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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沙海人心 空气干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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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干燥,终年少雨,在边城太过常见。
极端的干旱,让太阳爬上天窗后,直射得人的眼皮像是火烤。
林珑是被窗外的晨光晒醒的。抬手虚掩着亮得刺眼的晨光,眼酣微张,缓了许久才抬头起身。
“你醒了。”
傅红雪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林珑这才发现,他们之间彼此并肩靠坐在床前的地上。他肩上的衣料有些褶皱,原来她昨晚靠着他的肩睡到了现在。
他漆黑的眼睛认真的看着她,里面的光彩比她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亮了许多。
林珑看着他笑:“沧海结云生,云生折天光。一醒来就看见可盛天光的眼睛,难得难得呀,当浮一大白。”
拿起滚在手边的酒葫芦欲作饮,却被人抢走。愣神间,她已被带到了矮桌前,一杯清茶被放在了面前。
傅红雪冷冷道:“喝茶。”
依旧是漆黑的衣服,漆黑的眸子,黑得发亮。可林珑却从傅红雪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他眼睛里的冷漠少了几分,虽然那里面依旧隐含着痛苦、仇恨和悲怆,可她能看出他还在极力压抑着些其他的情感。
是什么?林珑从不去追究。
只要他能像个人一样,就够了。
她是一个连自己都不愿追究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去追究别人呢?
看着面前的这杯茶,她眼底溢出笑意,噗嗤笑了笑,拿起茶杯,道:“那小女子多谢傅公子啦!”
凝了凝眉,傅红雪等林珑饮罢,才一字一字对她道:“傅红雪。”
门被推开了。
叶开身边跟着他的小尾巴。
看见屋里的两人,他笑得暧昧,道:“怎么还在房里?马大小姐邀请我们一起去沙漠捕猎野马!”
傅红雪只看着林珑,少女兴致上脸,不紧不慢起身,抓着傅红雪就往外走:“走,傅红雪,我们去看戏!不过,得暂时委屈你......”
丁灵琳看着林珑牵着傅红雪的背影,眼里满是羡慕。倒是叶开看着林珑朝气蓬勃的样子,无奈摇了摇头:“那丫头,也不知道又憋着什么坏呢~”
沙漠里的生命是野性难驯的。皇天赋予它们薄瘠的土地,而万物都有向死而生的本领。
在最险恶的环境中存活下来的生命,到了春暖花开的环境中依旧挺立。而三春江南里的桃花,在这个大沙漠中,却连一天都活不下去。
择优而选,能在绝境处逢生的生命,血脉生来强大。万马堂的马深谙这个道理,不如说是万马堂的人深谙这个道理。
“这片大漠的深处住着一些野马,它们体格好、耐性强、速度快,是真正的千里之马。但是这些野马很难被驯服。为了保证万马堂马种的品性,我们每一年都会来这大漠中捕一些野马回去,和马圈里的母马配种,然后再把它们放掉。这样一来,万马堂的小马驹就会是一等一的好品种!”
叶开三人听马芳铃所言倒是对今日一行有了些兴趣。
林珑笑得天真无害:“难怪万马堂能屹立武林第一门派这么久不倒,千里马若无伯乐相顾,马生平淡呐~马堂主倒是会做生意,嘻嘻~”
也不知是不是叶开的错觉,他总觉得林珑在说到两个“马”的时候,用了几分的刻意。
荒草从随着风荡出层层波浪。
马芳铃望着前方无尽的黄沙,道:“前面就是这片沙漠的死地,流沙海。”
叶开好奇道:“流沙海?”
马芳铃不知想到了什么:“那里到处都是流沙眼,只要你一脚踏进去,就永远也拔不出来。”
叶开笑了笑:“拔不出来又会怎么样?”
马芳铃道:“你就会成为这个沙漠的一部分。”
她侧头看着林珑,软了面色,道:“林珑妹妹,我们两个一起,好吗?”
