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树洞》潮西

2、回溯

　　我只记得那天抬眼看到的天空和后来结束时那一天的天空一样的让人感到空洞绝望。
　　我回溯成高泠月的那一天时，我十分不理解一个问题：堂堂一个长公主就算不受宠也不能那么轻易地甩开随侍爬到树上还一呆就是半天。
　　我还在思考着或者说是回想着，什么时候我才能下去呢？我对树上聒噪的知了和树下面焦急的人群都十分厌倦，好在故事终于往下继续进行了，有些声音开始变得清晰而冷漠。我听见有人说：
　　“嚷什么，不知道现下皇帝陛下和贵妃在御花园内赏荷吗？冲撞了圣驾你们担待得起吗？”听语气就知道是那位尊贵的贵妃娘娘的贴身侍女。
　　“何姑姑，小的们也不想啊，只是长公主殿下不见了，奴才们实在是担心啊！”
　　“我当什么大事，人不见了就仔细去找，要是日落还找不到再报给我家主子。”这位何姑姑鄙夷地指挥这群不招人待见的奴才，“就这点小事也值得你们这么大动干戈。”
　　其实也不怪这群奴才找不到，只能说这棵树的确长在了一个好位置，它长在了皇帝赏荷的必经路上。宫人们对这位皇帝一向是惧大于敬的，而这位长公主的确也不是什么极受偏爱的人物，为了一个公主万一冲撞了心思阴诡的皇帝陛下那可是太不值得了，故而那片地方根本就是他们的搜查盲区。
　　等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就快要睡着，我实在不记得堂堂一个公主到底是为什么闲着没事跑树上呆了那么久还不被人发现的。生长在皇宫的人，尤其是活的极不容易的人，哪一个为了安安稳稳的活着不是勾心斗角深怕一步踏错万劫不复，这位公主已经十二岁了，怎么还能如孩童一般幼稚又不知深浅的行事呢。
　　“你听说了吗？那位公主殿下瞎跑的事皇上连问都没问一句。”
　　“谁说不是呢，任她身份尊贵又怎样？不受宠什么都没用。”
　　“是啊，看已故的皇后娘娘就知道了，那般贤德，那般貌美，家世又如此显赫，到头来还不是得了个郁郁而终的下场？”
　　“哈哈，郁郁而终？这你也信？”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凑巧，两个贵妃底下的小宫女端着茶和点心走去侍候两个主子的时候偏要在离高泠月不远不近的距离说上这么几句。但很显然这几句话还是很有用的，回溯者偶尔会感受到原主的情绪，我明显发现自己的情绪开始变得悲戚和愤怒。
　　我记得下一环节就是皇帝出场了，不久皇帝走到了我的视线之内，他没说一句话，身旁的贵妃娘娘也只是默默。就好像皇帝也并没有像史书记载的那么宠爱这位刘贵妃。
　　等两位最有权势的人走了之后，就是我能离开的时间了，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抱着树干滑了下来，结果刚下来就碰到了从小照看自己的嬷嬷。
　　如果，对你最好的人只是为了能利用你，你会怎么想呢？
　　按照故事发展顺序，今晚的高泠月将会梦到自己的母妃。我准备在梦里见一见自己的母妃所以很早便睡下了。
　　梦魇如期而至。
　　“月儿！别乱跑了，快过来把汗擦一擦。”亲切温柔的声音来自很远的地方，接着视角近了点，高泠月应该是跑近了点。
　　“母后，哥哥什么时候进宫陪我玩啊？泠月想哥哥了。”
　　“快了，王师很快就进京了。不久就是中秋节，到时你的哥哥就进宫陪我们了，我们一家人就一起赏月，你再让哥哥给你讲他在边塞的故事。”一位母亲在设想儿女绕膝景象，语气温和向往。
　　“好哎！母后我还要吃你做的月饼，母后给泠月做好不好？”
　　“好。”
