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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报仇 蚁可测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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蚁可测水,马能识途。
林珑牵着傅红雪跟在黑马后面,不慌不忙。
烈烈日光照在金黄色的沙粒上,炙烤的热气随着日光迁移将远方的黄沙丘陵折射成陆地波动的海洋。
马芳铃被闷热灼醒,一男一女抬着担架里的她,步调平稳。
“你们是什么人?!”
梳着双髻流苏环的蓝衫劲装女子,眨着鹿儿眼,边走边歪头看着马芳铃,道:“你是什么人?”
马芳铃怒瞪她,捂着伤口,咬牙道:“我是万马堂的大小姐!你明知故问!”
女子咧嘴嘿嘿笑,道:“我是小姐的小白龙!你明知故问!”
傅红雪侧头看着身侧的林珑,她的一双眼从后面有了声响之后,笑意愈发的浓厚。
马芳铃被那女子气得明眸生火,她分明是在被消遣,偏生那抬着担架的蓝衫女子,鹿儿眼里全是纯良。
头顶传来声轻啧,背对着马芳铃的那蓝衫男子,懒懒道:“我是小姐的无花果~马大小姐你不用问。”
马芳铃胸膛起伏,半撑着身子,道:“你们装什么傻?本小姐对你们姓什么叫什么没兴趣!说!你们抓住我有什么目的?!”
抬着她的男女此时却异口同声道:“你装什么傻?是你先问我们是谁的?说!你问我们的名字有什么目的?!”
他们的语气与马芳铃的语气如出一辙。这对男女很奇怪,可却又很有趣,女子叫小白龙,男子叫无花果。可这样的奇怪和有趣,在这广袤的大沙漠里除了奇怪有趣以外又很诡异。
放在马芳铃的身上,简直根本有趣不起来!
“马姐姐何必草木皆兵,他们是我的贴身近侍,是对有趣的兄妹,哥哥叫无花果,妹妹叫小白龙。”
听见熟悉的声音,马芳铃才移目看到林珑正站在前面不远处,再前面的黑马正唰唰甩着马尾蹄儿踢着沙耍。
此前林珑对万马堂的一番话令马芳铃心中不快,虽她救了她,可刚才她的近侍说话颠三倒四,颇为冒犯人,倒是让她心中的感激多了些怨怼。
因此,出口间,马芳铃的语气也带了些冷硬:“你们要带我到哪里去,你们要做什么?”
小白龙看着担架上的马芳铃,鹿儿眼往上翻,轻哼了哼。倒是无花果轻叹了口气,懒懒道:“马大小姐,我们没有水也没有食物,你最好让自己安静下来,我们还有很远的路要走。我家小姐好心救你一命,你那什么语气~”
“你这个狗奴才...”
“唉~错了错了,我是死果子~”
“你!”
“我是我家小姐的死果子~马大小姐你就好好当马大小姐,你家的奴才也不是狗奴才,你们家是万马堂,千万别再搞错了....唉~”
傅红雪带着奇异古怪的目光看着林珑。不管是她,还是她的仆人,都令人难以捉摸。他唯一能感觉到的是少女停留在他身上温柔专注的目色,还有她无骨纤柔如暖玉的身体。
明明在傅红雪眼中看来,天下好像根本没有一件可笑的事,可他现在却觉得嘴角有些发痒。
他本来话就不多,抬头看向头顶烈日,忽然对林珑缓缓道:“我们该赶路了。”
他的出声打断了有些渐渐剑拔弩张的氛围。虽然这只是马芳铃单方面认为。
可常被捧高的少女,心思也有些恍惚和好奇。当马芳铃觉得林珑像是江南春色可亲可近的千层桃花时,她又成了不可思议的万点霓虹万千醉。
她和林珑似乎是朋友,她以为是。可此时,却又觉得林珑从未将她当做过朋友,那她当她是什么?可若不将她当做朋友,又为何要救她?
似乎并未受到突然安静的影响。无花果和小白龙依旧是一个懒懒的,一个鹿儿眼滴溜转。
林珑依旧牵着傅红雪跟着叫云团的黑马走。
木落秋草黄,路长萧条,绝了人烟。
林珑眼珠一转,突然道:“马姐姐若是闷,我便给你说个趣事如何?就当为我家的死果子给你赔罪啦!”
暗自别扭负气的马芳铃听到林珑先开口,也平了平情绪,不管有没有人看见,却也抬高眉眼,道:“你且说来听听~”
湿热细柔的手紧了紧握住傅红雪的手,他垂眼看了看两人交握的双手,竟从林珑这个动作里读出了几分怡悦。
少女细水、磬韵的声音轻轻送入旷野中:“早些年我与师妹一道去寻失踪已久的同门大师姐。唉~没成想差点技不如人给困死在那血衣楼里。那些被炼制成无情无感的药人傀儡将我们生生困了三天三夜,困了我们多久,我们就杀了多久。”
她的声音动听中总有种引人入胜的钩子,钩得人心痒。马芳铃听得专注,林珑稍有停顿,她便问道:“后来呢?”
