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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面圣 是啊,他不 ...

  •   宁王方勖回了盛都的消息不胫而走,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躺在栖月楼重纱帐里的方勖耳朵发热。
      他就着栖月楼头牌若离的手吃了颗冰镇杨梅,梅核儿也不吐,摸着耳朵口齿有点不清地说:
      “八成有人在骂我。”
      在旁伺候的若离低声笑了,连为方勖打扇的手都有点不稳。“王爷刚回来便扎进了烟花地一连数天不出,也不去给皇上请安,那些言官怕是唾沫星子都要淹没照河殿了。”
      “好像我乖乖去请安,他们就不骂我了似的。”方勖一哂,总是灿烂的神色暗淡了几分,显出几分冷意。“我那两个好侄儿那边什么反应?”
      “气急败坏,一路追杀竟只折了王爷手下几个护卫,让王爷安然回了盛都,怕是以后更是寝食难安了。”
      “两个蠢货。”方勖“噗”一声将杨梅核儿吐出去,看着它在地上滚远。
      “王爷,恕若离多嘴,两年放逐路,您该明白,便是您不想争,旁人也由不得您诗酒闲适一生。”若离言辞恳切,甚至带了点央求。
      方勖淡淡看了她一眼。“又是老爷子的意思吧?”
      若离不敢撒谎,只得点头。
      方勖随手从托盘里捡了块冰块儿,扔进嘴里“嘎巴嘎巴”嚼了,然后没再说话。

