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靛蓝薄荷》海沉珠

35、第 35 章

　　郑冠河后来才知道容禹想买文鸟是因为怕他在这里待着无聊要走，给他找个乐子。说来也怪，他居然没有动过回家的念头。

　　平原上的秋太过一望无际，庄稼地像一块儿铺平的漫长的画卷，挥笔勾勒出片片的黄。光秃秃的树木在风中惹人凋怅，雀鸟立梢头，静悄悄如一片活着的黑灰色的叶。刷白漆的树干下连出一毯草，干枯的黄，根茎却扎在泥土地里不随风竞走。

　　郑冠河有时会在这条路等容禹下班，每当这时，就说明他不会在家里吃饭，要带容禹下馆子。麻雀大点儿的地，有家羊汤做的却是鲜，他和容禹都挺爱吃的。待到吃过饭，暮色从四面八方压下来，他俩就去地里消食。

　　这个时间在外野的都是没回家吃饭的孩子了，郑冠河看到容州，许久未见容州了，他高了点，又胖了点，反观一旁的容禹仍是瘦挑的身形。显然容禹也见到容州了，嘴里骂了句兔崽子，刚才还跟郑冠河细声细气说话呢，喊容州就是中气十足的：“容州！不回家吃饭你在干嘛！”

　　容州回头看到容禹，不屑一顾道：“管的着吗你。”

　　郑冠河是不插手他俩之前的事，只在一旁静静看着。

　　容州出来前和童盈吵架了，容水城没在家，他自己摔门出来了，本来准备离家出走的，天有些黑了，他不敢再往远地方去了，就在这里等童盈出来找他。没想到会遇到容禹，干脆把受的气都撒到容禹身上，说：“你是出去卖的，脏，别和我说话，脏死了。”

　　容禹哪听得这种话，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童盈跟容州编排什么了，当即就要破口大骂，“你懂个屁，你妈一天到晚脑子里都没装什么正常东西，你妈说什么你听什么，你妈养你跟养木头人似的，我随便找个木头墩子都没你能听你妈的话。”

　　好凶。郑冠河移了两步，恰好能从侧面看到容禹拉到顶端的拉链，堪堪遮到下巴，肥大外套把他兜的看上去年纪轻轻，十五六岁的样子，好像穿大人衣服的小孩。郑冠河溶于夜色的目光流到容禹身上，定住了。

　　“你才是木头，你没妈，你是野种。”容州口不择言，眼睛瞪的恶狠狠，吃人似的剜容禹。

　　容禹呸了一句，上去就是伸手扯他腮帮子，容州开始像鼓胀的气球，被容禹拿捏。容禹说：“我是你哥，你哥要是野种，你也是野种，什么东西啊，就你有妈，看看你妈把你教成什么样子了。”说完就去撕容州的嘴，不管容州尖利的牙齿咬他手指，疼，再疼也还是用食指把容州的嘴扯成女孩子跳的橡皮筋似的，咧出一个长方形，合不上了。

　　“爸！”容州含糊不清的喊。

　　容禹斥他：“你今天喊谁我都要撕烂你的嘴。”

　　从容州合不上的嘴里传出狼嚎般的哭喊，在森森夜色中变得瘆人。

　　郑冠河要是不出手阻止，容禹好像真的准备撕烂容州的嘴。他上前拉容禹胳膊，说：“好了。”

　　容禹装作没听到，又把容州的嘴往两边扯了扯，容州哭都要哭不出来了。郑冠河就伸手，在松垮的后领口捏了他的脖子，不轻不重的一下，容禹突然就泄气了，松开容州，不忘呵斥道：“嘴巴干净点，不然下次还撕你的嘴！”

　　容州跑走了，郑冠河从口袋里掏纸巾，给容禹擦手。

　　容禹变脸的速度不要太快，低眉顺目的，声音也软下来，说：“我跟他闹着玩的。”

　　郑冠河想那你玩的还挺凶的，到底也没说出口，还是到了晚间，睡前才讲：“以后不要打架，打架是礼貌的吗？”单方面的也不可以。

　　容禹从被窝里一骨碌爬起来，趴着看他说：“不礼貌。”

　　郑冠河靠在床头，手上拿着本诗集，如果不是容禹怕昆虫，他也有可能拿的是别的。没谁去说是容州先骂人的这件事，郑冠河不管别人的。

　　“阿河，你在看什么？”容禹扒拉他的手，其实并没有太关注他看的是什么，只瞥到青色的封面，就想把书给他拿掉。

　　郑冠河反手握住他，像抓一团砂纸，手还是那么糙。于是把书停在正读的那页，俯身去床头拿雪花膏。容禹被他罩在身下，呼吸一屏，血液开始往头上冲。

　　雪花膏都有些化不开了，郑冠河把他拉起靠在床头，怕沾到被面上，挖出一小坨，抿在他泛红起皮的手背，搓开就好了。但是没叫他自己搓，郑冠河用掌心融开白色的膏体，拢着他的手，涂开。

　　摸来摸去的十指紧扣，滑腻腻的，郑冠河看到容禹红的欲垂血的耳朵尖，却也没松开他，而是启唇道：“野牦牛。”

　　容禹眼珠子转的有些慢，空泛的有些茫然，直愣愣的看他。

　　郑冠河补充说：“刚才在看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