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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荒漠夜阑珊 大漠的月好 ...
大漠的月好像永远都不会缺。
站在风雕沙割的山头,胡云遥接秦烟,西风吹过紫塞。
人站在月下,手可摘星戴月。垂眸间,万马堂的灯火尽收眼底,升起的天灯连着月,升得很高,照得很远。
林珑看着它,也不知道说给谁听:“谁又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突然熄灭呢~”
月光很亮,她的身后附上来只影子,盖住了头顶的月。
林珑头也没回,笑了笑:“萨布都,你们很快嘛~”
那个声音很特别,好像是口空坛被瓮进了水底,低沉中带着回声:“扎西德勒彭斯充巴晓,萨布都拜见圣女!”
影子从林珑身后上前两步,离她仅有两掌宽的距离。
这该是个巨人。他的身形太过高大,估摸九尺有余,他的眼睛被蒙在一块精铁网罩之下,可说他壮得像头犀牛也不夸张。
若是他开口说话,声如洪钟只怕更甚,难怪他会用腹语与林珑交流。
林珑轻应了声,道:“人呢?”
巨人左手捶胸,恭敬低头,虔诚道:“圣女放心,萨布都不辱使命!星宿海中万马堂的暗使已尽数铲除,我们一路上拔除的暗使,也一个不漏!”
林珑望向远方蓝顶漆金的宝楼,声线悦耳:“把她们的尸体装在棺材里,送到无名居的门口,作为礼物,就应该精心装点~”
“是!”
萨布都望着他的神女,恭敬道:“圣女莫非想要取万马堂而代之?”
林珑轻笑了两声,声音忽而遥不可及:“不~这江湖有什么好?不如星宿海的百余泓泉,祥和宁静。只是我答应了他,一定要带他的儿子再去看他一眼。不过,这江湖中有这么场好戏,当然不能错过~”
“这江湖,我来过,你也来过~生如逆旅,不如引风逍遥。来时生杀由我,归时万尘皆忘,不好吗?搅风搅雨一世,不如翻天覆地一时,这才叫玩儿~哈哈...”
萨布都轻叹,道:“那傅红雪呢?”
林珑看着那盏很高很远的天灯,看了很久,才道:“他说过,他的儿子,自己的路自己走。花白凤加诸在他身上的,我会教他做得比花白凤更好~他不该这样活....天诅咒的不是他,而是那些所谓伟大的爱!”
当伟大的爱成为伤人的利刃,只有被利刃插身的人才知道那有多疼。疼到灵魂被凌迟,疼到被大义切割,疼到心中已无火焰,疼到鲜血流尽才觉得可以解脱。
杀人有时也是种乐趣。
杀人不是个主动的游戏,在林珑这里从来不是。
是什么时候让她有了这种乐趣?大概是她发现为了所谓的伟大的爱,她失去了更多的时候,赞誉无法填满她心中的空荡,而爱也从未真心眷顾过她。
她疯了吗?疯子不好吗?
未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
喝酒,观月。
一醉入花荫,她喜欢那片深谷,万顷的花海,有许多青春作伴。
酣梦未入,就被草亭下叶开闷声用力的声音给打断。
浑然似是上茅房未带厕纸,憋得太狠?
林珑拿着酒壶,抬眼伸头看去。
他拿着把剑横劈、竖砸、火烧...
那把剑她早已见过,那是马芳铃的朝露剑。
痴痴笑了笑,林珑睁着迷蒙的眼看着叶开那蠢得不能再蠢的样子,好心唤他:“你在干嘛...嗝...大表哥?”
双腿夹着朝露剑的叶开,被这声音惊得立马横躺在地,端得一副风流公子哥儿的俏模样,抬头看着林珑,笑得灿烂:“小表妹,这么晚了还没睡呐?”
她的双颊泛着浓郁的桃红,发上银枝素裹的发簪旁的碧蝶,似乎幽光里也带着粉色,夜风撩着她的裙角。
叶开稳住心神,心知她已有醉意,却还是一本正经道:“没事~很久以前,我就听说万马堂大小姐马芳铃手中有一把没人能拔得出的朝露剑。而且她曾经许诺过,只要有人拔出这把剑,她就会嫁给他。我只想试试,我是不是那个人。”
“结果呢?”
