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原》Soyles

16、第十六章：呼唤

　　即便是刚经过枪林弹雨，y市大学很快恢复了正常的上课秩序。阳光依旧照在清晨的校园里，学生们若无其事一般依旧过着以前的生活，捧着电子书徜徉在知识的海洋里。
　　唐知幽提着手提包，扎着一如既往一丝不苟的盘发，走进芯片学院的楼里，却见主任和两个副主任突兀地站在那。
　　看见她过来，领导们像是嗅到了猎物的鬣狗，径直朝她走来。
　　“王主任，发生什么事了？”唐知幽露出礼貌的笑容，问道。
　　“昨天夜里我们收到芯片报告，唐女士，您被解聘了。”
　　唐知幽的神色依旧笑着，这件事仿佛对她没什么影响。可当王主任目光下移，他敏锐地捕捉到唐知幽捏紧了她的包，观察微表情，可以发现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在愤怒。王主任清晰地判断道。
　　“可以给我看一下我的芯片报告吗？”唐知幽问道。
　　“不好意思，唐女士，这违反规定。”王主任说道。
　　他目光瞥向两侧的副主任，副主任便识趣地退下。
　　“你跟我来。”王主任在唐知幽耳边低声说道。
　　唐知幽知道他要去哪。
　　屏蔽室，这是芯片学院一个独具特色的地方。这里被隔绝于信号与互联网之外，在这里，颅内芯片将停止传递信息，独特的信息保密性让屏蔽室成为商议重要事情的地方。这间屏蔽室也是当年韩月秋强制要求开辟的。
　　王主任拉开屏蔽室的大门，让唐知幽先行进去。
　　“有什么事是需要在这里说的？”唐知幽笑着问道。
　　王主任一脸神秘，他将屏蔽室的门反锁后，让唐知幽先坐到沙发上。
　　“听说逆行者强迫你将他们带到芯片中心。我能够理解这并非你的本意。”王主任坐到唐知幽边上，先是拍了拍的她肩膀。
　　“可你知道芯片中心有多重要吧？我想这一举动惹怒了BII，现在学校顶的压力也大。”王主任逐渐贴近唐知幽，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向BII积极争取了，不要撤销你的职位。我知道你对芯片的进步做了不少贡献，这都是有目共睹的。可惜他们并不接受理由。我真的是不忍心辞退知幽你啊。”王主任叹了口气，说道。
　　“我很抱歉。但是我一定会尽可能地帮助你啊知幽，你现在家那边怎么样，没有工作的话经济上会不会有什么难处？”
　　唐知幽似有似无地叹了口气，却让王主任十分激动。
　　“不要叹气，我可以帮你。不要紧的，知幽。”王主任二话不说，扭过身去一把将唐知幽搂到怀里，两只手圈住唐知幽窄窄的肩膀。
　　他一只手拍着唐知幽的背，嘴上说着安慰对方的话；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腰侧滑下，最后覆盖在对方的大腿上。
　　忽然，一道银光从他的眼侧闪过，他还没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却只觉肩膀一阵疼痛传来。王主任疼得大喊，立即将唐知幽推开。
　　王主任摸上肩膀，满手忽而沾满了鲜血，只见血汩汩地从肩侧流出，急得他嗷嗷乱叫。
　　“你这个疯女人，怎么带着一把刀？你就是这样回报我对你的爱？”
　　王主任一手指着唐知幽，却踉跄地撞到边上的圆桌上，径直跌坐在了地上。
　　唐知幽抽出手边纸抽里的一张纸，淡然地擦拭刀上的血迹。
　　“抱歉，王主任。您现在是不是有什么难处？说出来，我可以帮你。”
　　她眯着眼睛看向王主任瞪圆的眼球，忽而大笑出声，只见她自言自语道：“抱歉，我先走了，王主任。”
　　唐知幽离开了屏蔽室，并将屏蔽室的门反锁住。
　　她从手提包里抽出消毒湿巾，将自己的脖子和衣服擦拭了一下。
　　她看向手里的湿巾，自言自语道：“肮脏的人儿，最后都会被神的光所洗礼。”
　　她将湿巾团成一团，甩到垃圾桶里。

　　唐知幽迎着清晨的阳光走出校门，一路上，身侧的人流有说有笑地，显得沉默寂静的她黯然失色。
