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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杀人 她从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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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云翻滚,凉风乍起,盛都夏季的雨总是来得这样疾。
十七与王子成的对决如期而至。
得到消息来到卫御司府衙前小广场周围观战的人都没防备下雨,一时之间没了看热闹的兴致,四散开去避雨急归,剩下的大多数是统一服制的卫御司司卫和一些江湖中人。
“还打吗?”说话的是个盛年男子,一手撑伞,一手背在身后,身形高壮威武,姿态挺拔,声如洪钟,打眼一看就是个高手模样,此人正是高手榜上第八的人物、卫御司现在的挂名教头王子成。
十七暴露在雨中,透过雨幕向王子成递过去一个坚定的眼神。
“小姑娘,你可知江湖挑战的规矩?老夫可不会手下留情。”
“生死自负,无悔无仇。”十七一字一顿,郑重其事,然话音未落,便已长刀出鞘,以迅疾之势破开雨幕向王子成直刺而去。
王子成岿然不动,并没把这一刀放在眼里。这丫头胳膊还没他手腕粗,用刀能有什么威力?他甚至觉得,这一战他无须拔剑,徒手便能将她劈死。
刺去的刀陡然在王子成近身时调转方向,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斜撩向他侧肋。
十七人随刀而至,腿脚挂风一记横扫,两招夹击下迫使王子成足下一点,人影晃出了数步开外。
十七的刀极快,如影随形,跟上了王子成,直劈而下。
王子成伸手,架住十七手腕,借势卸去她的力道,侧身提肘,击向十七面部。
十七向后弯腰躲过,掌下一旋刀柄,反手一刀扫向王子成腰腹。
二人缠斗一处,难解难分。
卫御司小广场旁的满香楼不似寻常忙碌,掌柜在柜台后翻看账本,店小二坐在楼梯口百无聊赖地抠手指。
今日满香楼被包下,只有一桌客人,而这客人自己带了两名侍女,根本轮不上小二伺候。
二楼临窗的位置上,方勖悠然望着窗外,漂亮的指节轻轻敲击着椅子扶手。
侍女秋水膝头架着一把琴,拨出串串清越的琴音。侍女采柔面前则排着一整套的茶具,动作流畅优美地摆弄着。
靳安立在窗边,时刻关注战局。
“这小美人儿的刀法有点意思。”方勖点评。
靳安再看了几个回合,眉心拧出一个小疙瘩。“像是……东宛一脉的风格。”
“你是东宛遗民?”王子成堪堪躲过杀气毕露的一刀,手中的纸伞已经断了柄,栽在水花四溅的地面上。“邱文风是你什么人?”
十七面容被不断下滑的雨水模糊了神情,只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我不是东宛人,也不认识邱文风。”
“胡说八道!”王子成怒喝,原地暴起,再无保留全力向十七发起攻击。
那刀身末端极细小的山丘纹,东宛风格的刀法,撕开了他尘封的记忆。
铺天盖地的喊杀声,肆意狂舞的火舌,四散奔逃的人,垂死挣扎的战士……
“嘶!”王子成倒吸一口冷气,捂住肋下被刀锋划开的伤口。他分神了不假,打不过这丫头……也不假。“等等,姑娘,事已至此,你总该叫我知道你与我搏命的缘由。”
十七将刀横在胸前,另一只手抹去了唇边一丝鲜血。“我受师命杀你。”
王子成身子一颤,将信将疑地打量十七。“你是邱文风的徒弟?”
十七噎了一下。
她从不知道师父的姓名。一把刀,还配知道炼器者的名字吗?