一道倩影挡住他背后的光,亭子顶的林珑已是笑得花枝乱颤。
叶开横躺的背脊一僵,立马转身坐起,看向低头蹲下问他的马芳铃,坦然道:“遗憾的是,我拔不出这把剑。庆幸的是,我娶的并不是这把冷冰冰的剑,而是个温柔美丽的女人。”
将剑还给了马芳铃,叶开眼里漾着笑看着她。
马芳铃接过剑,席地而坐,看着他,道:“你对女孩子的嘴都这么甜啊?”
叶开道:“是啊~只是在我眼中,配得上温柔美丽的女人并不多。”
马芳铃有感而叹,道:“只可惜,像我们这些出身名门的后代,婚姻的事情完全不是自己可以决定的。”
看了眼叶开,她道:“还好,你不像他们说得那么讨厌。”
叶开忍不住问她:“娘子,要是有一天,有人能拔出你这把朝露剑,你会怎么做?”
马芳铃怔愣一瞬,怅然道:“我觉得这个世上,也许根本就没有这个人吧~如果有这个人,我会抛下一切跟他走。”
久未言语的林珑,忽然醉笑出声:“那如果拔出这把剑的人是个女人...嗝...马姐姐也会抛下一切跟她走吗?”
马芳铃抬眸看着草亭顶上对月饮酒醉卧的林珑,道:“女人?”
亭顶的丽人横飞落地,是有些醉了,打了个趔趄,叶开正想搀扶,却只接到只碧绿剔透的酒葫芦。
醉酒的美人醉碎了眼底的流光,态浓意远,步态不稳的走到马芳铃跟前,伸出凝着霜雪的皓腕,呢囔道:“来~剑~!”
马芳铃将剑递给了她。
接过剑,林珑虚着眼看了手中握着的剑,阖眼侧耳。
从未被拔出的朝露剑,那一刻,在林珑拔剑的那刻,似微颤着轻吟了声。
铮!
剑的寒芒在映出了天边的银月。
倾壶箫管黑白发,一舞飞仙落九天。叶开和马芳铃看着林珑手中那把开锋的朝露剑,她闭着眼,剑里风霆舞,人清玉如雪。
舞剑的人,通侻洒脱。出剑入鞘,并未很久,可他们却觉得过了很长。
马芳铃瞪着眼,接过林珑扔过来的剑,不可置信,道:“怎么会是你...”
林珑嗤笑一声,醉眼乜了乜叶开,道:“除了我,也可以是他,还可以是你自己。”
“他?我自己?”
林珑看着那把朝露剑,目露不屑:“子母阴阳珠作锁,拔剑人入木三分力,气过五里、曲池、阳谷,三脉周天一循,灌于商阳,剑出。”
叶开在林珑开口时,便接过马芳铃手中的剑,果真,剑拔出来了。
马芳铃看着那把朝露剑,双眼似被抽走了光,低喃道:“原来,谁都可以拔出这把剑,只是...”
只是什么,已不需多言。
林珑痴笑出声,话里几分真几分醉,道:“一个谎言堆砌的世界,就会用无数个谎言来圆满。与其把命运寄托在一把剑上,不如学会面对残酷的谎言,遍体鳞伤罢了...总比万劫不复来得好啊...”
转身拿回叶开手中的酒葫芦,她仰头便饮,酒液溢出嘴角也不在意。
“有的人会后悔,不是为了忏悔...而是后悔当时他该做得更完美些..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了...不会知道....江湖人性...哈哈哈....”
马芳铃随着叶开的目光看着林珑的身影挟着醉态没入黑暗中。
她出神道:“林珑妹妹,跟白天很不一样...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叶开掩下眼底的触动,叹息道:“有时候,我也看不懂她。那丫头,就像是本书,每一页都有不一样的故事。可我又觉得她像壶酒...”
越来越陈....陈酒引人醉。
他就站在那里。苍白的皮肤,漆黑的眼珠,还是一身黑衣的站在那里。
她把他带出了地牢,保留了他的尊严,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傅红雪以为她不会回来。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站在外面,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么执拗的站在这里,漫无目的双眼又开始遥望远方。
当她回来的时候,他握刀的手青筋凸起。她拿着酒葫芦,踏着婀娜的醉步,摇摇晃晃的出现在了他的视线当中。
他的眼睛好像有了焦点,跟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她瓷白的双颊像是雪山下的梅花,不经意间柔和了他永远沉凝的眉。
傅红雪早已习惯了黑暗,即便是在黑暗中,他的一双夜眼也能把人看得很清楚。她的轮廓,她的眉眼,他就隐在墙角的黑暗中,冷漠的眼极力抑制着渴望,看着林珑跌跌撞撞的进了房间。
他再次沉入自己的世界中,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叶开的声音响起。
“你到万马堂的目的又是什么?”
