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花惑 ...
-
洛清明醒来时是在医院的病床上,身边是守了他整整一夜的贺惜婉。
“我怎么会在这里。”
“李警官说你不知怎么了,突然晕倒了。你现在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贺惜婉说着便想伸手去摸洛清明的额头,却被洛清明迅速躲开了。
“我没事,你现在出去吧。”
看洛清明已经没什么事,贺惜婉不再说什么,起身拉开了屋里的窗帘,扭头看了一眼洛清明便听话地离开了。
洛清明从床边的桌子上拿起电话,便直接打给了李男,却一直没有人接听。关掉手机,洛清明便立马起身下床,却忽然看着床头的桌子呆住了。
鲜红的石蒜花像火一般妖艳地盛放在透明的玻璃花瓶里,仿佛还带着未干的晨露。洛清明的瞳孔里一朵红色的骨朵在他的注视下一点点绽开,最后簇拥成一团鲜红。
洛清明下意识地伸手想要触碰面前的花朵,却在触碰到花蕊的那一刻像被电击了一般全身一阵抽搐倒到了地上。
洛清明从地上慢慢爬起身来,刚刚与花蕊接触的手指莫名流出了鲜血。洛清明的脑子里闪过昨天在赌场看到石蒜花的画面,像是一场梦,却又好像不是一场梦。
李男的电话终于在下午时接通,两人便约好在一家常去的馄饨店见面。在去往馄饨店的路上洛清明的脑袋里都是那一片长在尸体上的石蒜花。那画面太过真实,仿佛那花就真的长在他的身体上一样,根须深入他的骨髓。
馄饨店在一处不起眼的巷子里,巷子口有一块生了锈的铁牌,牌子上印这三个字——芹花巷,彼时天空开始飘起了小雨,洛清明让出租车司机在巷口停下便撑伞下了车。
幽长的小巷沾了雨水,漫起了淡淡的霉湿味。临近黄昏,天已经开始暗了下来。洛清明许被这霉湿味呛了嗓子,抬手捂口轻咳了两声,便向着巷子的深处走去。
“花落流水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
洛清明忽然停下了脚步,目光瞥进了一扇小门。那门开着,古香的小院里,假山石中一簇绯红的石蒜花在蒙蒙细雨中正开的妖艳。
越剧出于江浙,有一经典剧目叫做《西厢记》。讲述了书生张珙与相国小姐崔莺莺在侍女红娘的帮助下,冲破封建礼教禁锢私下结合的爱情故事。
洛父喜欢戏曲,偶尔还会唱上几腔。洛清明从小耳濡目染,对戏曲也有一些了解。
“你说你在巷子里听到有人唱《西厢记》?”
“对,那戏腔子我在熟悉不过了。”
李男嗦了一口面前的馄饨,满足地砸了砸嘴。
“正常,这巷子偏僻,住的大都是些安度晚年的老人。老人家喜欢听戏在正常不过。”
说着李男便嚷着让老板再上一碗。
“赌场的案子有眉目了么?”
“你别说,真是邪乎极了。”
李男一口吞下嘴里的热馄饨,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便把兜里的手机递给了洛清明。
照片上是一片火红的石蒜花,据李男所说那天洛清明走到一半忽然就像失心疯了一样就往赌场的北仓跑,等李男追到时发现他正躺在一头死掉的山羊上人已经没了意识,便被急忙给送进了医院。就在洛清明被送进医院的那天,地下赌场一夜间开满了遍地的石蒜花。
“你说邪乎不邪乎,我办案那么多年还是头一次碰见这种事。”
“那现在情况怎么样?”
“警方已经封了赌场,而且对外暂时不让透露这件事。”
现在都已经是21世纪了,什么都讲究科学,这种事情要是传出来确实有些离谱。
“吃饱了,那我们是不是该好好聊聊了。”
李男从桌子上抽过几张纸巾,擦了擦一嘴的油渍,脸上的表情突然严肃了起来。
“你那天到底怎么了。”
洛清明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李男的话,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见洛清明不说话,李男摆摆手直接跳过这个话题。
“那只羊开花了。”
“羊?”
“就是你抱的那只死羊。”
地下赌场名义上是个赌场,实则就是个什么都干的黑市。一只死羊并不奇怪,稀有动物买卖也是那里的一个重要交易项目。
“那是只藏羚羊,你进医院后那羊就被一家研究所带走了。也就是昨天晚上,羊开花了。”
说着李男拿过手机,又翻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死羊躺在解剖台上,眼眶里,鼻孔里,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开满了红色的石蒜花。隐约间,洛清明似乎能看到那石蒜的根须已经嵌入了那羊的骨头里。
洛清明脑袋一阵抽痛,仿佛看到了自己长满石蒜花的尸体。手里的手机重重摔到了地上。
“人随春色到蒲东,门掩重关萧寺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
熟悉的戏腔再次响起,假山上的石蒜花又悄绽一抹鲜红。
“你怎么了?”
“没事。”
李男见状立马上前扶住了洛清明。
“阿男,你对这件事怎么看。我记得你以前不是一直常说自己是茅山道士的后人么。”
“你别拿我逗乐了,我也就喜欢吹吹牛皮。不过这事情确实蹊跷得很。”
李男从地上捡起手机,盯着手机里的照片看了一会抬头看着面前的洛清明问到:
“洛哥,你相信鬼神之说么?”
“我……不知道”
“我信。”
李男起身伸了个懒腰,把手机揣回了兜里,看着洛清明浅浅一笑。
“对了,还记得连环杀人案么。我听顾鹤秋手下的人说,嫌疑犯已经锁定了。”
“是谁!”
