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靛蓝薄荷》海沉珠

22、第 22 章

　　他走那天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打得屋檐直响，容禹不能下床，便用巴巴的眼神望着他，分明是有话要说，他不给容禹机会，带上门就走。

　　医院长廊外有一块儿草坪，草坪尽头有人工培育的花坛，月季花大朵大朵的盛开，雨水从花瓣滚落，摇曳的月季沾着水雾晶莹了些许。

　　容禹正侧头看窗外，门忽的拉开，转头一看，被淋的潮湿的郑冠河手上捻着朵月季，避开刺，快步到床边，把根茎泡进喝水的杯子里，说：“养着。”

　　说完才算彻底离去，容禹盯着花，拧巴的心就被雨水给泡开了。

　　郑冠河离开了四天，这四天能做的事情并不少，他一向果断，诸如摆平容水城，就近在镇上租套房。他回医院那天是周五的傍晚，医院嘈杂了不少，他穿过愁容满面的人群，拉开容禹那间病房的门。

　　很奇妙，他进屋，直勾勾的盯着容禹看，容禹正帮看护阿姨穿纳鞋底的针，把线放进嘴巴里濡湿，然后对着黄昏的光穿线。

　　郑冠河太有存在感，容禹被针扎了下指头肚，惊讶道：“你回来了？”

　　郑冠河点头，目光仍停留在容禹脸上，容禹面皮被他眼神燎起来，不自在的问：“咋了？”

　　“你吃胖了。”郑冠河几乎可以很肯定的说。

　　人一胖就先胖脸，容禹这也不叫胖，以前太瘦，现在偷着润起来，当事人都没发现，就被郑冠河眼尖的瞧出来了。

　　容禹心虚的去摸脸，想反驳一句没有，但这几天阿姨的鸡汤煲的很好吃，他确实贪嘴了。

　　“不胖，小孩儿挂不住肉，再吃点才好。”阿姨端着热水壶进来，用一次性纸杯给郑冠河倒热水，三十来度的天，还要他们跟着她一块儿喝热水。

　　郑冠河端着纸杯，又看了眼容禹，容禹被他看的缩脖子，如果不是行动不便，甚至要往被窝里缩。郑冠河就请阿姨跟他们一起去新租的房子住段时间，等容禹骨头再长好些。

　　那套房原本是平房，主人赶时髦，添砖加瓦的盖了二层，刷成小洋房，外面看着洋气，里面则有些不伦不类，中式的西式的都往一处堆，偏偏郑冠河就是相中了，要租下来给容禹养伤。

　　这条街隔两条路就是他们上次路过的红灯区了，凭着条大马路，把灯红酒绿和老实本分给隔开。

　　搬进来的头一天，就有邻居过来送了筐炸的素丸子，天气热放不住，阿姨做了醋溜丸子汤，芫荽和葱伴着酿醋飘出一股香，只是热，吃的人汗都要往下淌。

　　郑冠河给容禹擦身子，这种事总不方便阿姨来做，衬衫敞开，绷带缠着他削瘦的身躯，皮肤晒成淡淡的麦色，常年不见阳光的地方有着耀眼的白，像个颜料罐儿，斑斓的可以说是顺眼。

　　一回生，郑冠河做不来这种事，手偶尔重，偶尔轻，容禹被他折腾的痛苦，口中软软的叫：“阿河。”

　　郑冠河给他擦足弓，沉声应一个‘嗯’。

　　毛巾掠过趾缝，细致到容禹头皮发麻，他缩脚，反被郑冠河攥的牢牢的，用不咸不淡的眼神看过来。

　　好像在做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不要这样了吧，容禹扳过半截枕头，盖住自己的脸。

　　掩耳盗铃。

　　毛巾丢进水盆，拖鞋趿拉地板，郑冠河走出去，容禹露出一只眼睛看他背影，大口喘气，肋骨又开始作痛。

　　郑冠河住容禹对门，阿姨在楼下住，夜晚早早就睡了，街上热闹到谁在放磁带，郑冠河难得认床，他去容禹的屋子，不敲门，直接拧。容禹先前在发呆，他一进来，整个人就像惊弓之鸟，他于是成了猎手。

　　耳机线在手上绕，郑冠河打开窗子，凉风一下灌进来，他坐上容禹的床，蜷了一条腿上来，靠容禹就近些。容禹躺在床中央动弹不得，他靠在床头，塞了一只耳机到容禹的耳朵。

　　摇滚乐震得容禹不知所措，郑冠河看上去太平静了，像在听靡靡之音，谁知道耳机里早已炸翻了天。

　　郑冠河倚着床头，眼帘低垂，溶于朦胧夜色般的静，仿佛下一秒就要睡着。

　　也许真的睡着了。谁先睡着的还不好说，容禹以为在那样的音乐中睡不着，直到他被郑冠河推着肩膀叫醒。

　　“走，去看烟花。”

　　郑冠河倾身，在容禹耳边说：“抓我脖子。”

　　容禹听话的靠上来，郑冠河就抱着他走出屋子，到阳台，看凌晨蓝到发乌的穹窿，天像一个盖，远远的笼罩住所有。

　　郑冠河把容禹放到躺椅上，容禹犯困的抓他小指，握住不放开。郑冠河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浮云，夜晚的云没有分量，渐渐散成雾。

　　第一朵烟花冲上来，一霎时响彻天际，穿云破雾，嘭的绽出铁树银花。

　　紧跟着所有烟花齐齐裂响，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硫磺味，炸裂的空气布满烟和雾，花簇把夜晚闪成白昼，一阵欢呼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郑冠河仰头，在烟花消逝的天幕上看到了一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