雨下得更大了。
侍女秋水弹出一个激越的琴音,和着雨声。
“王子成死了!”靳安看向小广场上突然骚动的司卫,转头对方勖说:“卫御司出手,那姑娘怕是走不脱。”
方勖细细嚼着一块茶点,吃完后又呷了口茶,接过侍女采柔捧过来的帕子,按在唇上压了压,然后起身,等采柔为他整理好衣摆,才叫着靳安下楼。
“主子要英雄救美?”靳安撑开伞,将二人笼罩在伞下,有意调笑。
方勖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积水,等一直候在角落的马车在身边稳稳停好,才心一横迈出步子,一脸沉痛,跟踩一地刀子似的上了车,说:“英雄倒不是,就是看不得美人吃亏。”
方勖的车不疾不徐地驶向小广场上那片黑压压的司卫。
十七被包围,她的脚边躺着王子成的尸体,血水在她脚下积聚。
司卫们纷纷叫嚣着要为教头报仇,手中的刀挥得起劲儿。
直到一个没有撑伞却雨不沾身的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混乱的场面才安静下来。疯狗似的司卫齐刷刷地向来人行礼,恭谨而畏惧的样子。
十七用刀撑着身体,警惕地看向来人。这人缁衣层叠,身形瘦削,一双眼睛冰冷锐利,鬓角微微泛白,但不添沧桑,只是加重了威势。
十七感受到了强大的压迫感,这是一个顶尖高手无形的气场。
别说她现在疲惫又重伤,即便是她的最佳状态,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周达礼——卫御司司长,向十七投去一个没有情绪的眼神,刚想说什么,便见司卫骚动,纷纷向两侧退避。
宁王那辆华丽冠盛都的马车辘辘而来。
马车堪堪停在了周达礼身前,靳安跳下车在伞下向周达礼行礼,然后拉开车门,露出方勖那张三分含笑七分惫懒的脸。
周达礼有点意外,想不通宁王此时出现在这里是想干什么,但面上不动声色,见了臣子礼。
“周大人,看这架势是不想让本王的小护卫回家了?”方勖栽歪着身子,靠在软垫上,说话的调子拖得悠长。
周达礼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十七隔着雨幕看向方勖。雨大,车厢内更加昏暗,那位茶肆里一面之缘的王爷脸上的神情看不太清,他动了动嘴说了什么也听不见。
但他的出现,莫名让十七觉出了生机。
“王爷,这可不是街面上的野猫野狗,随便抱回去顶多被小畜生咬一口。”周达礼视线沉沉,里面冷光幽微,继续说:“这样一个玩刀的丫头王爷带回去,就不怕把麻烦一并带着了?”
方勖漫不经心地弹着指尖,露出一个饱满的笑容。“王子成当年做伪证害本王被放逐,如今杀他的人就是本王的恩人啊,一点恶犬逐味的小麻烦算什么,你说是吧周大人?”
周达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并不在意方勖言辞间的嘲讽。“当年之案陛下亲审,王爷如今耿耿于怀,可是……”
“周大人,收起你诛心那一套。”方勖突然冷下脸,语调沉了几分。“靳安,把人带过来。”
靳安得令,走向十七。
“周大人,这小美人儿本王要定了。”方勖说完,被又敛了锋芒,委在软垫里不再看周达礼。
“姑娘,先上车离开这再说。”靳安将十七罩到伞下,小声说。
十七没犹豫,点头同意了,拖着刀跟着靳安走向马车。
马车门大敞,车内繁复的花纹内壁、泛着微光的银色座垫软靠,固定在车壁上的纯金熏香炉,还有正中坐着的含笑看过来的人,都在一瞬间让十七有点眼晕。
“上来。”
十七看见一只骨节分明匀称、泛着玉样光泽的手伸到了面前。
生来头一次,十七理解了何为云泥之别。这人就像云端无聊偶尔向人间递来一个眼神的仙,而此时雨水和鲜血混合着一身狼狈的自己,如此不堪。
她不好意思上车了,迟疑着看向车夫的位置。
下一刻,那只手拉住了十七的小臂,将她带上车。
“多谢周大人。”方勖淡淡瞥了周达礼一眼,然后示意靳安可以走了。
车门关闭,截断了车内飘出来的梅花香。
周达礼看着宁王的车慢慢悠悠地离开,眼底结出冰霜。
安逸舒适的环境会让人不自觉地放松,十七松了脊背,才觉出身上被王子成软剑舔出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因为内伤,五脏六腑也叫嚣着痛苦。这一回,当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她要了王子成的命,自己也舍了半条命去。
马车轻轻摇晃,十七有点恍惚,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蔓延的冷意在四肢百骸里侵袭。
“敢问姑娘芳名?”靳安问。
十七张了张嘴,然而还没发出点声音,身子便一歪,滑倒在了座位上,昏死过去。
靳安:“……”。
方勖瞄了几眼发丝散乱、衣服紧贴身形的十七,若有所思道:“靳安,你吩咐若离,把这小美人的来历查清楚”。眼看一滴血水顺着十七指尖滴落,方勖飞快往回收脚保住了鞋面的洁白,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拨弄左手大拇指上翠绿欲滴的翡翠扳指。
靳安点头,好奇地去看十七的刀。
可十七虽然昏迷了,刀却依然握在手里,靳安不敢妄动,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扭头对方勖说: “杀王子成是走的江湖规矩,章程明了,卫御司为何是这样的态度?这背后怕是不简单。”
方勖轻哼:“黑皮狗嘛,鼻子最灵,肯定是闻着什么味了。”
主仆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很快便回到了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