林珑看着马芳铃鞍上的铁索,马下铐住双手的傅红雪,他走得不紧不慢,跟着马匹前行的步调,身子却挺得笔直,像是一柄长枪。
“林珑妹妹,其实你不用觉得有负罪感。万马堂用马奴探路,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林珑拉着马与马芳铃并行,听见她的话,不置可否。
未听到林珑的回应,马芳铃侧头看着她。她右手撑着伞,左手拉着缰绳。伞骨上的轻纱被收进了伞中,碧蝶迎着大漠瘦硬的风停栖在伞上的天青色花朵上,在浓烈的阳光下,那幽光竟多了许多的光彩。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马芳铃如是看着林珑这样的美人。
仿佛才察觉到她的目光,林珑嘴角含笑道:“我可能最不会有的就是负罪感了。只是,我也从不会轻看每条命罢了。”
她看轻的不过是人而已。
不要指望一个疯子会有负罪感,她此生最讨厌的就是背负着负罪感活下去,那只会让她厌倦,然后再也不见。
她看着马芳铃,道:“不过还是多谢马姐姐,我啊,什么都容易,唯独死,最不容易了。”
说罢,还轻叹了口气。别人或许听不出她的遗憾和认真,可是在前方探路的傅红雪却听出来了,他漆黑的眼瞳孔渐渐微缩,望向前面万里黄沙,攥紧颤抖的双手。
马芳铃怅惘叹道:“十年前,有人给我算了一卦,说我要嫁给一个能拔出我这把朝露剑的人。如今我爹闭关一年,马上就要出关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对林珑道:“这意味着我就要嫁给你的表哥慕容明珠了。他人是还不错,不过他不是我要等的那个人。”
马芳铃看着前面探路的傅红雪,道:“其实我和他都只是万马堂的一个奴隶而已。身体和灵魂被枷锁禁锢着,一口气都喘不过来。我很羡慕你,你活得恣意,你身上的自由和活力,就好像你手中的这柄伞一样,是我想拥有却做不到的。”
林珑像是听到了个令人发笑的笑话,眼中的笑意,奇异而扭曲。
她悠悠道:“有人喜欢用大局来左右人生。你若是甘愿被一把剑左右命运,哪怕无数人告诉你谎言可拆,你也宁愿做个长睡不醒的人。这种人,无人可救。
万马堂是个囚笼,不仅你是它的囚徒,马空群亦如此。他用女儿的婚姻做赌注,足够证明,就算牺牲再多的马奴,猎再好的马,良驹再好,线太长了,反而会有被大鱼咬断饵的风险。”
正如这万里黄沙下,蚁多咬死象,沙多能埋人。
马芳铃柳眉皱成了个川字,正想说什么,林珑与她座下的马突然急躁得不停打响鼻,四蹄乱了方阵。
林珑看着前面的傅红雪忽然跌倒,心中微凛,亮声呵道:“傅红雪,小心!”
自然才是最令人觉得天真而残忍的凶手。流沙是大自然所设计出的最巧妙的机关,在这无际黄沙中根本无迹可寻。一场风沙暴过后,大漠便又变了个样,有时连经验最丰富的向导也无可奈何。
生死方寸间,人和其他动物没有区别,趋利避害的本能深入骨髓。傅红雪半身不过三息已被流沙吞入,马芳铃为求自保慌乱间解开马鞍上的铁链。
感受到铁链松弛的瞬间,傅红雪回头看见马上的女人毫不犹豫将生的机会留给了她自己。
眼前划过一道银光,还未落地的铁链被击打,被锁住双手的傅红雪双臂受到股拉力,直直看向那条脱离承重的铁链被银光射到离他两丈余远的枯树树干上缠绕住。
即便没人伸手,也要自救。干燥的细沙此时也拥有了吞噬生命的能力,它像是蟒蛇无骨而柔韧的身躯,紧紧缠绕着傅红雪,想要将他拖入万丈深渊中。
他早已身在深渊。不需将生命之尽头付予深渊。那条铁链就是将他拖出深渊的唯一希望,那棵树就是他向死而生的标的。
阳光灼烧着他苍白的皮肤,他的胸腔鼓着一口气,终于释放了出来。傅红雪靠坐在枯树前,视线被树上的一点亮光吸引。
那是一片叶子,银色镂空的叶脉,一头嵌在铁链中,一头嵌在枯树里。他抬起头看向已从马上下来的马芳铃和林珑,果然发现撑伞的姑娘发髻上的银枝少了一片叶子。
马芳铃走近他,居高临下的看了他许久,突然道:“你走吧。你自由了,你这样的人有资格活下去。”
林珑抬手掩嘴打着哈欠,双眸染水的看着马芳铃转身离去的身影。
傅红雪一直看着她。也不知道他方才到底有没有听见马芳铃对他说的话。
沙地里隐隐有些摇动,好像是地动,可看见黄沙中鼓动跳跃的沙碛成堆,林珑撇撇嘴,忍不住对着马芳铃喊了声:“喂~小心地鼠啊。”
话落,漠漠黄沙中窜出十好几个蒙面黑衣人。
荒野寂寂,黑影冲天而起,脸上被银黑的面具蒙住,乍出手间就先声夺人,袖中飞箭刺中了还未反应过来的马芳铃。