“后来,我们都累了。好在亏得入楼之时,有人赠了我十八颗观音泪,在力竭之时终于灭尽了余下的药人傀儡。我们身上到处都是伤,血染脏了衣服,也不管地上的尸体,那一刻,我们就只想倒在地上好好休息。
有个师妹突然笑了起来,她说若是有人能施以援手帮帮我们,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狼狈,赢了也没什么好看的。初入江湖的小女孩儿总会幻想能找到与自己相濡以沫的少侠携手天涯。
我还记得她当时对着漫天星月,笑得傻傻的说:‘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会穿上金甲圣衣,脚踏七彩祥云来娶我。’”
密鼓般的马蹄声,八匹快马首尾相连,箭一般冲进了荒无人烟的长路上。
马芳铃此时已不想听趣事了。
林珑眉间带笑,小心惊呼道:“啊呀,好多‘盖世英雄’啊!”
来者熟悉的装扮,让担架上的美人欣喜迫切:“我在这儿,我在这儿!救我!”
为首的男人提刀下马,面带急切的跑到马芳铃面前单膝跪下:“小姐!你没事吧?”
马芳铃强撑起身体,道:“水...”
男人闻言忙回头从马上取水,傅红雪紧盯着周围的人,看着那个男人打开马鞍前的皮袋子时,瞳孔急缩,牵着林珑的手骤然收紧。
“这位姑娘、小子!这里没你们什么事了,赶紧走吧!”
眼看着马芳铃就要接过男人递过来的水袋,傅红雪突然放开林珑的手,急速窜出抬脚踢飞了水袋,出手迅疾间还拔开了男人腰间的弯刀,刀光闪过,血溅黄沙。
本候在一旁的无花果和小白龙,傅红雪方出手,便跟着动起了手来。
精钢游龙蛇鳞鞭,寂夜裁魂双刃,游走间狠、诡、毒、快,似百鬼潜行。反观傅红雪,飒沓流星,十步杀一人,萧萧寒芒泣鬼神。
“不要!”
不过顷刻间,尸横遍地。
刀光闪过傅红雪面无表情的脸。马芳铃看过收鞭、收刃的小白龙和无花果。鹿儿眼里闪动着伶俐的光,嘴角带着轻轻的哼笑;另一双飞凤眼里如他说话那般,漫不经心里带着慵懒,他没笑出声,可嘴角斜勾的弧度,彰示着他此刻的心情。
马芳铃转头对林珑控诉着,又对着傅红雪三人控诉道:“你们为什么要把他们都杀了?为什么!既然你们那么爱杀人,那也把我一起杀了,把我一起杀了!!”
马芳铃揪着走近的林珑的衣袖,恨恨看着她,道:“你年纪这么小就这么爱杀人,你杀了我啊!杀了我啊!”
无花果和小白龙看见她的动作,眼神骤暗冷厉狠毒起来,正欲上前。傅红雪先一步走到林珑身边,苍白的脸无一丝表情,冷漠道:“他们不是万马堂的人,而是杀你的人。”
担架前扔下只被小白龙从马上皮袋子里找出的弓弩,与此前刺杀马芳铃的刺客使用的武器一模一样。
不管马芳铃此时悚然的表情,林珑半蹲着身子,笑眼看着她道:“刚才的趣事还没讲完。‘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会穿上金甲圣衣,脚踏七彩祥云来娶我。’可惜我们猜中了开头,却没猜到结尾。我和师妹精疲力歇间,踏着祥云先找到我们的不是人。”
直起身子,马芳铃随着她的手指方向,看见那匹神骏的黑马,她听见林珑说:“而是那匹被我救过的马,所以它叫云团。呵呵~马姐姐,你猜猜,到底是谁想杀你?”
永远不要轻易去坚信一个别人都相信的诺言。
与其相信诺言,不如认清规则。
【先生说,没用的棋子,杀之。】
【对错和善恶一样,无常无性。活在这个世上,谁能真正告诉你,何为对?何为错?又有谁能真正分得清何为对错?何为善恶?人定,人无常,天定,天无性。这就是人性。】
风尘日色昏,黑马带着林珑一行人终于窥见边城的棱角。不过离万马堂五里地,前来搜寻他们下落的马队正好碰见了他们,这才将惴惴的心给放到了肚子里。
公孙断、云在天、风满天三人站在万马堂门前,暮色漫上他们的锦衣,头发、衣褶间,已积满了黄沙。
望着越来越近的马车,车上马芳铃和林珑熟悉的身影让他们提着的心放下了不少。
听着下人来报,马芳铃也受了毒箭伤害,不过毒素已清。满目焦急的公孙断这才肯把放在马芳铃身上关切的目光移到林珑的身上。
“公孙断在此多谢林小姐对大小姐的相救之情。”
目光在另外两人身上逡巡过后才正眼看向对她抱拳施礼的公孙断,林珑笑了笑,道:“举手之劳嘛~不过这边城倒是让我觉得越来越有意思了~公孙大哥可是要好好查查这害马姐姐的凶手呢!”