      方勖又在栖月楼歇了午觉,才穿戴整齐,乘车赶往皇宫。
      靳安瞧着自家主子脸色不是很好,知道他在栖月楼大概又听到了不想听的话,便有意寻点有趣的事让主子情绪稍缓。
      “主子还记得城外茶肆里遇见的那个姑娘吗?拿刀那个。”靳安问。
      方勖顺着靳安的话努力回想了一下,反问:“就是我以为她要杀我,长得很漂亮的那个?”
      得,大概只记得漂亮,不记得刀,切入点错了。靳安暗暗噎了一下,点头说道:“就是她。茶肆相遇,虽然我看出她不是为你而来,但总感觉她身上有股杀气,回城后便让人留意了一下。”
      方勖早就习惯了靳安的敏锐细致,没有答话,等着下文。
      “她在一处鱼龙混杂的廉价客栈落脚,之后便一直打听王子成。”
      “王子成?听着耳熟。”方勖压了压眉心,想起了两年前栖月楼他误杀清彦侯世子那天,从混乱人群里走出来作为人证的中年男人。他是叫这个名儿来着吗?
      “就是卫御司那个挂名的江湖教头,高手榜上排第八。栖月楼┈┈”靳安提醒道。
      是了,当年王子成进卫御司后,还特意在皇帝寿宴上舞剑助兴,博得龙颜大悦。栖月楼一事,也因为他的证词成了铁案。
      “那姑娘要杀王子成?”方勖有点意外。
      靳安点头。“估计是,她已经把战书下到卫御司了。起初几次王子成没应,大概后来实在怕太跌份儿,堂堂上榜高手竟不敢接一个无名之辈的挑战,就接了战书,约定后天巳时于卫御司外小广场切磋。”
      方勖脸色稍霁,眉梢挂上了一点兴致。他被传为盛都纨绔之首,平素除了正事啥事都干,这样的热闹岂有不看之理?
      何况两年前他被放逐出盛都,王子成也是出了大力的。若是如靳安推测,那姑娘是为杀王子成而来,他自然得去看看王子成的下场。
      说话间,马车已经驶到皇宫外。
      方勖有御赐的宫内乘车权,马车可直达承天殿侧门。但他已经荒唐了几日,是时候收敛一点,毕竟挨骂再习以为常也不至于上瘾,便下了车,由靳安随侍在侧,一路步行前往承天殿。
      巍巍宫墙在视野范围内无限延伸,阔别两年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方勖眉眼生得多情灿烂,素日里不着调的时候多,因此总显得有点漫不经心的轻浮,可此时沉下面色,眸子里浮着的虚情假意也一并散了,看上去有点冷酷。
      “靳安,从前我瞧着这宫城巍峨,只觉得畏惧疏远,如今再看,感觉很不同了。”方勖声音很低,只有靳安听得见,身后跟着的小太监抻长了耳朵也抓不住一个字。
      靳安侧头看了方勖一眼。“两年放逐,主子自有体悟,从前看不清的也看清了。”
      是啊,他不可能长了两岁,被刺杀几十次,还同当初一般天真。
      主仆二人没再说话,一路到了承天殿。
      通传之后,太监总管周达喜迎了出来,面白无须的脸上堆满了笑意。“老奴拜见宁王爷!”
      方勖早就调整好了表情,乐呵呵地与周达喜寒暄。
      周达喜弓着腰,姿态谦恭。“陛下念着王爷,如今王爷可算回来了。”一边说着一边把人引进殿去。
      承天殿里光线昏暗,帘幕重重,凝滞沉闷的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药香。
      皇帝倚在榻上,挂着风霜的眼角眉梢还残留着午睡方起的倦意。
      方勖腿刚弯下去,俯首欲行跪拜大礼。
      “起来吧,娇儿,兄弟之间,拘着虚礼坐什么。”皇帝声音里暮气沉沉,年逾五十却已经恍若古稀。
      这声娇儿,叫得方勖心头一颤。他从小就俊俏,先帝膝下又没有公主,便一直将他当成女儿般宠爱,给起的乳名也是女孩才用的娇字。
      幼年印象里的每一声“娇儿”背后,都有一双慈爱温暖的眼睛。
      先帝崩,母妃薨,这世上就剩一个会叫他乳名的人了。
      方勖的礼还是行完了。“臣弟恭请皇兄圣安。”
      皇帝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让周达喜掀开了挡在眼前的帘幕。“行了,过来让朕看看。”
      方勖起身,视线里撞入皇帝的身影,这个九天之巅的寡人,比方勖印象中更加沧桑,两年时光不过使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稳了几分心境,却让年过半百的人鬓边染了更多霜雪。
      方勖眼圈泛红,走到皇帝面前,又叫了声皇兄。
      “坐这儿。”皇帝拍了拍榻边,轻声问:“漂泊两年,可曾吃苦?”
      方勖依言坐下,垂落的袖筒与皇帝的衣摆相触。“皇兄知道我不肯吃苦的。”
      皇帝无奈地笑了,唇边起了一圈水波似的褶皱。“你呀。当初你在栖月楼失手打死清彦侯独子,清彦侯闹到御前让你偿命,朕不得已才罚你离开盛都放逐两年,想着等事态冷下来再好好安抚清彦侯,保你周全。你不吃苦,他怎么消气啊?”
      “痛失独子之恨,怕不是一般苦消得。”方勖说。
      皇帝看了他一眼。这个弟弟,是他看着长大的,可如今竟也有了一眼看不透的心思。“你只消日后躲着清彦侯些,朕自会护着你。”
      方勖看向皇帝的眼睛。那双眼睛肖似先帝,平时看人时便有冷冷的威压,只有着意外露情绪时才能让人看出心绪起伏。小时候,这双眼睛看着他,总是温情脉脉的,后来先帝驾崩,这双眼睛再看他,便有了点父亲似的慈爱。如今,这双眼睛有点浑浊了,也少了很多方勖珍视的东西。
      “多谢皇兄。”
      二人一时陷入沉默,空气里弥漫上难言的尴尬。两年而已,当年会赖在皇帝膝头讨宫女的人已经说不出俏皮话,总是无限纵容宠溺的好兄长也说不出更多的关怀。
      终究还是变了。
      周达喜端来小太监送进来的药,打破了沉默。
      “皇兄要保重龙体。”方勖接过药碗,给皇帝喂药。
      皇帝就着方勖的手,一口一口喝下去,然后漱了口,脸色如常,好像那些闻着都让人舌根发苦的药不是灌进了他嘴里似的。“老毛病了,靠这些苦汤子养着,不打紧。”
      安请完了,药也喂完了,再留下去徒增尴尬,方勖起身告辞。
      “娇儿,你老大不小了,朕给你掌眼,有般配的女子便该成家了。烟花之地多纷扰,少去吧。”皇帝语重心长。
      方勖应了,周达喜送他出去。
      周达喜再进来,见皇帝已经下榻坐到了书案后。
      “你瞧着宁王可是长大了?”皇帝没抬眼,手里频频转动一串碧绿的佛珠。
      周达喜笑道:“可不是嘛,王爷二十有三了,按理这个年纪都该有娃娃了。”
      皇帝与周达喜对视一眼,露出些许笑意。“就你话多。”
      周达喜嘿嘿笑着,站到皇帝身后为皇帝捏肩。

      方勖的马车辘辘驶离皇宫。
      “我瞧着,陛下老了。”方勖幽幽开口,眼底铺上一层落寞。
      靳安手里把玩着自己那根宝贝笛子,搭腔:“人老了,心未必会软。这么多年他纵着你,宠着你,比对自己亲儿子都要好,致使你成为大皇子二皇子的眼中钉肉中刺。两年放逐……”
      “我知道。”方勖打断靳安。品了两年,他已经知道皇帝当初一道圣旨逐他出盛都看似是回护,实际也是以他为饵,引得大皇子二皇子争相使出暗藏的手段,再摸摸自己儿子的底。
      他若真的死了,两位皇子会自以为除掉了心头大患,继而将矛头直指对方,若他侥幸没死,便依然是两方垂涎的彩头,局势稳固。“除了盛都,怕也是在试探……”方勖看向靳安,话没说透。
      靳安点头,那一层并不难猜。他从来不信皇帝会真的不顾虑方勖的出身。
      “我十岁时,父皇母妃相继而去,是陛下看护教导我至成年,这份恩情总是在的。”
      但人,早就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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