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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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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缓缓拉开,竹楼亮起灯火。
十七整治好粗茶淡饭,坐在桌边,面容笼罩在昏黄的烛火里,神色疏淡。
夜风吹来,夹杂着些许烤肉的香味。十七寻味望去,见师父手中拿着一只烤好的鸡,穿过小院而来。
“师父。”十七打了声招呼,照例给师父盛好饭,放在与她相对的位置。
来人是个六十开外的老头,一身粗布衣裳,但鬓发梳得整齐,乍一看好像就是寻常乡野村夫,但细细打量,便会发现他眉宇间气度很是不同。他寻了个空盘子,三五下将烤鸡撕烂,放在离十七近的地方。“算为师为你饯行。”
十七伸出的筷子饶过烤鸡,夹了一筷子清炒山笋,没做声。
十七师父也不在意,兀自吃了起来。席间师徒二人没有什么交流,就连筷子都很默契地相互避让。
吃罢饭,十七利落地收拾好了碗筷,然后就要回自己的房间。
“十七。”师父叫住她。“当初师父说过,待你下山,便赠你一把未出世的宝刀。”
十七背对着师父,嘴角浮上一丝快意。她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师父带着十七回了自己的卧房。这房间布置甚是简陋,一眼就看个底掉。但十七没想到师父竟在床下设了暗室,里面藏了一个刀盒。
“此刀出自锻造大师之手,是大师绝作,还没有刀铭,待你想好了,便给它刻一个。”师父打开刀盒,取出里面尘封了十三年的长刀,郑重地交给了十七。
十七感觉手中一沉,这种与木刀截然不同的质感,让她兴奋。学刀十三载,她终于可以有一把真刀了。
“出去试试,看顺不顺手。”师父率先走出去,来到了小院。
这无名刀四尺有余,刀鞘从头到尾没有一点纹饰,就是个通体黑漆漆的皮套子,抽出的刀身狭长轻薄,没有锐利的锋芒,也没有森森外露的杀气,看上去拙朴而含蓄。十七随手使出了几招,木刀换真刀,威力翻倍。
“可以,谢师父。”十七收刀,难得声音里藏了点喜色。
师父面露欣慰。“明日一早,你便下山吧,别忘了为师的嘱托。”
“师命十七自不敢忘,只是下山之前,十七还有一件事得做,望师父成全。”十七性子清冷,喜怒惯会隐藏,此时竟露出了一个带着点撒娇意味的笑容,看得师父一愣。
“拿命来!”话音未落,十七突然挥刀,朝师父直劈而下。
二人缠斗在一处,百十回合之后,十七稳居上风。
当年,十七向往山外的世界,师父冷着脸对她说,你能打败我,便能下山。前几日,十七凭一把木刀将师父死死压制,破开了下山的那道门。
十七一刀横扫,将师父几乎拦腰斩断。须发花白的老人跌坐在血泊里,眼看着自己的肠子流了一地。
十七甩了甩刀身上的血珠子。“师父,我曾对自己说,待我得到真刀能够下山,我一定一刀劈了你。”
师父气若游丝,勉力支撑着露出一丝苦笑。“原来┈┈你都记得┈┈凭你这份心性┈┈为师也┈┈也没选错人。”当年,他受了很重的内伤,余生修为再难精进,为了一身武学得以传承,他物色了很久,最终挑中了根骨绝佳的十七成为自己的弟子。
十七五岁那年被带上青云山,此后片刻不忘,这个让自己叫他师父的男人,是如何残忍地杀了自己的父母,又是如何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里,无比严苛地逼迫她习武。
“别忘了┈┈杀┈┈王子成┈┈”师父血淋淋的身子栽倒在地,死了。
十七身披月色,提着刀,嘴角还挂着笑,若是有人看见此情此景,一定会觉得她是地狱里爬出来的玉面修罗。
“杀你,是报杀父杀母、百般虐待之仇,替你杀人,是报教养赐刀之恩。”说完,十七转身回到卧房,背起已经打点好的行囊,然后将竹楼里的个烛台一一推倒,任凭火舌放肆地舔舐。
十七退到小院外,飞身跃上一棵树,坐在粗壮的枝桠上,带了那么点悠然自得,静静看着自己长大的地方渐渐被大火吞噬。
直到竹楼成为一地灰烬,她师父的尸体也被卷进火海烧了个面目全非,小院里再也跳不起一颗火星,十七才从树上纵身跃下,不带一丝留恋地朝着那条在她心里蜿蜒了十几年的下山路走去。
十七下山时方是初夏,一路打听,寻到王子成踪迹赶到盛都时,已经是夏意深浓了。
城门外不远处的茶肆,一盏寻常的大碗茶也比别处贵了两文,十七十分肉疼刚才从荷包里掏出来的五文钱。
山中岁月清苦,她师父对衣食也颇不讲究,师徒二人素日只靠两亩薄田自给自足,逢年过节师父会下山换一壶酒,顺便打点野味,那已经是很奢侈了。