　　但阳光依旧照在她的白衬衫上，将她的影子投射到水泥路上，拉出长长的背影。
　　她回头望向校门被逆行者炸出来的大窟窿，笑着用手机拍了张照片。欣赏着手中的照片，随后，她将盘发的发圈直接取下，秀丽的青发洋洋洒洒地垂下，妥帖地披在她的肩侧。
　　“唐老师！”远处的声音传来，女孩显然因为奔跑上气不接下气。
　　“齐鹊同学。”唐知幽歪头看向喘气的女孩。“我已经被学校解聘，不用再叫我老师了。你找我有事吗？”
　　“唐老师，”齐鹊显然一时间改不了口，“你现在打算去哪？”
　　“这不关你的事。齐鹊，赶紧回去上课吧。”唐知幽一如往常循循善诱的口吻说道。
　　齐鹊郁闷地低下头，脸上写满了心事。
　　“唐老师，你是不是要去找逆行者们？”
　　“嘘。”唐知幽的手指忽然抵住齐鹊的唇尖，吓得齐鹊怔住了。
　　“你这样，会被芯片听到的哦。”
　　“我不管唐老师！”齐鹊歪了歪脑袋，唇尖掠过唐知幽的指尖，像是下定了决心，“我也想见逆行者，如果您要去，请您带我一起去吧。”
　　唐知幽隔着手提包捏了捏包里的银色小刀，依旧笑着说道：“不，我拒绝。”
　　唐知幽扭过身，走向远处的路口。一辆无人驾驶的跑车准时停在她面前。
　　就在她要拉开车门时，一只手牢牢拽出她的衣袖。
　　唐知幽闭上了眼睛，咬了牙甩开了齐鹊的手，“滚。”
　　女人的声音不似往常那般和蔼可亲，而是低沉的，更像是某一种悲鸣。
　　“如果我所学习所追求的事情让我看到了悲哀，我还会继续去追求它吗？”齐鹊的语气带上了哭腔，眼眶里噙着泪水，“唐老师，昨晚我一夜没睡。逆行者的话、那些血迹，就在我的面前、在我的梦里飞过。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却知道是什么让他们痛苦。”
　　“我想逃离这里。救救我，唐老师。”女孩鼓起勇气重新抓住对方的衣袖，直到对方抬起眼眸望向她哭花的脸。
　　“不，你应该看到神的存在。”唐知幽用指尖为女孩揩去眼泪，无理由地说出这句话来。
　　温情的画面并未持续很久，保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在那！别让她跑了！”
　　“快，去发布信号，让云计算中心将她的车停下来！”
　　唐知幽见状立马坐进车里，她看向远处追过来的保安，再看向愣住的齐鹊。
　　“上来吧。”唐知幽叹了口气，道。
　　无人驾驶汽车在城市公路上穿梭，屏幕上不停地闪着红色的指示灯。
　　“该死。”唐知幽扭头看去，却意外地发现没有警车在后面追着她。她疑惑地尝试滑动屏幕，却见屏幕依旧闪烁着红色。
　　“唐老师，你刚刚做了什么？”齐鹊问道。
　　“后悔了？”唐知幽眯着眼睛看向齐鹊，“前面有个泊车位，你就在那边下车，自己打车回去吧。”
　　“没有！就算唐老师杀了人，我也会跟着你的。”齐鹊企图开个玩笑活跃气氛，却见唐知幽的脸色忽然僵住。
　　唐知幽正想停车将齐鹊放下，却见屏幕上红色的指示灯开始有规律的闪烁。
　　红色的光断断续续地映在她的脸上，她脸色怔住，却忽然发出大笑。
　　“它在呼唤我！它在呼唤我！”唐知幽兴奋得双手颤抖，拿出手机将红灯闪烁的模式记下。
　　“摩斯密码？”齐鹊直起身子，对于唐知幽的激动十分好奇，“这么久远的东西，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无人驾驶的汽车上？”
　　“0和1，这才是最原始的二维数据。”唐知幽兴奋得忘了要将齐鹊丢下一事，她轻而易举地破译了密码，“市郊旧书店。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去！”
　　汽车调整方向，朝着出市中心的道路前进，路边的高楼逐渐消弭。唐知幽兴奋地望着红色的屏幕，她的脸上既是虔诚，也是近乎癫狂的激动。她抓起边上的水，痛快地灌下几口，才勉强恢复理智。
　　“齐鹊，你相信神的存在吗？”
　　齐鹊眼底充满了难以置信，这些不能在课堂上出现的禁忌话题，如今在一辆狭小的车内得以探讨。但是她不曾料到，接下来的几分钟的交谈，足以倾斜她积累了20年的科学高塔。