“哥你别激动啊,我知道惜景他……你也别自责了,你现在还在停职期,插不上手的。”
李男说完,大声招呼老板打包一份馄饨便上前结账去了。
李男还有公务在身便提前走了,此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雨也停了。洛清明犹豫了一会,还是打算离开。
原先路过的小院已经打起了灯笼,只是那门依旧开着。洛清明走到门前,不知不觉就走了进去。
寂静的小院在细雨的浇灌后,被覆上了一层浅浅的潮意。入门的石阶上碧色的苔藓堆积起了厚厚一层,用脚轻轻一踩便能挤出水来。
院子不大,低矮的围墙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墙下是一簇簇各色得花枝绿叶。地上的石板已经开裂,偶有杂草猫出腰来。半人高的假山下一汪清悠悠的水面上坐着一朵未绽的睡莲,到是那假山一隅的石蒜开得依旧妖艳。
房子看上去很老旧,屋内有昏黄的灯光从窗檐泄出,一起泄出的还有一缕缕青烟,如丝般与院里的藤枝缠绕。
“玉宇无尘,银河泻影,月色横空,花荫满庭,罗袂生寒,芳心自警……”
戏腔再次响起,本是张生的唱词,而此刻传来却是柔情的女腔。
洛清明的目光从假山上的石蒜移向了窗上的舞动人影,声声凄厉,句句悱恻,不禁让洛清明心头莫名一紧。
洛清明竹骨一般分明的手指不由扶上了虚掩的屋门,稍许犹豫,把门推出一条半脸宽缝隙来。
屋内的陈设已经老旧的不成样子,隐约可见角落处盘绕的蛛丝。铁制的烛台上是一排整齐的红烛。
洛清明的目光向着方才看到人影的窗边扫去,窗边除了一台嘎吱做响的老式留声机,那还有什么戏声和人影。
夜闯民宅,怎么说都显得失礼。犹豫片刻,洛清明还是决定离开。就在这时,屋子里的烛光突然亮了许多,那窗户旁的一扇屏风后赫然映出一个倩影。
屏风后的女人正在解衣,似乎还在哼着小曲。很快那屏风后的灯似乎被人吹灭了,屏风上的倩影消失不见。然后是女人的呻吟声,推搡声…“砰”什么东西被推到在地,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半张脸跌出了屏风外,长发落了满地。
那是个如海棠一般娇艳的女子,仅是半面便可以让人遐想连篇。女人的目光与洛清明短暂相交的一瞬,眉眼中的风情被展现的淋漓尽致。
洛清明目光有些迷离,面前的烛火也开始摇曳不定,晃得他眼睛疼。洛清明单手扶住门框,使劲摇了摇昏沉起来的脑袋,再抬眼时,那屏风下的娇容已经不见,只有一只珠花掉落在地。
此时的烛火已经燃近烛根,洛清明试探着慢慢移近屏风。晚风顺着木窗吹进屋内,老旧的窗框吱吱做响。洛清明走近屏风,正当他想要伸手触摸屏风之时,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扰了他的动作。洛清明急忙回过头去,只见一个穿着牛仔背带裤,肩上背着卡通书包的小男孩,正站在门框外,直直地盯着自己。
小男孩不说话,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目光始终停留在洛清明的身上。洛清明被小男孩看得有些无措,便试着走上前去。
“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啊?”
洛清明走到小男孩的身边,半蹲下身子,抬手摸了摸孩子的脑袋。
“找哥哥。”
“哥哥?”
小男孩说着,转身就要跑出了小院子,却在转身的时候撞进了一个怀抱。
“哥哥!”
少年摸着小男孩的头,拿过了孩子肩上的小书包。
洛清明把目光定格在少年身上。
少年一身干净的校服,胸前还挂着某所高中的学生证。少年五官温和,眉宇间依旧带着未脱的稚气。额前的碎发可能是被方才的小雨打湿了,仔细一看还挂着细细的水珠。
洛清明与少年差不多个头,两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有说话。洛清明看着眼前的少年,目光像涂了胶水一般无法从其身上移开。某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像一把钳子拧动血肉,心口突现的一阵的疼痛,让他喘不过气来。
“你没事吧。”
少年上前扶住身体快要软掉的洛清明,洛清明顺势倚上了少年的肩头。
那是少年独有的味道,是淡淡的栀子花香。
洛清明靠在少年的肩头,眼帘微垂,竟然觉得莫名的心安。
许久,洛清明才扶了扶额头,从少年的肩上起身。
“对不起,我……”
“没事。”
少年微微一笑,眼底像载了星河一样清澈明亮。洛清明对上他的目光,像被某种莫名的力量牵引一般,仿佛要溺死在那月华一般澄澈的目光里。
“对不起……”
洛清明突然推开面前的少年,脚步慌乱地冲出了小院。
院中的少年揉搓着一旁小孩的耳垂,看着洛清明慌忙而逃的身影,嘴角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屋中的红烛燃尽,一朵鲜红石蒜被晚风折断跌入假山下清池。少年的掌心生出一盏琉璃灯,牵着小男孩,迈着小步慢慢走进了屋子。
屋中的屏风被推倒在地,露出了屏风后的一具无臂的白骨。
“他的命是我的。”
少年手心的琉璃炸碎,火星跌落,屏风下的白骨瞬间被烈火包围。窗前留声机的碟片断出一道裂痕,有女人的惨叫刺破烟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