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树洞》潮西

4、拨乱

　　故事总因为戏剧性而被铭记传颂，平凡普通的故事是不值得被记住的。对后世的观众而言高泠月的人生可以浓缩为几个时间点。比如：十九岁的高泠月嫁给了少年将军——王留。
　　当我身披嫁衣终于再次逃离皇宫的时候，当我从殿门望下看到的却是自己可笑的结局的时候，我才开始嘲笑自己的愚蠢。我用巨大的代价换来自己的旁观。
　　如果我是历史长河中随便的一个旁观者我当然可以按照后世话本子里写的那样，努力扮演一个贪恋权势无情无爱的疯女人。
　　当王留掀起我的盖头时，我看到他眼中努力压抑的喜悦。故事里的高泠月冷漠地注视着少年眼中炽热爱意然后用轻飘飘一句话终结。
　　高泠月说：“王小将军，我会尽好妻子的本分。”
　　既然我用巨大代价换来了这次回溯那么我总得弥补一些缺憾，我对他说：“夫君。”
　　他眼里的惊异毫不掩饰也无法掩饰，他下意识地抬手扶住我而后又有些仓皇地放开我。我反握住他的手又觉不够，我上前抱住他轻轻地说了一句“抱歉”。
　　抱歉我毁了他家族的安宁，抱歉我让他放弃了自己的抱负......
　　婚后我和他过了一年安稳的日子，他的爱炽热坚定总能让我稍微忘却那些遗憾悔恨。可安稳幸福对我是一件奢侈的玩意儿，它让我不由自主的幻想着一些绝无可能的美好未来，可幻梦戳破之后就是惨淡无比的真相。
　　一年之后当今陛下突染重病虽痊愈但开始痴迷炼丹仙术精神愈发不济，西南本已安定但突闻皇帝重病便想伺机而动割据一方，朝中武将可用之人寥寥无几王留只好请命出征。我在城墙相送，我叮嘱他：“万事小心，我和孩子都等你回家。”他抱住我又像哄孩子一般抚摸我的后背，他许诺我：“我一定会在孩子出生前平安归来，你照顾好自己。”
　　虽然知道这次战役的结果，但等待的时间仿佛格外漫长。我时常想写点什么寄于他但又怕他因我分神，可担忧终敌不过日复一日的思念，我写了长长的信也收到了他长长的回信。
　　皇帝垂暮自然是太子代为监国理政，但我们的皇帝还不愿意权力交付于他人之手。而与此同时我们的太子为了在朝臣们之间树立威望开始了一系列的小动作，其中包括打压高徵。高徵是我哥哥的嫡子，我朝有祖训皇嫡子方可即位大统，皇帝未曾再立后所以名正言顺地太子其实应该是高徵。可我的父皇行事奇怪至极，若是嘱意高淮明即位又为何不封后不给一个名正言顺的不能让人辩驳的身份？可若是不嘱意他又为何要大张旗鼓地册立他为太子？在我想不明白的时候高淮明已经开始准备对高徵痛下杀手了，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即将在诡谲的皇权斗争下丧命。
　　有一天韩太傅秘传书信约我见面，他是我兄长的师傅我自当前往与他一见。他拿出了许多兄长写予他的书信，信中写了许多兄长对整肃朝纲的宏伟抱负最后一封信里写了兄长在最后一战时曾受高淮明暗算身受重伤。
　　“昭明十三年，太子向上进言将林将军之女林望舒扣养于皇宫。”这让望舒永远失去了和家人相伴的机会永远困死在了皇城。
　　“昭明十四年春，太子进言提议削减军权导致如今无将可用；昭明十四年冬，太子只为了不让林将功高震主进言放弃北境四城最终使四城被屠，四城的百姓啊全都因为他的私欲全部丧命......而现在他把矛头指向了高徵，那可是你兄长唯一的孩子啊！”
　　太傅说了很多但始终没说出他对我的期望，所以我问他：“太傅找我不是只为和我聊这些往事吧？太傅想做什么？”
　　“拨乱反正。”
　　先太子薨逝已经十一年了，在这十一年里，我没有一天不是受着高淮明一党的忌惮针对，没有一天是真正安安稳稳的。我六岁的时候失去了兄长，十二岁失去了母亲，十四岁被害险些丧命......在十一年里任何一天有人找上门来教我“拨乱反正”我都会乐呵呵地答应，可没有人，而现在，在我有了羁绊有了好好活下去的信心的时候突然就有人跑出来告诉我说“你要为你爱的人报仇，你要为黎民百姓争一个光明前路。”
　　我不记得当初的我到底是为什么傻乎乎答应了的，我爱的人已经死了我报仇与否他们都不会再回来了，而黎民百姓又与我又何干？
　　我对韩太傅说：“我不愿意。”然后眼前景象倒带，我又说一遍“我不愿意。”接着又倒带，我尝试到疲累才无奈地说：“好。”
　　随后的几月我被韩太傅推着往前走，结交有志之士，拉拢世家权贵，选拔人才为我所用。我拉拢大臣和高淮明分庭抗礼，我时常也怀疑为何自己能如此顺利地走到这一步。
　　一步步地高淮明走到了末路，而我的望舒也走到了末路。
　　“泠月，你来看我啦。小的时候我总是心疼你被人丢下......可现在看来我也不得不丢下你先走了。你知道我想说什么的对吧，你一定要好好的。”
　　太子妃死了，是因为我死的。
　　再后来高淮明的谋士想出一个绝佳的主意——逼宫弑父。皇帝死了自然而然地太子就上位了，不管如今他多势微只要皇帝一死他就名正言顺了。
　　想出这个绝佳主意的谋士叫赵荣是原来赵家的门客，所以我提前得知了消息提前做好布防，高淮明太过心急所以我一击即中。皇帝听闻后气急攻心，急召心腹前来拟旨。
　　我在殿外候着手里握着高淮明准备的毒药，我想起兄长在临近城门口遇刺，想起母后喝下的那一碗又一碗的毒药，想起望舒的父亲被忌惮所以被轻轻松松地铲除......我站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弑君弑父真是一个好主意。
　　我遣散兵将走入内殿，我让人把殿里的人捆了起来然后把毒药喂进皇帝的嘴里。
　　昭明二十九年，帝崩。
　　我眼瞧着曾经那些固执的忠臣受到重用，眼瞧着一切走向美好。
　　然后忽然有一天，突然开始有流言说“当今皇帝是靠篡位才登上皇位的”。皇帝下令严查，后来的事情逐渐超出了我的预计，我被下狱，因为韩太傅的门生指控我和高淮明勾结。为了权力，亲人是可以放弃的，我放弃了，高徵也放弃了。
　　一个皇帝是不会容忍一个能威胁他地位的人存在的，我写下认罪书祈求他念在过去同舟共济的情分放过王留一家。他放过了，可是王留再也不会被重用了，王留想要的平定战乱收复河山再也没法实现了。
　　我问我自己：“有意义吗？”在可笑的回溯中再次真切地与我的爱人相见相别，在无法更改的换梦里再次感受悲哀与无力。
　　我喝下毒酒，最后一次抬头看向天空。
　　回溯结束的时候我又见到了那个仙人，我问他：“有意义吗？”他摸着白胡子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