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树洞》潮西

5、望舒

　　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到泠月的样子，她明明自己都护不好自己却笑着替我揽下了暗箭。那时我第一次离家被送到一个谁都不认识的陌生世界，我怕得不行可又不敢哭出来担心会给爹爹招来祸端。泠月那时还是小小一只，虽然只比我小了一岁个子却比我小得多，宫里的太监宫女们都势力的不行，我被他们欺负的时候泠月就窜出来把我护在她身后。
　　“你是我的朋友，母后说过朋友就是要互相保护的！”
　　泠月小的时候很爱笑，可是后来兄长死了、母后死了还时常被那些人欺侮，她便渐渐地不爱笑了。泠月十四岁的时候京中流疫，她不知道人心可以狠劣到那种程度一时不察就差点丧命。那次是皇后去世之后皇帝第一次来泠月的寝殿，他从未来看过泠月哪怕是家宴也不愿分一个眼神给她。皇帝亲自探视我想底下人必然会尽心尽力为泠月治疫，可皇帝陛下手帕捂鼻站在门外冷冷说了句：“尽力医治。”此话一出原本想尽力的都不知该不该尽力了。
　　好在泠月挺了过来。
　　我们儿时除了担忧自己能否安稳生活之外偶尔也会幻想一下未来嫁人生子，可是想象归想象当赐婚圣旨一下我又开始忧心。泠月是长公主啊，可她的驸马却只是一个不出名不显赫的将门后人。若泠月受宠自然嫁谁都无所谓，可她活得艰难若是夫家还不能给她庇护日后的生活该如何？
　　“我都没担心，你替我操心什么。说不定我时来运转刚好我的这位未来驸马王留就替我朝立下大功了呢。”
　　父亲战死的消息传来我抱着泠月哭了许久，我哭她也哭，我们俩哭到喉咙都发不出声音眼泪都干涸。泠月轻锤着我的背说：“望舒哭过这一场我们日后就不能再哭了，我们得好好地活下去。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她劝我也劝自己，我们俩颓唐了好一阵儿。那时候我想，我只有望舒了，我得好好护住她。
　　望舒送我出嫁的时候我看出她眼里的复杂神色，我要嫁的是她的仇敌，她笑着祝我顺遂。我知道她对我的祝福一向真心，她说“顺遂”就是会拼尽全力让我“顺遂”。果然，她为了我向高淮明示弱臣服，可就算这样高淮明也没想放过她。我想不通泠月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怎么就这么招人嫉恨？
　　高淮明醉酒时掐住我的脖子对我说：“高泠月和韩太傅联手对付我，你是不是也在帮她？是你在帮她吧？不然怎么会我的一举一动都被她看得清清楚楚？我对你不够好吗？你为什么背叛我？”听到这番话的时候我的内心几乎是狂喜的，泠月没有为了我放弃当初的誓言，她变得强大了变得能让高淮明那么失态。
　　后面我被禁足了，挺着大肚子被关在房间里的日子其实不难熬，但我听不到一点关于泠月的消息实在难熬。
　　突然有一天高淮明推门进来对我说了好一番软话，他要我约泠月见一面。我当然不可能让泠月有一丝受到危险的可能，我拒绝了他，可他强硬得很第二天就让人仿着我的笔迹约泠月来太子府一聚。高泠月怎么那么笨啊怎么就真的来了，高淮明入席送了一壶美酒，我担忧他在酒里下了点什么便一直拦着。
　　“望舒你多心了，兄长要是在太子府对我做了点事别说是太子清誉了就是太子之位都难保。”她说话肆意嚣张但又确实让我放下心来。
　　散场后高淮明拿了一粒药给我，他说：“没想到你如此护着她，你这般与我做对又可想过你自己的处境？可曾想过你的族人？可曾想过你的孩子们？我不为难你，你把这药给她吃了我便从此既往不咎。”
　　我问她：“夫君这是让我选择？”
　　他说是。
　　我当然选择泠月。
　　我在他的错愕的眼神中吞下那颗药，他没拦我，或许他也觉得我死了会很不错吧。他在席间偷偷让人取下了泠月的香囊，他或许会找人再次仿照我的笔迹做出一份假的证据然后配合那个香囊说是泠月杀了我。泠月或许可以脱罪但我父亲的旧部甚至是整个朝堂都不会再拥护她了，那时她的一切准备都烟消云散了。计谋拙劣却管用。
　　席间我让泠月过会儿再赶回来一次，我说我有东西要给她但还没取来让她过会儿来拿。谎言拙劣却管用。
　　我努力忍着痛往前走去，侍女们拉住我。我撑了很久很久才等到泠月带人冲进太子府，我倒在她怀里高声地喊：“我生了许久的病如今真的撑不下去了。泠月！你要替我好好活下去。别难过，我的一生因为你很幸福。”
　　望舒，望舒，为月驾车的我希望我的月亮永远高悬天空。
　　我死了很久了，但突然有一天我变回了十九岁的林望舒，我穿着我不喜的衣服等待着出嫁。当泠月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想或许这是老天给我的机会，我能再次与她相见。她替我梳发，眼神却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了，我记忆里她的眼神复杂却没有一丝哀伤的情绪。可现在她眼里的悲伤几乎要把我都吞没，我想或许她也和我一样呢。
　　我看向她，看向十八岁的高泠月，我对她说：“泠月，我知道你难过自责，但对所有的一切我并不后悔。”我几乎可以确定现在她一定不是十八岁的高泠月。
　　她愣愣地站着，我看着她的模样实在难受所以我说：“还不走吗？高泠月可不会送我出嫁的哦。”
　　临上轿的时候她突然握住了我的手，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止不住地流。明明说好不再哭的可我真的没法控制住我的泪水，让她看着我去死，她该有多难过啊。
　　“照顾好自己。”
　　我没法回答她什么我只能说：“你也是。”
　　虽然我要再次走向死亡，但我很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