蓄着络腮胡,眼下也是布满乌青。
“父王,药刚喂下去。妘真担心阿琅情况,我带她进来看看。”驰琰走到了妘真身前,语气疲惫的解释着。
妘真感觉有些后悔,贸然前来,自己倒是不再惶惶不安,却给驰琰添了不少麻烦:“对不起,是我没考虑周全。”她也朝着狼王低下头。
驰岳走过来拍了拍妘真的肩膀:“没事,我听说阿琅很喜欢你。你来看看他是应该的。”
妘真颔首:“我本想着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可是看阿琅这个样子,我也闻所未闻……”
驰岳叹口气,一时间帐内三人皆无言,只有阿琅痛苦的呼吸声,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曾经那样活泼灵巧的小狼,现在……
没呆多久,妘真也听到了帐外狼群聚集的声音,她来到这里的事情应该已经传遍狼族了。
“狼王,我在这里会给你们添麻烦么。”
驰琰拉了她一把,没说话。
驰岳看了看他们:“现在狼族情势不好,封戎他们看我和阿琰连日取血,身体日渐虚弱,早已萌生异心。妘真,我们暂时还留不得你。”
“我明白,是我考虑不周了。我这就先走,去外面找找有什么灵药可以帮帮阿琅。”
“不急,我送你出去。阿琰,你看着阿琅。”说罢,狼王起身往外走去。
驰琰忙道:“父王,我去……”
驰岳摆摆手:“我也有些话和妘真说。何况,我亲自送她离去,封戎他们才不敢说什么。”
驰琰只得接受,看了眼妘真,对她点点头,示意她安心:“放心,阿琅会好起来的,等他好了,我们老地方见。”
“嗯,你别担心。我找到什么药,都给你送来!”妘真用力的点了点头,又看了眼躺着的驰琅。
驰岳掀开帐帘:“走罢。”
送她出去的时候,驰岳讲了不少两兄弟小时候的事,也透露出他对妘真身份的了解。虽然自打三年多前他在姑获鸟手下救了妘真,就再也没见过她,但显然都一直关注着她这一年多的举动。
“道长今日身体还好?”驰岳问。
妘真点点头,又摇摇头:“他身体尚可,但对于人类来说,活到八十来岁,已是高龄,眼神已不见好,精神倒还行。”
驰岳感慨:“道长是个值得敬佩的人类啊。三年就能独挡孔雀妖王……不过听闻,近日孔雀妖力更甚,妖族似乎一统之势见望啊。小狐狸,你现在的样子,怕是还伤不了她。”
听到孔雀,妘真脸色更沉:“我不会自不量力,但也不会一直苟且偷生。师父说孔雀一定不会满足于妖族这点领土,势必会指向中州……这也师父为何一定要站出来与她一战的原因。”
狼王蹙眉:“中州……看来我草原是没办法独善其身了。”
妘真点点头:“驰琰与我提过,喀什不愿意趟这浑水,但只怕……”
“那你是打算联合中州?”
“师父说我有位师兄,在人族有些权势,人善谋,学成后可去寻他帮助。”
狼王停下脚步,看着妘真:“也不失为一条路。小狐狸,与你境遇相同的妖、人很多,你选的这条路,不好走。”
妘真抿住嘴唇:“我明白……”
驰岳拍拍她瘦削的肩膀,指了指前方:“好了,前面就是界碑,我就送你到这里了。”
妘真抱拳:“多谢狼王,您快回去吧。”
突然前方冲出来一个红色的身影,一个扎着蝎子辫的女孩一跃到了妘真面前。
“你就是驰琰从外面带回喀什的人?”女孩厉声问。
妘真看了狼王一眼,没答话。
驰岳有些不悦道:“驰璎!不得无礼,快回去。”
叫驰璎的女孩扬眉,手中抖出了一条鞭子,直指妘真:“听说阿琅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发病的?你干了什么!”
妘真暗自捏了一个狂沙符:“我没有对阿琅做什么,我也想帮他。”
驰岳上前一步护住了妘真:“驰璎,在客人面前胡说什么!”
