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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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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冠河那幅画细节描的很好,他甚至连容禹的抬头都给绘上了,所以容禹害羞,容禹不敢相信。这不是一副普通的人体素描,简直称得上私房。
回去后,郑冠河在瓦檐下对容禹说,如果他感到害怕,怕画被看到或是流出去,那么自己是可以把这幅画留给容禹的,前提是容禹不会把画销毁,因为那是自己少有的绘制人物的作品。当然,画都给他了,郑冠河的意思是他销毁了也无所谓,只是不要让自己知道就好了。
容禹骨头缝都红了,指关节浮出淡淡的粉,好像是把芦苇丛的羞怯原封不动的给带了回来,讲话声音细若蚊呐,懦懦地问:“你留着可以吗?”
郑冠河说:“你放心的话,可以。”
这话就相当于打保票吧。郑冠河是很注重隐私的人,他认为尊重是相互的,如果容禹信任他,那么他最好是不要辜负这份信任。
容禹的话似乎没说完,他是想再添些什么的,可又不知道怎么说。他知道有些人会在床头挂艳星的海报,他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如果阿河把他的画挂在床头,那么他…不会不同意的。
郑冠河不会等他很久,这话说完没一会儿就回去了。木门合上,容禹缓缓蹲在墙边,把自己折叠起来,膝盖抵着胸膛,胃被勒住,整个人都禁锢成这个样子了,脑子和心脏还有胃仍是会遏制不住的发作。一种空虚与渴求,让他像一个饥肠辘辘的人,需要什么来填满胃,来塞住嘴。他想吃东西了,他把指甲用力掐进掌心,直到痛觉神经触及大脑,疼的他一哆嗦,他才狼狈的站起来,站太猛眼前一黑,容禹踉跄着跑回家,到厨房找吃的去了。
当掌心的疤彻底退去,天气也更炎热了,郑冠河住的这间屋子夏天居然是阴凉的,他偶尔会铺凉席躺在地上,入目就是房梁,杉木笔直到近乎宏伟,这样看,房顶离地面很远,辛梁星不知道放了什么,他没在家里见过老鼠,听说有些人家老鼠是在梁上窜来窜去的。
他托人弄来了蝴蝶的卵,椭圆形的蝶卵,被放在植物叶面上,等它化成幼虫。
这个时期是观察的时期,类似于观察一株草的成长,他母亲最讨厌他做这种事情了,她不理解他为什么不去弹琴画画,而要去看卵变肉虫子,这也太变态了。郑冠河反倒沉浸其中,他太喜欢看幼虫化蛹最终成蝶的整个过程了,那是一种生长,一种美丽的蜕变,这个过程甚至有可能面临失败,并不是所有的蛹里都能破出一只蝶来,就像人生,人生亦是如此。
他会戴着耳机,看幼虫进食,一看就看很久。
容禹在外面敲门,没人应,等不及就推了,结果门没反锁,所以轻易的一推就开。他进到院子里,边走边叫阿河,一直叫到堂屋里,掀开竹帘,进门那一刹,郑冠河都是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的模样。
帘子碰撞出碎音,郑冠河转头,看见容禹走进来。
“阿河,你在做什么?我叫了你好多声。”容禹自来熟的往屋里走,进而好奇的往桌上看,幼虫太小了,他远看是看不清的,凑近了,眼前猛地放大虫子蠕动的模样,吓得腿一软,脚绊着桌腿险些跌跤。郑冠河伸手,拽着他,腕肘力旋着,把他拉到了自己跟前。
离虫子更近了……
容禹被渗地拼命往后缩,他的后缩,也就是拼命地朝郑冠河身前挤,太师椅要没那么大还容不下他俩这样折腾。郑冠河手往下,揽住他没让他跌下去,左手朝他耳朵里塞了只耳机,Europe乐队的Carrie就流进他耳朵里。
