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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浮尸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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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市一中,位于市郊,距离市区将近十分钟车程。星期一一大早,洛清明便被邻居张嫂拜托送儿子去上学。
张嫂的老公曾是洛清明的同事,几年前在一次打击毒枭任务中因公殉职,留下了这孤儿寡母。这几天张嫂老家的老父亲又因病被家里的几个姊妹撵到了张嫂这里,张嫂忙着给老父亲找医院,现在正是张嫂忙得焦头烂额之际。
“哥,吃口香糖么。”
张榆从书包的侧兜里掏出一盒口香糖,抽出一个递给了正在开车的洛清明。
“谢谢。”
“不客气。”
张榆嚼着口香糖,把无线耳机塞进耳朵,摆弄起手上的红色溜溜球。
洛清明比张榆大了也就七八岁。虽然是邻居但可能因为公务繁忙的原因,洛清明其实并不太有时间与邻居们有过多交流。印象里的张榆,被定格外几年前张先生还在世时。那时候洛清明因为工作原因与张先生多少有点来往,便免不了偶尔往张家跑。那时候张榆还刚上初中,听话懂事,是个很爱笑的男孩子。不过现在似乎已经不那么爱笑了。
洛清明的目光瞥见了少年左臂上显眼的纹身,心里有一点不舒服,那不是个少年该有的样子。
下车的时候张榆从兜里掏出了没吃完的口香糖,一起塞给了洛清明。他凑近的时候,发丝上沾着淡淡的洗发水味,但很快就被身上浓重的烟草味盖住了。
“哥,做警察好么?”
做警察好么?
洛清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迟钝了几秒后笑着拍了拍少年的肩头。
“好,也可能不好。”
“那我爸呢,死无全尸。好,还是不好?”
洛清明没想到张榆会问这样的问题,只是拍着少年肩膀的手突然僵在了空中。
“你爸爸是荣耀的。”
“荣耀?那可真是个虚无缥缈的东西。”
张榆斜嘴一笑,少年的心底好像有一颗种子萌了芽,疯长的藤蔓裹住了心脏。
“你以后会明白的。”
洛清明把方才张榆塞过来的口香糖轻轻别进了少年的口袋。
“口香糖很好,会比香烟强得多。”
说着洛清明趁塞口香糖的功夫从张榆的口袋里扣出了一枚打火机。
“哥,正义会死的。”
少年从洛清明的手里拿过打火机,打着了一束火苗,然后伸舌将其卷灭,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洛清明眼底并无波澜,只是冷静地再次夺过少年手里的打火机,一把摔到地上,打火机粉身碎骨。
“可能吧,但不一定。”
两个人四目相对,洛清明看到了张榆胸前的学生证,被烟头烫出了一个黑色的洞,在脑袋的位置。洛清明突然想到了几天前巷子小院里的少年,胸上也挂着一样的学生证。
“不好了,死人了!”
身后突然冒出的人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视。洛清明本能地向着人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一中门口不远处有一口水井,不知道是什么年代打的,已经爬满了厚如绒毯的苔藓。雨水季节,手指轻轻往前一按便能挤出水来。
安全起见,这口废井一直都被用铁片压住,今天却不知道怎么被人给掀开了。好奇的学生便往井里扔了块石头,奇怪的是石头落井,却一点响动的声音都没有。学生便猫着腰把脑袋探进井里,然后便有了后面的惊叫。
警察局的人很快赶到,尸体被打捞了上来。尸体还算新鲜,没有什么大的腐烂面,面部清晰可辨。
尸体的嘴里塞了一块石头,应该是方才的学生扔的。
“嘴巴张那么大,难道是被吓死的?”
陆晴薇双手抱胸,在一旁看着现场法医对尸体一阵拨弄,心头涌起一阵呕意。
“她不是被吓死的,是被奸杀的,嘴巴是被人用弹簧片活活撑大的。”
警戒带外观望的人群中,张榆摆弄着手里的溜溜球,语气平静地说道。
“你说什么!”
洛清明被少年脱口而出的话惊了一跳,目光定格在了张榆一脸冷漠的表情上。
“我说她是被奸杀的,被弹簧撑大了嘴巴。”
张榆依旧玩弄着手里的溜溜球,不带抬眼看一下众人。
“你怎么会知道?!”
陆晴薇跑上前来,一把抓住少年的胳膊。
“我昨晚梦见的。”
少年说着,抬头看着面前的陆晴薇,双眸在阳光下微微眯起,嘴角带着淡淡的浅笑。
张榆被带到了警察局做笔录,他还算配合,说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细节。只是没当被问到如何知晓这些细节时,他总是笑笑回答:做梦。
法医鉴定的结果很快出来了,死者生前确实有被性侵过的痕迹,嘴巴也确实被弹簧片撑过。一切似乎都与张榆所说不谋而合,让人震惊之余,又让人费解不已。因为所有证据都证明,昨晚张榆确实呆在家里,没有踏出小区一步。
警察局外,洛清明拦住了走出来的陆晴薇。
“死者宋烟,是一中二年级的学生。死因是被人用树枝戳进腹部搅碎了内脏,活活疼死的。”
陆晴薇说完从洛清明手里抢过档案夹。
“说也说了,看也看了,满意了吧。”
“为什么尸体的内脏里会检查出向日葵的种子。”
“可能死者生前吃了葵花籽呗,肠子都被搅烂了,就露出来了呗。”
“你见过有人嗑瓜子不脱壳的么?”
