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原》Soyles

17、第十七章：回家

　　“靳秘书，外面有人想见郭笙乐，说是X集团的。”
　　冰冷的电子女声从手机讯息传出，靳景曲按下“收到”，走到门口。
　　只见外面一个男人站在那，瘦瘦高高的，头上戴着一顶合适的礼帽，手里提着公文包，穿着黑色的西装，戴着口罩，面无表情。
　　“X集团就有权限进来吗？我或许要请示一下韩总监。”靳秘书说道。
　　“我们集团有温经理的权限，当我们有诉求时，可以依照条约进出BII。”西装男拿出手机，将通行的权限放在识别处，屏幕竟真的亮起绿色。“我们之前已经跟温经理请示，郭笙乐所知道的秘密涉及我们集团的最高机密，我们有理由见她。”
　　“跟我来吧。”

　　笙乐坐在审讯室的中央，双手撑着额头，闭着眼仿佛在回忆什么。当审讯室的门打开时，她也没有睁开眼睛。
　　“郭小姐，你好，我是X集团现任首席营销官，可以称呼我为肖。”
　　笙乐这才缓缓睁开眼睛，笑道：“哦，第二个山蓝河？你们是不是来跟我谈封口费的？放心，我什么都没交代。”
　　“不是的”，肖摘下口罩，露出一个蹩脚的笑容，“我们不需要这样。正如提到，我是集团营销官，我是来向您推销我们的产品的。”
　　笙乐皱起眉头，淡淡地说道：“没钱。”
　　“请允许我先介绍我们的产品。我们再来谈交易价格。”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支笔，捏了一下笔帽，笔尖发出的光在笙乐的面前形成一个投影。

　　投影上显示的画面是一个七岁左右的小女孩，女孩皱着眉头，手里握着笔，在草稿纸上画出一条又一条不规则的线条。女孩用笔尖点着数学题，嘟着嘴表示强烈不满。
　　画面的人伸出手，指尖指着数学题上的文字，“乐乐，我再给你讲一次。”
　　画面中的人声音传出，笙乐就红了眼眶，她情绪激动地几乎挣脱审讯椅，她厉声质问眼前的人：“你们从哪获得这个的？”

　　“如您所见，我们集团保存并还原了郭荆颅内所有的信息，现在，郭先生以信息体的形式，保存集团的数据库中。”肖的声音没有波动，低沉得仿佛电子声。
　　“这是我们新研发的产品，我们会往您脑中的芯片输入特定的信息，与数据库中郭先生的信息联通，据此还原出你们的生活，并将其反馈输入您的脑中。在您的记忆中，您将与您已经过世的父亲永远生活在一起，那个世界将按照您的心愿一直——一直进行下去。”

　　笙乐怔怔地看着投影仪，上面的点点滴滴勾起她往昔的记忆，她的眼里噙着泪水，指尖拼命按着虎口，留下许多道深深的印痕。
　　“不，温冬说，会把当年郭荆的实验档案及他存放在实验室的大脑还给我。”
　　“她在欺骗您，郭先生的大脑早已被销毁。”肖说道。
　　空气安静了许久，只听笙乐流着泪自嘲道：“我真是个傻子。”
　　“代价，是什么？”
　　“您将一直沉睡。从某种意义上，您将成为二维生物，就像，您现在看到的这个。”肖面带微笑地指了指眼前的投影，“我们会将您从BII保释出去，因此，我们有个额外的条件。”
　　笙乐点了点头，示意肖继续说下去。
　　“某种信息，我们知道山蓝河曾经让您帮他调查某种信息，姑且将其称作X信息，将它告诉我们。”
　　“我就知道。”笙乐笑了笑，回道：“那个u盘，已经不在了，连同他一起，都融化了。”
　　肖点点头，“随着您的沉睡，X信息将彻底消失，我们也乐于接受这一结果。”肖从包里拿出一份纸质合同，递给笙乐，“鉴于郭小姐目前没有芯片和电子设备，您可以先参考一下这份纸质合同。如果您决定签约，我们将在签约后2小时内将您保释，并带往X集团的研究所。请您放心，合同签订后，合同将上传云端，纳入合同监督库中，由云计算中心一同监督合同执行。”
　　笙乐接过在这个时代极为少见的纸质合同，直接翻到了合同的最后一页，在那里，X集团已经盖好了印章，而右边的那一栏空白，静静地等着失意落魄的人签上她的名字。
　　“在复仇失败后，我们理解您的心是绝望的，于是我们愿意给您试用我们新产品的机会。尊敬的郭小姐，X集团感谢您与郭先生对芯片与人类信息技术发展所做的贡献。我代表X集团，代表全人类，向您致敬。”肖站起身，将头上的黑色礼帽摘下，在原地向笙乐微微鞠躬。

