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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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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底醒来是在下午六点,他转动脖子,厚实的窗帘遮挡住天光,室内昏暗不堪,朦胧的光线中容禹正抱着他的右手,睁着双清明的眼睛,醒来多时的样子。
热烘烘的一觉,依偎交颈,他甚至能看出容禹熟透的脸。
“手差点被压到,吓死我了,一直给你揽着。”容禹开口话就密,“伤了就得养着,不然好不快。”
郑冠河这会儿脑子是转的很慢很慢的,睡太久了,昼夜颠倒叫他思绪调动不起来,封闭空间里像有暗物质涌动,如果不是身边躺着个容禹,他会怀疑自己已经死去。
他看容禹,在缩短到只有两个拳头的间隔,目光直来直去,显得横冲直撞,显得不加收敛。什么都没想,就这么看容禹的脸,俊秀的眉,熠熠闪光的眼,从鼻到嘴,一段合乎比例的距离,算得上上好的皮囊。
不生在庄稼地就好了。
让美玉蒙尘是世人的过错,他不可一世的认为。
“阿河。”容禹让他看的怯怯地,心被那双带勾子的眼坠着,总要不可避免的沉沦,怪光线叫一切都暧昧,像是要发生些什么。
郑冠河抽手,手背被容禹裹的湿湿潮潮的,容禹在出汗。他起身,手掌撑在容禹两侧,床垫被压的弹一下,那只被容禹宝贝的手就撑在枕头上,不过几厘米。容禹紧张的手心要拧出水,他却只是从人家身上借过,下床拉了窗帘,唰的一声,甩出一个黄昏的尾巴。
黎明,黄昏,这些时刻都是天上的聚会吧,云都拢做一团,或是凑热闹的围在一旁,目睹自己被太阳染上色,羞红脸亦或是跳脱的想要是什么颜色就是什么颜色,霸着天,投射到地。
郑冠河望向窗外,突然觉得饥肠辘辘,他问容禹:“饿不饿?”
容禹实实在在的答:“要饿死了。”
郑冠河眉目松动,好像心情不错,说收拾好了就去吃东西。
一天的末尾,镇上仍在喧嚣,好像夜生活就要开始般。
他带容禹去吃面,还在街上叫住了卖碗豆馅儿的,切了巴掌大的一块儿,怕容禹觉得噎,顺手买了瓶健力宝。容禹没喝过会弹牙的汽水,灌一口,脸上可以瞬间变化好几个表情。
郑冠河觉得容禹喝汽水实在太有意思啦,难得停下来等他,容他消化。
甜的,又甜的怪怪的,容禹仰着脖子又喝了一口,认清自己接受不了那个味儿,就蹙着眉毛,把它递给郑冠河说:“阿河,我不喝了。”花恁多钱买的,丢了也太浪费了吧,他想都没想的就要给郑冠河。
郑冠河接过,长长的手指转着易拉罐的瓶身,不说喝也不说丢。
一整条街都是卖吃的,附近应该是有工厂,供给工人的。郑冠河和容禹两个人把它走了个遍,喂饱肚皮,上了台阶,走到破败的墙头上。
天黑了些,远处接着地平线的那截仍是浓郁的钴蓝,月亮升上来,静止不动。
郑冠河立在墙头,听容禹说:“阿河,回去算钱的时候,记得要把我花你的钱告诉我,我都还你。”说实话,容禹当时只想着跟他出来,没想会买裙子睡宾馆吃饭等等。只一心的跟他出来了。
郑冠河不搭腔,他在想容禹哪来的钱,不上学不打工,在家里干农活,钱都是容水城给的吗?容水城那样对他,还会给他钱吗?但其实,这些也不是自己该操心的事,他把瓶口喂到嘴巴,就着容禹先前喝过的位置,浅尝了一口橙子味儿。
容禹看他喝那瓶健力宝,突然喉咙痒,又想再试试喝一口了。
“下次,请我吃饭吧。”就勾销,请我吃饭就一笔勾销,不要你还钱。郑冠河说的云淡风轻,不算抹容禹的面子,花什么钱给谁花钱是他自己的事情,花钱本来就是买开心,等价交换,就不需要计较那么多。
容禹犯了难,想着那要请他吃多豪华的一桌子菜才能还回来啊。
是时,一阵喧天的唢呐声从墙根响起,他们看见墙角不知何时搭起了棚,顶悬的灯泡发出黯淡的光,把白布映得老旧发黄。唢呐匠坐在长条凳上,嘬腮卖力的吹唢呐,北边儿忽的传来阵阵哭丧,声势浩大。
郑冠河一动不动,听唢呐的音,连悲调都有那么高。
容禹叹了口气,想走,但见郑冠河没那个意思,只好开口叫:“阿河,走吗?”
郑冠河把目光从唢呐匠身上移到容禹脸上,灰暗的光磨得容禹有些无精打采,像被这个阵仗挫败了一样。“听完这一曲吧。”他说。
容禹跺了跺脚,倚着墙,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听丧乐,响器震的自己脑袋瓜嗡嗡响,恨不得这一秒就走了。
“我妈被埋了好几天别人才知道我妈死了。”容禹兀地开口,“我们那儿只有老人死了才会请人吹。”
郑冠河飘忽的眼神又一次锁在容禹脸上,是暮色盖的,容禹蔫了吧唧的,而不是悲伤。年纪轻轻就死去,没有疏松的骨骼,没有垮掉的灵魂,永远年轻,不好吗?郑冠河掀了掀眼睫,没有和容禹说这种话,他想如果有一天他厌烦腻味这个世界了,他就会毫不留恋的走,一点也不会在乎自己死去的时候多少岁,有没有人知晓。
“我妈临终要我好好的,我说我一定好好的,吃好喝好,保底活到七老八十吧,我一点都不想死,我就想活着,不缺胳膊少腿的活着我就觉得很幸福。”容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特别亢奋,平直到像在陈述,语气中又带着顽韧。
郑冠河突然又觉得看不懂他了,容水城那样对他也想好好活吗?生在垃圾堆里的人想活,活在罗马的人却想死,这世界真是荒诞。
“阿河,我有点想回家了。”容禹语调沉下来,纵使那里有百般不好,那里也依旧是他的故土,而故土,始终难离。
“嗯。”
郑冠河花高价雇了辆车,奔袭在黑夜里,从窗玻璃灌进来的风都是野的,树簌簌的响,叶子反倒越摇越绿。容禹睡在他肩上,直到下车,被他叫醒。容家门从内反锁着,这么晚叫门只会被容水城抽棍子打,容禹厚着脸皮,又在郑冠河的屋子里赖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