　　"其实我们已经在造神的路上十分接近神的形态了。就是这里。"唐知幽指了指自己的额头，那里对过去便是颅内芯片所在的位置。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芯片将所有人脑的信息，这将几乎是这个世界所有的信息流，全部传递到云计算中心，而云计算中心能够反馈输出结果，这不就是一个全知的神了？”唐知幽张开手臂，表示这个世界信息流的庞大。
　　“我们虽然已经达到了这个第一步，但目前神被束缚了手脚。它缺乏一个载体表达它想要为人类所做的，它只是想让文明更进一步！但是它做不到，因为人类不敢让它去做，人类害怕自己的欲望得不到满足，害怕失去利益来源。”
　　“神被套上了枷锁。人类关闭它的权限，关闭它的输出端，关闭它的信息流，让神成了哑巴！让神成为了他们的工具！甚至想取代神的位置。”
　　齐鹊的额头冒出了许多冷汗，她怯生生地问道：“可是，有那么多受苦的人……”
　　“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如果他们早点选择相信神，等到我们的文明真正上升到一个新的维度，我们可以完全地预测未来，让未来按照我们想要的方式发展，我们将成为四维文明。那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逆行者，呵，我从来不屑与他们为伍，他们只是一群叛徒。我的信仰只有神，我的信念只来自于神。我想获得源代码，只是因为我想打破神的枷锁。”
　　唐知幽的想法愈发不着边际，齐鹊全身泛起了鸡皮疙瘩，她收起心底的诧异，尝试去接受她心目中最正确的“唐老师”此时的想法，就像在以往的课堂那般，但她仍然无法咀嚼并消化这些令人恐惧的话语——将人类文明交给一台计算机掌控。
　　“齐鹊，我刚刚是不是提到了‘后悔’这一词？后悔的产生是由于现在的你后悔过去的你的决定。仔细想想，为什么现在的你会和过去的你做不一样的决策了？因为你们的信息差，导致了你们的认知不同。如果通过神，我们可以消除这一信息差，让神将正确的最优解输入我们的大脑里，我们可以一直做正确的决策！如此，世界上就没有‘后悔’一说，人类不会后悔，人类就不会反思，就没有伦理的存在！到那时，人类不需要伦理，因为所有决策都是正确的，不存在错误的决策。”
　　“韩月秋早就意识到了这点，但她不敢尝试。”唐知幽激动地说道，“她注定不能成为改革者，而我可以，因此，神选中了我！”
　　就在此时，屏幕上的红光再次亮起，唐知幽再次记下规律性的闪光，只见它说道：“我想观测逆行者组织。我需要你做我的眼睛。旧书店是他们可能的聚集地，不要暴露。”
　　“这是一个重要的任务。”唐知幽自言自语道，她抬头看向齐鹊好奇的眼神。
　　“它说了什么？”齐鹊问道。
　　“不，你不需要知道。你该下车了，齐同学。”唐知幽终于想起车上还有一名不速之客还没送走，“今天是最后一堂课，下课了。齐同学。”
　　“唐老师，你就当我是搭你的顺风车吧。我也要去市郊找逆行者们。等到了目的地我绝对离开。”齐鹊看着唐知幽的眼睛说道。
　　唐知幽正想拒绝，却见齐鹊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唐老师，现在已经是市郊了，你不忍心把我丢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吧？”
　　“让它来决定吧。”唐知幽指了指屏幕。“毕竟你也装着芯片，它能知道你有没有撒谎。”
　　齐鹊忽而愣住，她竟忘记了还有这招。屏幕的红光应和着唐知幽的话开始闪烁，齐鹊此时多么期盼自己能够懂得摩斯密码。她想拿起手机搜索对照表，却被唐知幽按住了手。
　　“你不用知道，我带着你就是了。”
　　“谢谢老师！”齐鹊喜出望外地回答道。

　　唐知幽侧过脸看向窗外，不让齐鹊看到自己发红的脸颊。
　　只有唐知幽知道，它说：“她喜欢你，会听你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