　　“谁允许你进来的？”
　　韩月秋站在门口，对着肖低声吼道，脸上带着怒色。
　　“韩总监，是温经理批准的。”靳秘书在一旁提醒道。
　　“郭笙乐是BII在负责的一起案件中的重点怀疑对象，怎么是X集团想见就能见的？”韩月秋走到肖的面前，说道。
　　“我接受X集团的保释。”笙乐在后面说道，“请给我两个小时的时间，我还有一件事情。”
　　“口头要约！”肖说道，“请您不要泄露信息，郭小姐，两个小时后见。”
　　“你们说了什么？”韩月秋质问道。
　　只见肖从容地带上礼帽，向韩月秋笑着点了点头，马上快步离开了审讯室。

　　最后的两个小时。笙乐再次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2036年。再过几天，她将回到过去，忘掉过去的一切痛苦，忘掉曾经的一切屈辱，回到最纯真的时候，回到与家人在一起的时光。即便它是虚幻的，即便它是以0和1的形式存在的美好。
　　想到这里，笙乐笑了，她许久没有真正的笑过，不用大脑牵动着肌肉，捏造虚伪的笑容。
　　“韩小姐，山蓝河的尸体是不是在这里？”笙乐说道。
　　“几乎变成一滩电解质水了。如果你想看的话。”韩月秋抱臂说道。
　　“不需要……我见过它。”笙乐笑着说道，“这才是他最初的样子，我只是将他还原了罢了。”
　　“人从婴孩，到长大，到有了家庭与工作，就像是一个不断被打乱的魔方，变得越来越混沌。因为他在他的人生做了太多选择，积攒了太多愧疚、后悔、遗憾等等……我只是，把山蓝河这个魔方还原成一滩他最原始的样子。你说，是吧？”
　　韩月秋皱起眉头，“你在说什么？是你杀了他！”
　　“不，我可没有承认这点。”笙乐强调道，“我只是将他还原，罢了。”
　　“不需要后悔，不需要后悔。带我去再看他一眼，求你，韩小姐。”
　　“走吧。”韩月秋说道，“靳秘书，你去把放山蓝河的那间房打开。”

　　“是。”靳秘书正要离开，韩月秋忽然再次拦住她。
　　“冬冬呢？”韩月秋低声问道。
　　“刚刚审讯完后，温小姐说身体有点不舒服，现在应该在某间休息室休息。”
　　韩月秋点了点头，回忆起刚刚与云计算中心的交流，满脸忧心忡忡。

　　韩月秋带着笙乐走到停尸房门口时，却见温冬一个人抱臂站在那。
　　“老婆，你怎么又跑到这来了？”韩月秋走上前去，挽住温冬的臂弯。
　　“我猜到她要来。”温冬淡淡地说道。
　　“你不是身体不舒服？怎么了？”韩月秋关心地问道。
　　温冬摇了摇头，“走吧，进去。”