公孙断点了点头,又转向马车旁的傅红雪三人。他自从傅红雪出现在万马堂开始便处处看他不顺眼,一是他太可疑,二是他令他觉得太讨厌。
他忘不了在暗牢里傅红雪看向他的那个眼神。而如今傅红雪不仅完好无损,他身上的透骨钉竟全没了。
提起大刀,公孙断跨步上前到傅红雪面前,切齿道:“你这个臭马奴,我看那凶手很有可能就是你的同党!从你劫道万马堂马车开始,这就是个阴谋!”
他挥下大刀正要砍向傅红雪,一旁的无花果和小白龙再次同声道:“住手!他是我们小姐的人!”
公孙断霍然转身,看向林珑,道:“林小姐,这是什么意思?他是我们万马堂的奴隶!”
一直低头未语的马芳铃突然开口:“公孙大哥,不得无礼。”
“大小姐!”
马芳铃打断公孙断的话,道:“我答应过还他自由,他和林珑妹妹都救了我,他不再是我万马堂的奴隶!”
公孙断脸色铁青,手掌紧按着刀柄,厉色看了眼面无表情沉默不语的傅红雪,连带着对林珑也没了好脸色。
正好林珑嫣然笑了笑,道:“看来今日出行无益,着了推磨岔道之象啊~看公孙大侠这样,恐怕这万马堂是不欢迎小女子啦,我还是带着我家傅红雪去萧老板那儿呆着吧!”
说罢,她也不再与马芳铃多说一句,跳下马车便拉着傅红雪一道离开了万马堂。
纱织的灯笼被点亮,在高处晃得人心慌,生怕它被风吹落,孤夜里就真的黑魆魆了。
相较于外间云阴月黑风沙恶,无名居里仍旧还如往常一样,温暖如春,香风密密。
小二缩着脖子将冒着热气的浴桶抬进了屋子,走之前倒是鼓起了勇气暗自抬头看了眼英俊的男子和貌美的姑娘,可在接到傅红雪漆黑如墨的目光时,打了个抖,见鬼一样关上了房门。
氤氲的热气打在林珑的脸上,削弱的肩头瓷白的肌肤上,透明的水珠滴落进浴桶,划过的水痕,哗哗的水声,映着姑娘低声的喟叹,无声冲撞着傅红雪的心。
今日的夜没有月。
纸窗上印着窈窕的剪影,淡紫的纱衣半遮住林珑的小衣,微湿的发尾还滴着水,浸透了她肩头的衣料。可她却浑不在意,自顾支着头看着坐在一旁一动不动,不言不语的傅红雪。
“傅红雪,你说的,跟你走你就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留在万马堂。”
也不知她是何时让人从万马堂偷出了他的黑刀。
傅红雪垂眼看着自己手上的刀,时间仿佛过了很久,他才出声道:“报仇。”
林珑支着头忽然靠近,笑眼欣赏着他苍白的脸,道:“马空群?”
他的双颊抽搐了两下,漆黑的眼瞳孔缩了缩,轻点了点头,道:“嗯。”
少女不解的蹙了蹙眉,软声道:“让我猜猜~马空群的坟头土都快埋到他脖子了,以你的年纪,找他报仇,那这仇就不是你的,而是你家人的。你来到边城,肯定事先知道马空群如今不在万马堂,可你还要去劫道万马堂的马车。你家里人,不会是想让你先色诱马芳铃,让她爱上你,然后引出马空群,再抛弃她吧...?”
手上的黑刀未出鞘,可此时已横在了林珑的脖子上,傅红雪凝着眉,漆黑的眼里全是冷漠,他用看公孙断的眼神看着林珑,冷声道:“你怎么知道?你还知道什么?”
可刀下的少女恍若不觉,暖热的体温蓦然贴近他,柔软的手覆上他握刀的手背,碧蝶从她的肩上停靠在了他的肩上。
“我知道是因为我聪明啊~我还知道,傅红雪你就是个大傻瓜。这个复仇计划一点都不好玩儿!”
他的手指蜷缩了下,看着林珑皱了皱鼻子,对他温柔轻轻道:“马空群是个什么样的人,看万马堂的规模就知道了~辉煌富丽,无一处不透着股隆重,他这样的人更看重的是权力。打蛇打七寸,挖树先挖根。与其牺牲你自己的色相,不如让他失去万马堂,这才好玩儿!”
傅红雪忽然觉得脸有些热。林珑专注看着他的眼睛,就像是黑夜一样,让他渐渐习惯。可他知道,她的眼睛不是黑夜。
他分不清林珑的好坏,可却清楚的知道这个神秘的少女对他不坏。
他还在沉默中不知所措,少女突然问他:“傅红雪,报了仇之后,你要去哪里?”
回家。他想回家。可他不想回到那个终年都是黑暗的屋子里。那里是他的家,可他不想回去。
他说:“不知道。”
他收回横在林珑脖子上的黑刀,坐直了身子,垂眼看着握刀的手。林珑轻轻尝试着将自己的手再次覆上他握刀的手背,傅红雪看着那只瓷白泛着光的手靠近他。
他听见林珑对他说:“你跟我回星宿海吧,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