耳间微动,林珑手中绿伞脱出,急旋飞向那边围攻马芳铃的黑影。
众人只见得几道伞影虚实不分将马芳铃围住。乌金跃火,傅红雪看见林珑手中凭空握着一把泛着翠光的细锋冷剑,人如一阵轻烟飘入黑影间,为首的那个刺客颈间鲜血随着人的身体飞起倒仰在阳光下飙出,最浓烈的颜色,热得腥人。
白影衣间的粉色铃兰如飞天的宫绦,随着她如蝴蝶翕动间,跃然凌空旋转于伞顶之上。伞的残影不再,鹤立伞顶的林珑剑光四荡,围住她和马芳铃的其余刺客已然成为了新鲜的尸体。
待她轻身落地,复又握伞而立。马芳铃才发现,她的伞,是把凶器。伞中有剑,伞柄即是剑鞘。
马芳铃本对林珑此前说的话有些恼怒,可她此刻捂着自己的肩膀看着面前的少女,由衷道:“多谢林珑妹妹。”
林珑虽然在笑,眉间隐含着淡漠,带着戏谑的声音在马芳铃身边附耳道:“马姐姐不能死呀~不过,今天的地鼠有点多。”
掌风轻送,马芳铃被林珑拍到了沙丘之后。
傅红雪本默默看着无动于衷,可当他看见林珑将马芳铃一掌送到藏身的沙丘之后,她的眼睛望向上峰的沙丘,比此前又亮了几分。
那双眼里带着灼烧灵魂的热度,嘴角带起的微笑,像是艳丽的鸢尾。傅红雪凝着眉,眼神微动,飞身上前拉住她的手腕。
他不喜欢她这样的笑。好像要毁灭一切,连带着自己也无畏的笑。
她身上的缕缕生机,傅红雪现在才懂了,那是把每天都当作末日的快乐。
她明明是温柔的。
傅红雪看着她:“跟我走。”
林珑看着他笑:“傅红雪,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留在万马堂里。”
拉着她手腕的手紧了紧,傅红雪不自觉放缓了语气,道:“好,跟我走,我都告诉你。”
杀人流沙埋骨堆。不远上峰的沙丘背后再次出现黑衣刺客的身影,这次比方才多了一倍的人。
反手震断腕上的锁链,节节残铁打在向前疾奔的刺客身上,倒地了一串,身后又有拿着□□,破空桀啸的飞箭如细雨般扑面而来。
傅红雪将林珑护在身后,举目四望,马芳铃别在马鞍旁的朝露剑甫一入眼,他便拉着林珑闪避间向马匹靠近。
剑光向日,点漆的黑眸若金鳞闪烁。满天的秋色黄沙飞扬间,他苍白的脸在阳光里似乎已接近透明,他点地凌空横剑挥出,如雨的箭被反弹疾射回刺客射来的方向。
再落地斜身避过已近身的刺客弯刀,林珑只看到一道迅疾如电的剑光晃过双眼,地上已横尸一片。
好快的身手,好快的剑。她知道,他的刀更快。
情急之下拔出的朝露剑在傅红雪合上剑鞘的瞬间忽然记起方才林珑和马芳铃的谈话,他的目光猛然看向对着他笑的林珑。
眼里头一次闪现出局促无措。
少女的馨香忽然靠近他,她双手抓着他的胳膊,踮起脚对他嘻嘻笑道:“你别担心,第一个拔出朝露剑的人,是我哟~”
察觉到傅红雪微僵的身体,林珑忽然心情大好,眉间泛起春山绿意,戏谑道:“傅红雪,你想要我娶她吗?”
傅红雪凝着眉看着她带笑的眼,缓缓道:“你是女子。”
林珑眨了眨眼,道:“你难道不知道,男有龙阳之癖,女有磨镜之好吗?”
他不说话,只静静看着她。林珑甚至从他没有表情的脸上看到了隐忍的渴望和抗拒。她歪着头同样带着疑惑看着他,傅红雪渴望的是什么,抗拒的又是什么呢?
暑气盖顶,灰蓝的天空中忽然飞来两只苍鹰盘旋,更衬得流沙海这片沙地静寂如死,地上新鲜的尸体在这样高温的烘烤下好像就快熟了。
林珑侧头望过去,笑了笑:“我的人来啦!”
似是才想起什么,她放开抓着傅红雪的手,想不远处藏人的沙丘下看去。原来马芳铃竟然中箭昏迷了过去。
蹲下伸手拔出她肩上的短箭,林珑看着泛黑的血,挑了挑眉:“看来,万马堂似乎要比我想象中的好玩儿呢~”
跟在她身后的傅红雪只看她从腰间的锦袋中拿出个小瓷瓶,抖落出颗碧绿色的药丸喂进了马芳铃的口中。
他听着她撇着嘴可惜道:“你可不能死呀,我还没看见你最后该做什么样的选择呢~”
骏马的啸声从后面传来,两个蓝衫劲装的男女紧随其后。
那是一匹黑马,黑色鬃毛中央是一绺雪白,灵性十足。
它踏蹄飞来,绕着林珑甩着马尾转圈,眼中带着喜悦,时不时打着响鼻。
来人对林珑左手捶胸低头恭敬道:“小姐!”
林珑对着两人笑了笑:“没事没事~”又指着地上的马芳铃,道:“把她给我带着,我们该走啦~”
摸了摸黑马的脖子,林珑旁若无人的牵着傅红雪的手,对着黑马呼哨一声,道:“云团,带我们出去吧~”
手心的湿热烫到了傅红雪的心里。他垂眼看着身侧的少女,眼中波涛暗涌,那抹渴望即将压过痛苦悲怆,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