傅红雪从角落里走了出来,垂着头,与他擦肩而过:“与你无关。”
叶开叫住他,道:“我总觉得她和你有某种剪不断的联系,不然她也不会对你那么特别!”
傅红雪被他说的话顿住了脚步,慢慢地转过头,目光移向叶开的脸,眼睛里带着某种压抑着的渴望。
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叶开看这么久:“你想说什么?”
叶开郑重的看着他,道:“你知不知道她为你杀了人。你走的那天,我们遇到了一队训练有素的神秘女子,一开始我以为她们是来刺探我的行踪的,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她们的主要目标是你。就在那天,林珑她把那些女子全都杀了,她留下了一个人的性命,可那人活也活不过一日。”
就在今天白日里,他又发现了翠浓的身影。傅红雪第一天来到边城的时候,那个女人便盯上了他们。不,最重要的是,她们盯上了傅红雪。
叶开看着他的漆黑的瞳孔急剧缩了又缩,道:“我知道你从漠北来。你那日掏出的银元,并非是中原寻常流通的官制银元,而是漠北异域曾经使用过的龙纹银珠。你们.....”
房里传来一声巨响,阻断了叶开还未尽的话。
窗缝里露出一点流光,夜间的碧蝶带着幽光的尾巴,飞到傅红雪的眼前,盘绕翩舞。蝶儿绕向房门的方向,飞到半路,仿佛它的翅膀有眼睛,又转回来,停靠在他握刀的手背上。
当他动的时候,它才再次扬起清透的翅膀,翩飞在他的跟前,如引路人般将他的脚步引向门口。
门没关紧。
她醉了。醉倒在了地上。
屋内有些狼藉,林珑倒在床下,手中的还抱着碧绿的酒葫芦。
边城的秋夜,常常令人从心里冷到脚跟。像第二次他们再见的时候,房间的窗开着,正对上框外的疏星圆月。
她好像格外喜欢望月。也或许不是因为喜欢。
叶开站在门口,看见傅红雪缓缓走近林珑的身边。他看不见此刻傅红雪的神态,却能看见那个握刀的青年缓缓蹲下,小心翼翼将她扶起背影。
咕噜。少女手中的葫芦脱手而落,她闭着眼抓住了傅红雪的手,将他带着坐靠在床前的空地上。
“嘿!你站在林珑的房间....哈..”
捂住丁灵琳的嘴,叶开无奈的扶了扶额。
烛泪已残。秋月玲珑,玲珑秋月。
霜白的月光下,林珑不自觉的靠向身边的热源,他的皮肤是苍白的,衣衫是黑色的,可他的血此时是热的。
少女阖上的双眸,眉间平淡,却叫人看起来油然而生出种悲伤。有人连哭都是无声的,眼泪从眼帘下溢出,月映着那滴泪,滑过秀美的鼻梁落在了傅红雪的手背上。
三个人听见她沙哑的低语:“花未凋,月未缺,人就在天涯....可我的天涯...在哪...又在哪...”
旁边娇小的身影忽然轻颤起来,叶开紧着眉看过去,咋咋呼呼的小姑娘,竟然双目盈着泪抽抽噎噎了起来。
女孩子哭,到底哄不哄这个问题。他向来擅长。此时他不哄,只怕是会坏事,转身带着丁灵琳离开了门口,还顺便做了次好心人带上了门。
她就靠在他的肩上,手抓着他的手腕。那滴泪烫得他的手抖了抖。
傅红雪微侧着头,垂眼看的不再是自己握刀的手,而是被醉意带入迷梦的林珑。
她的身体是温暖的。傅红雪忘不了那双星河浪涌的温柔眼睛。他压抑着自己的渴望,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渴望。
也开不知道,在他的心里,林珑从很早之前就是那个特别的存在了。他知道她此刻已经醉了,可他还是轻轻而小心的尝试着触碰着那只温暖柔细的手。
他缓缓缠绕进她的纤指间,感受着她的温度。就这样靠坐着,双眼望着漆黑的夜,不知所想。
古龙小说后面有提,在《九月鹰飞》里有过傅红雪亲生父亲的描述。重伤濒死的时候把还是个婴儿的雪鹅托付给了白天羽,结果.....白夫人真的是作的一手好死,拿雪鹅和叶开换了个个,只为了希望白家的后人都能是人中龙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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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荒漠夜阑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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