妘真暗自一惊,忽然想起自己先前来到苍狼族地时,其他狼族将她围住,打量她的情形。
驰璎紧紧盯着她,长鞭未收,看着驰岳咬牙道:“大伯!非我族类……”
“住嘴!”狼王眉头一皱,打断她的话:“来到喀什的人,都是我族客人。你听信谁的胡话,在这里胡言乱语,动摇人心!”
驰璎见到狼王此状,一时也有点害怕,收了鞭子,但还是死死盯着妘真。
妘真想来她也是关心阿琅,又称狼王大伯,应当也是为阿琅焦心才迁怒与她,便收起了手中的狂沙符。
驰岳大手一挥:“速速回去!”
驰璎不情不愿朝族内走去,与妘真擦肩时,恶狠狠的说:“最好不是你,不然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妘真失笑,看着狼王无奈的神情,微微摇摇头:“给狼族添麻烦了。”
“没事,狼族有心人想借题发挥,我和阿琰一边顾着阿琅,一边又……”狼王叹口气,止住了话头:“小狐狸,先去吧,一路多小心。”
妘真听得出来,他指的不单单是回去帐篷的这条路。继而不再多话,低头行礼。
“去吧,此番事毕,希望我们还有机会聊聊。”驰岳拱拱手,转身离去。
妘真告别了狼王,却也没有回去歇息。
驰璎提到那句,阿琅是在他们那天去了望归湖之后,回来突然发病的,故而狼族有些人怀疑与她有关。这件事在她心头有些不安,阿琅发病前日,他们在望归呆过一夜……妘真一刻不停的赶往望归湖,想寻些线索。
可是妘真在望归湖四周,整整找了两个日夜,却什么也没有发现。望归湖一切如常,安静祥和,没有一丝异样。
妘真带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来到了树屋前。两日未眠,她有些摇摇晃晃,树屋里外这些日子也找了个遍,仍是一无所获。妘真躺在榻上,想起那日阿琅就是躺在这里呼呼大睡,她和驰琰在树下闲聊,驰琰还唱了一支草原的歌谣给她听。
妘真一边困顿,一边手指扣着棉被,突然看到被中一抹殷红。
这是什么?
妘真心生疑窦,起身把被子一抖,抖出一朵半掌大的小红花。
花是从未见过的样子,像一朵小扇子一样铺开,花蕊是极深的赤红色。妘真心头一颤:不要说望归湖,在草原都从未见过这种花!
妘真立刻神经紧绷,手心捏住花茎,立刻就想前往狼族,又思索一番,转身前去寻初尘。
“师父!师父!”妘真站在帐篷前大叫。
初尘年纪大了,慢吞吞的从帐篷中走出来:“何事如此焦急?”
他刚想指责妘真前两日未来修炼,也没和他打声招呼,害他白白担心。话还未说出口,就看到妘真掌心摊开的,像扇子一样的小红花。
“这是……”
“师父!阿琅那日从望归湖回去就重病不起,日日咳血不止。我在他睡觉的小屋发现了这朵花,此花我从未见过,您看看是……”妘真焦急道。
初尘拿过红花,捻着胡须沉吟许久,终于抬眼看着妘真:“妘真……你看这花,像什么?”
“像个小扇子?这花有毒么?”
“这是合欢。此花长与南方,花本无毒。”
妘真料到此花不简单,却不知初尘为何言辞遮掩,追问:“南方的合欢,为何会出现在草原?无毒又为何使得阿琅突发大病?”
初尘抬起双眼,紧紧盯着妘真:“花无毒,却被人下了咒术。”他抬起手,捏住花茎,将合欢花展露在阳光下:“它像扇子,更像,孔雀开屏!”
“孔雀!”妘真瞪大眼睛,眼中的血丝欲裂。
司婤居然,对阿琅下手!
“师父!我去告诉狼王,阿琅危险,苍狼危险!”
初尘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沉思了一会,从袖中拿出一张传讯符:“我是人类,不能与你同去。但是孔雀有此举动,草原必出大乱。你速去报信狼王,一切当心,倘若出事,传讯与我,半个时辰我必会去帮你。”
“是!”妘真不由自主的,跪下对着初尘拜了一拜。
身为人族,却对他们妖族有如此大义,为了避免无谓的鲜血,妘真发自内心的敬佩初尘。
“快去吧……要变天了。”初尘摆手,示意妘真快去。妘真也不迟疑,立刻催动急行符,朝狼族领地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