　　拉出长长的玻璃柜，里面是一缸颜色昏黄的液体，里面沉积着许多固体硬块。在发现尸体时，它已经腐化成稀碎的骨头渣屑，已经对案情没有帮助。于是，人们并没有将他从酸化液中捞出，而是任由他在里面，浸泡，溶解，最后消逝。
　　如果不是玻璃柜边的标签写着他的名字，人们恐怕不会想到这里面的元素曾经构成过一个完整的生命。可惜，在强烈的酸性腐蚀液下，生命已经不能用脆弱来形容，再生命的最后，他真的还原为了最初的离子状态，腐蚀液中其他芯片废料融为一体。
　　笙乐独自走到玻璃柜前，仿佛在品鉴一件美妙的艺术品，她指尖抚摸上玻璃柜，隔着玻璃，仿佛在抚摸着一个碎裂的灵魂。
　　“你有什么要说的？”韩月秋收敛了语气，不再逼迫她。
　　“接下来我要说的，只是一个故事。”笙乐强调道，“从前，王国里有一个一表人才、文质彬彬的男人，他已经有了这辈子花不完的财富还有令人尊敬的地位，但他依旧不满足。他有更大的野心，想统治整个国家，想成为国王！”
　　笙乐张开手，比划出夸张的动作。

　　“有一年，他开始了他的计划。首先，他找到了一条可行的方法，他打算先控制国民，让人们全部听他的号令。但问题是，如何控制呢？”
　　“他听说了邻国有一班科学家，在进行某项操控人的实验。他拼命获取实验的数据，并期望科学家帮助他成为国王。但是科学家心里却有另一个人选，我们姑且称她为A。”
　　“他很愤怒，他恨那些科学家有眼无珠，恨自己明明离成功那么近却要将成功拱手让给别人。他雇佣了一个间谍，让间谍去搜集A的所有信息。慢慢的，他开始酝酿一个方法，他要杀了A，但是他不希望自己动手，他挟持了间谍的家人，逼迫间谍帮他杀了A。”
　　“间谍为了他牺牲了许多东西，在最后一次跟男人见面的时候，男人却还侮辱间谍，间谍忍无可忍，终于，她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当间谍清醒过来时，男人已经倒在了血泊里，男人的头已经被剖开。间谍并不是刻意杀他的。间谍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控制了。愤怒，恐惧，暴力，在一瞬间爬满了间谍的浑身。间谍并不懂得如何解剖大脑，她甚至连蚊子都极少杀死。等到间谍冷静下来，她意识到这件事并不完全是她做的，但她知道，没有人会相信她，从来都没有。在恐惧的操控下，她处理了男人的尸体，她强忍着恶心，将他的尸体分解，溶解，最终毁尸灭迹。”

　　笙乐冰冷地笑了笑，“不管听众相信与否，故事已经讲完了。帷幕落下，我该去那个世界了。”
　　她再次轻轻拍了拍玻璃缸，轻声跟这个世界道别。

　　“郭小姐，请原谅我之前欺骗了你，我想证明你是无罪的。”温冬忽而说道，“你已经经历了许多，你有权利去经历美好的事情。我很遗憾这个世界剥夺了你这一权利。等到这个世界温暖月明之时，我会将你唤醒。”
　　笙乐愣愣地看着温冬，心上蒙的风霜仿佛被某种诺言所驱散，她微微点了点头。
　　“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温冬走上前，问道，”间谍伤害男人之时，大脑里是否有芯片？“
　　笙乐笑着摇了摇头，“她当时刚摘除芯片。”
　　“不，不可能。”温冬摇头，说道，“一个人的潜意识不可能突然觉醒一门需要反复练习的技术。即便是通过心理催眠，也不可能。熟练的技术一定是需要反复练习的，除非有第三方操控了她的行为。”
　　“不，她当时亲眼看见了曾经在她脑子里的芯片。”笙乐反驳道。
　　“如果是替换呢？将原先的芯片摘除，换成新的一枚呢？”
　　笙乐低着头，沉默不语。

　　一旁的韩月秋忍不住插嘴说道：“可是如果换成新的一枚，现在应该还在她脑子里吧？”
　　“如果是在复诊的时候再次摘除呢？医生只需要找一个理由，曾经摘除的人就能再次躺在手术台上。”
　　笙乐猛然瞳孔变大，她愣愣地瞪着地板，“不……”
　　温冬见到她的反应，了然的问道：“当初是谁摘除了你的芯片？”

　　“纪芷菲。” 笙乐答道。

　　“两个小时已到，我已经将保释金交了，请跟我走吧，郭小姐。”
　　笙乐回头望向温冬，脑海里闪过她适才说过的话。

　　她确实奔波了许久，已经忘了为何出发。

　　或许，是该好好休息一会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