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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出错 ...

  •   大梦初醒,自己的殿外跪着几个太监。“奴才们没能照顾好公主殿下,请公主殿下开恩不要赶我们走。”原来是倒霉的太监来给主子的贪玩背锅的。
      我按照故事写的说:“嬷嬷你处理即可。”然后重新走入殿内,身后是嬷嬷打发这几个太监的声音。
      闹了这么一天,又加上晚上一连串的梦,我现在挺累的,但是我不能放松,我还得去学堂。看着底下人把笔墨纸砚工工整整地放好,我突然一瞬间觉得自己挺造孽的,但是无论内心腹诽多少次也得安安稳稳地把学堂给上了。
      “公主殿下早!”
      我看向王留,不知为何原应该是开心的事眼泪却先流了出来,我擦掉泪珠对他挤出笑颜。他看我这般神色又想伸手安慰些什么但又突然理智回笼想到“君臣有别”,不知该做些什么紧张地汗都下来了。
      “你们俩在这干嘛呢?怎么还不进去?”林望舒刚巧路过看着我们两人磨磨蹭蹭就好心提醒,“王留你怎么呆住了?”
      深知内情的我小跑过去挽住林望舒,我笑着说:“许是病了,望舒我们可得离他远一点,万不要也生病了才好。”
      闻此言望舒却走了神,沉默良久才说:“我是不打紧,要紧的是你莫不要再病了。”
      先生讲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对我来说的确不太有吸引力,课上的吊儿郎当,但作答却又都是些真才实学的肺腑之言。
      处在回溯里的人经常分不清今夕何夕,一年又一年,日子像走马灯一样流逝。很快别人的半辈子就走完了,明明自己是回溯的主人可是回溯的内容却从没合过自己的心意。比如我很好奇先太子的遗腹子是怎么活下来的,好奇高泠月是怎么在围场打猎赢了风头最盛的未来的太子殿下,好奇刘贵妃为什么一直都只是“贵妃”......可惜不合自己心意,这些问题都没法仔仔细细去探究。
      一下子高泠月轻松的孩童时光就结束了,还来不及伤感就......就、就跳过了?
      一下子就跳到了高泠月十八岁的时候,那一年值得记住的只有一件事:林望舒出嫁。
      昭明十一年北境匈奴进犯,皇帝派林隅平率军出征,大胜封侯。昭明十三年太子随林隅平出征西南,为大楚夺下西南四城。随后太子薨逝,西南动荡,惠帝命林隅平驻防西南,统兵十万,又体谅林氏幼女孤苦故特赐林望舒教养于宫中。
      昭明十三年惠帝明发诏旨命天下广设学府,为一改重武轻文之气象,命原太子太师韩修远设讲坛于太学,令各皇子公主入太学,众多世家子弟闻此也都慕名前往。
      对高泠月来说林望舒是知己好友,是同窗玩伴,是孩童时候在诡谲后/庭唯一可以真心以待的亲人,是只能相望的青梅。
      所以当林望舒用那样难以读懂的眼神看着我的时候,我下意识地闪躲了。虽然我很快就鼓起勇气把视线拉回,但同样的林望舒也已经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不再看着我。
      我走到正在梳妆的林望舒身后,接过侍女手里的木梳,静静地为她梳头。两个人静默了很久,我不知道她静默是因为什么,我只知道我静默是因为我没法祝福她。
      高泠月默默的为自己的好友梳发,只是梳发,我没法阻止她的出嫁。我对上铜镜里林望舒的眼神,接着她突然把侍女们都遣了出去,然后温和地看着我说:“泠月,我知道你难过自责,但对所有的一切我并不后悔。”
      她的眼神好像是看着我的,但又好像她不是在看着我说话。在我脑子里一片浆糊的时候,她突然很明媚灿烂地笑着拍拍我然后说:“还不走吗?高泠月可不会亲自送我出嫁哦。”
      我麻木地被她推到门外,门关上之后还能隐隐约约听到细碎的抽泣声。
      我作为她唯一的挚友送她出嫁,她穿着婚服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肌肤胜雪,眉眼之间温柔而又不失刚毅。如果她没有教养在宫里,没有和高泠月一起长大,如果她的父母在世,她应该会是一个跳脱机敏的少女,可能会无拘无束的在边境长大,或者被娘亲乳母细心照料养在深闺万事不知......可惜凡是没有如果。
      我突然脑子里闪过她的结局: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然后死在我怀里。
      真的不能更改一次吗?这只是一次回溯,一次虚幻的梦境,更改一次应该也没关系吧。我脑子里的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我冲上前抓住她的手。临上轿前突然被我这么一抓,她显然有些错愕。我用另一只手掀开她的盖头,她好像一直在强忍住泪水,而我这突然的举动一下子就惹得她的泪水决堤。我对上她的眼睛,突然就清醒了,我这样又能改变什么呢?所以我只能替她把泪水拭去,然后给她重新盖上红盖头,再扶她上轿。