那是容禹长这么大第一次听英文歌,他仍在惊慌失措,不知道郑冠河是怎么想的,在这样的时刻,两个人居然共享了一副耳机,听了同一首歌。
郑冠河手把在他腰上,那截腰窝真的很适合搭手上去,不做任何带有暗示意味的动作,仅仅是把着,或是护着。又过了两句歌词,容禹才惊觉,他是在郑冠河腿上坐着的。他是在郑冠河腿上坐着的!他立刻僵的像块儿木头,刻意的僵硬甚至开始让郑冠河觉得骨头戳人了。
敞开的窗透进茉莉花的味道,庭院架上爬的牵牛花和茉莉在风中颤着,有一阵的香,在那首歌的旋律里飘荡。
容禹是听不懂的,他只记得那首歌是茉莉香味儿的。
太阳直射的光线穿过窗台,落在容禹侧脸,他坐的比郑冠河高,遮掉了大半的日光,剩下的光影就拓在郑冠河脸上,两指宽的弧度,裁出利落的下颌线,整张脸上仅有的锐利,都集中在此处了,其余揉杂在暗影里的,更像蓄着温情的原野或雪地,能一下子容纳所有。容禹被这样的郑冠河望着,只会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郑冠河把耳机摘掉的瞬间恰好是歌曲结束的时候,他的手从容禹腰间抽离,去缠绕黑色的耳机线。屋子里登时变得很静,很静。
容禹还傻坐着,他在缠好耳机线后拍了拍容禹的腰,示意容禹起来。容禹站起来后,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了。
郑冠河把随身听放进抽屉里,同时收好桌上那盆培育幼虫的植物,他叫容禹和他一起去院子里洗手,轧上来的井水冰手,他打着肥皂,问容禹是不是怕虫子。
容禹用他刚搓过的肥皂搓手,说:“我小时候,班上男生老拿虫子吓我。”但在田间干农活,割草掰玉米,总会遇见虫子的吧,容禹都是能避就避了,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特意去看虫子,不过因为这个人是郑冠河,他只会觉得特别罢了。
原来也有男孩儿会被这样对待,郑冠河看他的目光又深一分,突然说:“有东西给你。”
容禹有些意外,不好意思的问:“啥呀?贵的…不要。”
很难界定哪些东西是贵的,哪些又是便宜的。郑冠河从一堆书中翻出来一本图画本和一盒油画棒,油画棒是软的,在这个季节甚至有些斑驳了,得亏他保存得当,送人不至于拿不出手。他挑选的画纸都是硬质的,表面光滑,厚厚一本,感觉快朝上半本词典了。
“是易撕拉的,画一张撕一张就好,也不会轻易散开。”郑冠河向他解释,转手就把东西都塞容禹怀里了。
容禹愣怔着,像一个被老师颁奖状的学生,笨拙的只会说谢谢。
郑冠河没说东西是特意托人买的,容禹也没问这些花了多少钱,直至分开,各自躺在床上,郑冠河又听了一遍Carrie,容禹则是抱着本子想阿河记得,他念叨的废话阿河居然记得,有人托着他了,有人肯像放风筝一样拉拽他遗留在地上的绳子了。
然而幸运不会光顾容禹太久,容家屋子不多,容禹是没有自己单独的房间的,他跟容州睡一间屋子,容州的床比他大,霸着屋子里全部的阳光,他的床就像菌类寄生在阴暗的角落,行军床大小,睡觉都要蜷缩着。没有自己的空间,于是什么都藏不住。尽管他已经很小心在用郑冠河给他的油画棒绘画,不让容州发现了,可容州那鬣狗般的直觉,连他仅有的东西都要霸占,都要掠夺。
“你用的什么,拿出来。”容州用他母亲常用的强势口吻命令容禹。
容禹把油画棒和画本藏在身后,说:“容州你差不多得了,这东西给你又没用,别见你哥有个什么都眼红。”
“少说你是我哥,把东西拿出来,不然我喊爸了。”容州白眼斜他,最是听不得那句哥,丢脸死了。
容禹手指抠到发白,用一张近乎狰狞的力道护住,不让容州抢到,嘴巴不饶人的说:“你就会喊爸,喊呗,告状精,一天没爸不能活了是不是?”