陆晴薇显然被洛清明的话问住了,一时间竟回答不上来。
烨城的夏夜多萤火,洛清明在公园的长凳上坐下。白天的事让他有些心烦意乱,像脑袋里被灌了浆糊,一切都乱糟糟的。
“萤火虫的光为什么不能是红色的呢?”
耳边少年的声音响起,有脚步停在了洛清明的面前。一双白色的网球鞋映入洛清明的眼帘,他的目光顺着白色的鞋尖往上爬,最后落在一张熟悉的脸庞上。
少年的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像春日的和风,满是暖意。
一只萤火虫落在少年的指腹,扑棱了几下,便又隐入了夜色里。
“你好啊,洛警官。”
“你…认识我?”
“算是吧,我们不是在街巷的小院见过吗?对了,我叫惊蛰,予惊蛰。”
少年说完,很自然地坐到了洛清明的身边。依旧是熟悉的栀子花香,只是比上一次似乎要浓烈些。
“你是一中的学生?”
洛清明再次看到了予惊蛰胸前的学生证,有点找话题似的问道。
“是啊。学校最近可是事情不少呢。”
予惊蛰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枚溜溜球,自顾自地耍了起来。
“你也喜欢溜溜球。”
“不怎么喜欢。别人送的而已。”
“谁?”
洛清明被自己急切的追问惊吓到,明明两个人才刚认识,自己却莫名想要了解眼前人的一切。哪怕只是一个溜溜球。
“不记得了。”
公园的路灯像突然暗了一阵,少年的眉眼被隐匿在夜色里,让人看不清楚。
予惊蛰突然扭过头看向一旁的洛清明,嘴角微扬,他们靠得很近,以至于洛清明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温暖的鼻息。
洛清明的手不自觉地搭上了少年的胳膊,他不敢用力只是手指轻轻地落在上面。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或许吧,只是记不清楚年月了。”
“很久么?”
“很久。”
洛清明的脑袋有些昏沉,好像一遇到这个少年他会像被诅咒了一般。他变的好奇怪,奇怪的让他自己都无法理解。
“我先走了…对不起…”
洛清明猛然从长凳上起身,像上次一样匆忙地逃开,只是这一次他脚步更加慌乱。
予惊蛰纤长的手指轻敲着长凳的扶手,昏黄的灯光下少年的五官越发柔和,找不出一点攻击性。
“哥哥。”
穿牛仔背带裤的小男孩出现在路灯下,手里的红色气球上画着笑脸。予惊蛰收起溜溜球,上前拉起小男孩的手。
“这些小飞虫真烦。”
小男孩奴着嘴,看着头顶飞来飞去的萤火虫脸上写着不高兴。
“杀掉就好了。”
予惊蛰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笑容依旧温和如初。
“我们会被惩罚吗?”
“惩罚,谁惩罚我们?”
小男孩说着,仰头看向了头顶的天空。
“神明?”
“神明也有罪。”
予惊蛰轻轻拿过小男孩手里的红气球,一松手,气球便飞上了天空,很快鲜红便淹没于夜色,无影无踪。
“走吧。”
少年拉过小男孩的手,便如那夜色下的红气球一样,慢慢淹没在了无边的黑色世界里。
洛清明回到家时,贺惜婉已经睡下。他没进卧室,一个人躺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回来了,干嘛不进屋。”
不知什么时候贺惜婉已经披了外套站在了卧室门口。
“以为你睡了。”
“睡了就不能进来了?”
洛清明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没有接话。
“我们已经是夫妻了。”
贺惜婉的声音很轻,但能听出其中的酸涩。
“所以你该知足了不是么。”
洛清明像是对“夫妻”这个词太过敏感,当他听到贺惜婉的口中说出这个词时,平日里一向温和的语气变了味。
说完,洛清明拿起沙发上的外套便头也不回地出了家门。
贺惜婉捂住嘴巴,瘫坐到了门框里,尽量让自己哭得不那么明显。
夏夜的风吹动洛清明趿拉在手上的外套,他不知不觉又走会了那个方才离开的公园。他坐回长凳上,双手抱住头,他的心里冲进了一头野兽,他无法安静。
“嘀——嘀——”
电话的一头传来上司的声音,洛清明的语气却没有半点缓和的感觉。电话挂断,洛清明宣布复职,接手A市一中的水井抛尸案。
“方才的萤火虫都哪去了?”
洛清明按着太阳穴,心里一声疑惑的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