      最后轻轻地对她说:“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林望舒的婚礼很盛大,很隆重,因为她嫁的人是未来的太子殿下。我一直望着她的花轿,看她远去,看她消失不见,我站在殿前很久很久。
      按照故事里写的人生走一遍,背下台词,做好应答。我有些疲累了,虽然我觉得自己经常漏出马脚但是事情一直按部就班,诸如望舒出嫁当天那样崩坏的事再没发生。
      直到,乳母离世那天。
      乳母是一个很慈祥的妇人,即使病痛折磨她也还是和我记忆里一样的慈祥。就好像,她只会慈祥。
      对着即将离世的老妇,我当然是难过的。乳母躺在床上,几个小侍女站立在旁。我走过去,坐在床沿,被自己过度渲染的悲恸让我忍不住落泪。
      乳母还是慈祥地躺着,只是默默看着我试泪。良久,回光普照一般,用她冰冷且布满皱纹的手紧紧地握住我的手,然后用浑浊的瞳仁执拗地盯着我说:“让我见见月儿吧!见见月儿,见见月儿。”
      垂死之人,连话语都沾着死亡的气息。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是近乎呢喃地在重复着:“见见月儿,见见月儿......”
      我有些不忍,回握住她的手说:“乳母,我在啊。”
      接着她像是在淹死边缘抓到救命稻草一般,使劲地握住,然后大口大口的呼吸。我的手被她掐的有些泛红。
      “月儿!月儿!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是没办法啊!小姐当初的孩子是绝对保不住的,但我的孩子还要活啊。我真的是没有......真的是没有......没有。”她头发凌乱不堪,状似疯癫一般呓语着。
      年纪大了,我便看不得这样的场面,立刻就大踏步地往外走。
      “月儿!”她突然高喊但又久久没有下一句话。
      我脚步停了停,不忍或者不解地回头看她。她费力的支撑起自己,表情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慈祥模样。她空洞地看着我的方向,但我可以确定,她不是在看着我。她浑浊的瞳仁已经聚不起一丝光,她只是睁眼看着,费力地看着,却注定再也看不清。
      最后她喃喃道:“小姐......小姐我对不起......您。”然后倒了下去,再也没起来。
      我不是什么慈悲的人,一个存在于历史角落的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死在我面前,我并不悲哀,她本来就死了,只是在我的回溯时间里她再次死了一边而已。
      可是这两次出乎故事发展的事件让我不禁怀疑这场回溯到底算是什么。我得知道在这场回溯里的人到底是空壳还是拥有灵魂的早已死去的人。
      验证的最好方法就是:出错。
      “长公主殿下,您怎么来了。”
      我顶着大太监那张青红交错,硬要面见我的父皇。一个柔善可欺的长公主突然发疯一样不管不顾地往大殿里冲,殿外所有人都惊呆了。有的人默不作声只是觉得我疯了,有的人恪尽职守死死拦住我,有的人念及旧情努力劝诫我......可是我得出个大错,我还是不管不顾的想往大殿里冲。
      我担心在我不管不顾之后回溯会闪回到出错之前。
      可喜的是,错误开始允许存在于这场回溯。浑厚沉静的声音从大殿里传出,“进来吧。”殿外众人诚惶诚恐地跪下,而我在众人复杂的视线里款步走入大殿。
      既要犯错,就得彻底。我没跪他,他也受不起我的跪拜。
      答案和我想的一致。
      我问他:你是为何在这场回溯中的。
      可惜的是,他不知道。他说他身死之后再次醒来就在此处了。
      我问他:能再次拥有无上权力的感觉应该很好吧。
      可是他却落寞地说:朕十分后悔,却又无能为力。
      我们都略微猜测到了这场回溯的底线:不更改。所以我们两个的谈话没有违规。
      我听送我进回溯的那人说:记忆和灵魂是两个相关又不相关的东西,记忆依附灵魂而存在,灵魂依靠记忆而壮大。一个人的灵魂拥有过很多很多份记忆,但一个人的灵魂又只能拥有一份记忆,转世的人拥有同一份灵魂,但每一世的人都经历不同的人生拥有不同的记忆。等一生结束后,地界会把记忆与灵魂剥离,让一个干干净净的灵魂再次步入尘世。而那些记忆或飘零消逝或新奇而被保留。
      看来我们都是幸运的人,我们的记忆不但因为新奇被保留而且还因为荒唐被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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