容州脸涨红,瞪着他,深吸一口气,声嘶力竭地喊道:“爸!容禹又欺负我!”
容水城冲进屋的时候手上是提着根扫帚的,细长的棍子指向容禹,斥道:“你又怎么惹你弟生气了?”
不分青红皂白。容禹撇过脸,拒绝沟通的把东西抱在怀里。容州拽着容水城胳膊说:“爸,我要容禹手上的画笔和本子。”
容水城就说:“给他。”
“凭什么?这是我的东西。”容禹梗着脖子,倔犟的一分不让。
“你不给是不是?不给是不是!”容水城颠倒扫帚,用棍子打容禹,容禹习惯了,见这阵势就要跑,容州在后头追着,和他爹一起围堵容禹。
容禹觉得他俩像两只狼,獠牙外露,眼冒绿光,像要把他撕裂,“想要你自己买去,抢我东西干什么?这是我的,我谁也不给,它坏掉,被火烧掉,化成灰都是我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他冲容州嚷。
死到临头还嘴硬,容水城丢掉扫帚,抄起竖在门口的木锨,用更长更坚硬的木棍对着容禹,骂道:“你还这样是不是?”
容禹眼球有些红,红血丝漫上来,让他眼睛涩涩的,鼻腔又有些堵。
他愣神的瞬间,容州从身后勒住他,容水城冲上来,掰他的手,抢他宝贝似的笔和纸。容禹瘦柴的身躯抵不过两个人的禁锢,奋力挣扎的同时,绝望的喊道:“你没给我买过!你从来没给我买过,为什么还要抢我的!”
容水城给了他一个耳光,训斥道:“什么你的,你吃我的住我的,什么东西不是我容家的!告诉你,容禹,你给我记清楚,容家的都是容州的,像你这样的,以后都得仰仗你弟弟你知不知道!”
容禹手上被抓了道血痕,容水城终于把东西从他手上夺走了,甚至是顺势就给了容州。容州翻着画本,叱了声,翻着撕着,画笔也被踩到凉鞋底下,碾成彩色的泥。容禹甚至能听见油画棒碎掉的声音,软性画笔哪有碎掉的声音,是他心碎掉的声音吧,二十四支颜色各异的油画棒,一根一根碎成他再也拼不起来的形状。
“我恨你们!我恨死你们了!”容禹撕心裂肺的叫,他甚至有些不想活了,死之前怎么也带走容州吧,杀了容州吧,容州这样的人做什么还要活在世界上。
他像一个疯子,容水城和容州甚至不敢靠近他了。郑冠河刚上屋顶收之前辛梁星落在这里的灰刀,就听见隔壁的动静了。顶好的日光,投出郑冠河的影子,在容家院子里。
容禹看见影子,蓦地抬头,郑冠河微眯着眼睛,目光落在容家三个人身上,冷冷清清的。
又这样了,郑冠河觉得对这样的状态习以为常就是对人性的一种背叛。不等他做出什么反应,容禹就冲向楼梯,极速的,登上屋顶。一步之隔,郑冠河望着他喘气带动的胸腔,因为激动而诡丽的样子,情绪饱胀到失控,越过来的瞬间,郑冠河不自觉的伸出手,接他像接一场暴雨,砸的浑身上下都疼。
郑冠河被扑倒,在阳光暴晒的屋顶翻滚,在粗粝的水泥地上被容禹按着撕咬嘴唇。
那天的日头晃得郑冠河不得不闭上眼睛,嘴巴上传来一阵钝痛,牙齿碰撞牙齿,刮到柔软内里,不讲道理的掠夺让他轻嘶一声,铁锈味儿就在舌尖转开了。
他有一百个理由推开容禹,可他没有,因为容禹哭湿了他的脸,那个称不上吻的吻又腥又咸,可怜极了,也悲戚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