　　昭仁宫是一座冷宫，一座困死皇后的冷宫。
　　“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进京途中旧伤复发，至今昏迷不醒。”东宫的太监带来了一个坏消息，皇后听完立刻昏倒了。当时的高泠月就躲在帷帐后面，手里还摆弄着太子哥哥带给自己的小玩意。
　　等高泠月再次见到母后的时候已经过了整整两天，这两天皇后衣不解带守着东宫。可惜皇后的这颗爱子之心没能感动上天，昭明十三年太子薨逝。
　　丧仪上皇后悲痛过度几次昏厥，她的丈夫，她的国君体贴道：“皇后既然身体不适便回殿休息。”在皇后被搀扶或者说是被拖走的时候，国君正和他的爱妾并肩站立，而皇帝是只可与皇后并肩而立的。
　　梦境的场景切换的很快，快到让我觉得有些疲累。
　　“月儿，靠母后近些。”她走进了些许，随着她的走近，那张憔悴的面庞渐渐清晰。清晰到可以从她眼角的皱纹看到她的落幕与衰败，像牡丹一样雍容雅致的人也如牡丹的衰败一样，从内心开始溃堤。
　　“母后，我在。”皇后错楞了会儿，我很快反应过来，按着故事内容我应该说：“母妃，明天就是中秋了，您答应给我做月饼的。”可是我下意识地便想宽慰这位皇后。但是梦境里的人又怎么会因为我那句下意识的话而变化？
　　“泠月……”梦里的皇后表情从丧子的悲痛变化成了既心疼又不舍的样子，接着梦境突然崩溃切换，切换回那个错误点。
　　我有些不理解，可是我也只能顺从着说：“母妃，明天就是中秋，您答应给我做月饼的。”
　　月亮还是一如既往的圆满干净，人却不是了。
　　太子死后，皇后唯一的支柱便倒了，她变得更加悲戚，身体也日渐孱弱，日日依靠药石来吊点精气神。即使她每碗药都喝但病还是不见好甚至越来越糟，太医说心病难医。后来她就不喝药了，听说皇后病重还不肯吃药皇帝陛下竟然亲自赶来劝她，这是高泠月记忆中为数不多的父亲和母亲在一起的片段。皇帝让人把泠月带下去，下边的人照做了，可是后来她实在好奇便偷偷溜回来。内殿一个下人都没有，除了父皇母后几句对话之外没有其他半点声音，周围静的可怕，静的让人生颤。
　　“皇后病了就得喝药啊，不喝药病怎么能好？”
　　“陛下现在还会担心我吗？”
　　“朕自然担心，你现在毕竟还是朕的皇后。”
　　“陛下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才能不再需要担心我？”
　　“只要你一日是朕的皇后，朕就得担心你的安危，你不明白吗？皇后。”
　　“我的孩子已经死了一个了，我现在只想好好看着泠月长大，陛下应当明白我的啊？现在的我，这个后位，这座寝宫，陛下还担忧些什么呢？”
　　“你想好好让泠月长大，你就得安安心心的喝药啊，自己身体都顾不过来又怎么能妄想着陪泠月长大呢？”
　　“如果臣妾听陛下的话，泠月便能安心长大吗？”
　　“自然，泠月是朕的女儿，朕自然会让她好好长大成人。”
　　“可瑞明也是皇上的儿子啊！”
　　“放肆！朕言尽于此，皇后好好考虑。”
　　皇帝陛下来劝过之后，皇后又是一碗不落地喝下那些名贵的药。故事里没写，高泠月其实早就从一碗一碗药里看尽了那颗高高在上的帝王之心。史书上的“弑父”二字好像也没那么难以理解了。
　　梦境里最后出现的是她母亲临终前的脸，大口大口的鲜血吐出，血和泪交织在一起。鲜红刺眼的血给毫无生气的嘴唇沾染一丝活着的错觉，殿外宫人、太医跪了一地，殿门挡住了外面的嘈杂也挡住了里面人逃出去的希望。
　　“月儿，母后唯盼你宁静安定。”泪水从眼角淌下，不甘不舍的眼睛最终还是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