十七也没想到,她靠木刀胜过师父之后,师父会给他一包银两,说是给她下山后做盘缠。
盘缠,武器,师父早就为她准备好了下山必需。
如今十七想明白了,她是师父挑中的上佳根骨,适合继承他一身修为,山中苦修十几载,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利刃出鞘,足矣替师父去杀人。
她不过是师父精心打磨的一把刀罢了。
想到这,十七又有点想模糊记忆中的双亲了,那可是纯爱着她的人,与根骨无关。
十七出神间,两辆华丽的马车由五匹高头骏马簇拥着辘辘而来,在茶肆前停下。
骑马的男人们都是黑色短打、腰配长剑的护卫装扮,翻身下马后机警地四下环视,确认安全。
后面一辆车门开了,走下四个姑娘,模样个顶个的俊,俏生生、水灵灵的,衣裙颜色各异,发式花样不同,看着像郊游的贵户小姐们,但她们却训练有素的从车里卸下小几、茶具、香炉等物件,然后在茶肆凭栏的空位上安置好,又掏出随身的帕子,将那位置角角落落细细擦拭了一遍,做的是侍女该干的事。
鹅黄衣裳的姑娘这走到第一辆车的车窗边,俯首道:“主子,都收拾好了,请下车吧。”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灰蓝色长衫的儒雅青年,腰间插着管玉笛,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抬起手臂等着车里的人。
一只修长白皙、指甲修得圆润整齐的手搭上了青年的小臂,紧接着车里走出一位年轻公子,白衣不染纤尘,让人眼前一亮。
十七一路北上,未曾见过这样的派头,但担心是自己久居深山孤陋寡闻了,因此面上不动声色,只借着喝茶的时候掀起眼皮偷偷瞄着,这一瞄,便被那白衣公子吸引了目光。
那人长得像山间临溪自照的水仙,像朝阳初升时披了金辉的劲松,像自在奔跑的小鹿黑亮的眸,像暮色四合时山顶流动的雾岚┈┈以前在山中,十七只和师父日日相对,关于美丑的大部分概念,都来自周围的环境,此刻便将记忆中山间所有她认为美好的事物想了一遍。
茶肆的老板见白衣公子下车,忙不迭地迎了出去。“小人拜见王爷!王爷这一去两年了,小人日日盼着王爷回来呢。”
白衣公子闻言笑了笑,桃花眼弯成了峨眉月,手中折扇随意茶肆老板肩头点了点:“快把你的梨花寂拿出来。”
“得嘞!”茶肆老板满脸喜色,转身连跑带颠地去安排。
白衣公子——茶肆老板口中的王爷,当朝天子幼弟方勖,在侍女们收拾好的地方坐下,浅浅地尝了口茶。那位儒雅青年,方勖的近卫靳安,与他相对而坐,目光落在十七身上,准确地说是十七立在桌边的刀身上。
方勖也顺着靳安的目光朝十七看了过来,恰巧十七抬头,四目相对。
“姑娘选在此处动手,怕是不合适。”方勖折扇轻摇,鬓边碎发随风飘动。
茶肆里没有别的女子,十七确定他是在对自己说话,可是却没听明白他说的是什么话。动手?动什么手?
方勖看着十七困惑的神情,忍不住笑出了声。“主子,人家就是喝个茶。”
方勖闻言,摇扇的动作一顿,风流倜傥上蒙了点尴尬,又对十七说:“被追杀多了,见到拿武器的就害怕,姑娘莫怪。”
十七心想,这人长得俊俏,但脑子八成不好。又低下头,兀自喝茶。
“你看看,这一路的遭遇给我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方勖颇为无奈,对靳安说。
靳安不敢苟同。“主子怕不是看人家姑娘美想搭讪吧。”
“是你先看她的。”方勖神色无辜。
梨花寂端上来了,酒香飘散,谁先看的、为何看这样的问题便不再重要。
刚倒满一杯,便有马队在茶肆外停下,马背上翻下一个身影,几乎是飞着朝扑来。“王叔,你可算回来了,你不在我都玩不痛快!”
靳安起身,朝来者见了个礼。“三殿下。”
来人是皇帝第三子,郡王方正,只比方勖小了三岁,模样偏英气,倒和方勖的俊美看着大不一样。
方正冲靳安点了个头,自己落座,一边环顾一边感叹:“我瞧着王叔虽然放逐出盛都,但这日子还是一如从前般精致快活。”
“要不你也试试?”方勖命侍女给方正倒酒,和他碰了个杯。
方勖嘿嘿笑着。“那倒不必,王叔既然回来了,那盛都于我就是人间天堂啊。”
“听说我回来,清彦侯那边什么反应?”方勖问。
方正想了想,说:“倒没什么反应,毕竟他儿子都死了两年了,你也被放逐两年,还不够吗?”
方勖笑了笑,眸色渐深。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这怎么能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