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红雪]蝶伞遇刀声》抱幽

5、杀人的刀 每个初入江

　　每个初入江湖的人都曾向往过轰轰烈烈的岁月，林珑还记得江南枫桥的初遇。可后来这条路越来越漫长，她走到最后没了力气，那场初遇也变得不再有意义。

　　傅红雪问她：“我该怎么走？”

　　他和她不同。可此刻的傅红雪是那么像曾经走到末路的林珑。她将他抱入怀中，轻抚他脆弱的背脊。

　　林珑道：“你不会，我帮你。”

　　傅红雪颤抖着：“帮我什么？”

　　林珑轻轻道：“无论你看不看得见，灰尘永远都存在。世上还有许多别的事，和灰尘一样，它们早就在你的身旁，可却被你视而不见。幸好阳光总是会照进来的，迟早都会来的......”

　　少女发间的香带着春天的爽甜，傅红雪靠在她瘦弱的肩上，却觉得自己找到了依靠。他恍惚朦胧，这是梦还是真，但此刻他需要个答案。

　　苍白的鼻尖埋入她的肩窝，傅红雪薄唇微颤着：“比如...”

　　“比如让自己活下去，杀掉你的对手！”

　　他喃喃说道：“他跟我无怨无仇，我不想杀他...我不想杀他~”

　　少女轻拍着他的脊背，侧头在他的耳边低语：“在这里，在万马堂，你不杀掉别人，就会被别人杀掉。别害怕，我会帮你...”

　　晨露的湿气沾在牢房的谷草间，沁凉的附在傅红雪的脸上。

　　阴暗的牢房里被高窗外的阳光施舍进了些许光明，他坐起身，似乎还能感受到昨夜梦中那双温柔轻抚他的手，花的香味还残留在这罪恶的温床。

　　左手被什么轻触了一下，他垂目看去，是一只蝴蝶，一只他见过的蝴蝶。是她。

　　蝶儿带着流光翩舞，在他面前盘绕低舞两圈，渐渐飞离了暗牢。漆黑的眼，沉凝的眉，傅红雪轻颤着手摸向肩上的骨钉，不在了。

　　万马堂的规矩，马奴只要在角斗场杀死一百个与之决斗的人便可重获自由身。

　　健马长嘶，马上的人踏马转圈，阳光被扬起的黄沙遮住。

　　欢呼声盘旋在角斗场的上空。一柄木刀被扔在傅红雪的脚边。

　　马上的人扬起铁索流星锤，带起呼呼的风声，也像流星般向傅红雪飞来。

　　他没有动，甚至对此无动于衷。

　　锤带着呼啸的利风砸向傅红雪的瞬间，他动了，捞起双手间的铁链迎向落下的重锤，足尖点地凌空反身后退。金铁交击，锤落空了。

　　欢呼声越发高涨，在马上的人看来，被束缚的傅红雪只是在垂死挣扎。

　　“小老鼠，虽然我现在很想杀了你，离开这个鬼地方~但是我临走之前，一定要听到你的惨叫声！”

　　话落马至，流星锤落下的劲风从他的身后袭来。他凝着的眉此时终于让人看出了锐利，漆黑的眼不再平静，里面的颤抖和怒意，让他再次拿起束缚颈间的锁链与其相击。

　　反弹的力将他击倒在地。马上的人笑得越发的狂放。

　　叶开看着场上的傅红雪，眼中激起赞赏。再看时，一只碧蝶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小老鼠，你倒是叫啊！”

　　傅红雪还是垂着头，看着未握着刀的手。此时这双手正握着铁链，他的双手已经自由，他颈间的束缚已不再。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若是有人细看，会发现粗壮的锁链已被他的双手捏得变了形，深深的指印烙在其中。

　　好像刀刻出来的指印。他显然已经用尽了全身每一分力气，去克制自己心中的激动和愤怒。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在这里，在万马堂，你不杀掉别人，就会被别人杀掉...】

　　漆黑的眼里升起了恨意，身体的内劲寸寸攀升。

　　他转身将手中早已脱落的铁链扔向了对面疾驰而来的马蹄，在男人落地的瞬间，提起脚下的木刀，狠狠刺进了男人的身体。

　　血是热的，沙是红的。

　　男人的生命结束，他终于不再是卑微低下的马奴，他的灾难也结束了。

　　叶开看着静止不动的傅红雪，他的背影轰然倒塌。

　　马芳铃起身的瞬间，清脆的掌声响起。

　　所有人循声看去，围栏上不知何时坐了个打着绿伞的浅白淡紫衣衫的姑娘。

　　她戴着水晶蚕丝面帘，足尖抵着围栏，飘然落地。瑶台清月，衣衫缀着随风飘动的粉色铃兰。

　　她声音动听：“嘻嘻，真精彩！”

　　马芳铃蹙着眉，一旁的公孙断语气不善：“你是什么人，也敢在万马堂的地方撒野！”

　　灵动的蝴蝶在她梳着的单螺髻发间翕张，她滴溜溜的眼珠看向叶开，带着天真的语态：“你问他啊？”

　　“嗐呀！我的姑奶奶，我的好表妹，你怎么才来啊！”

　　叶开眼中带着真切的无奈，对着马芳铃抱歉笑道：“娘子，这是我表妹林珑，有些淘气，你别见怪！”

　　林珑双眼带着笑意：“谁让你不等我，急着看美人，哼！”

　　歪头看着叶开旁边的丁灵琳，林珑抬起手摇了摇：“小琳子，想我吗？”

　　丁灵琳看着她眉眼间晕染的愉悦，心中惴惴，可这个少女此刻看起来实在天真可亲，她早已忘掉了之前林珑杀人时泯灭众生的无常。

　　“哎呀，表小姐，你总算是来啦！想死小琳子啦！”

　　马芳铃看见林珑的第一眼，心里蓦然涌出股羡慕。她身上散发着春天芳草复苏的青春活力。

　　这个带着她所没有的鲜活的少女，那双同样鲜活的眼睛正好奇的打量着她，她眼里的新奇让她刚才被冒犯了的薄怒瞬间化为了虚无。

　　她甚至同样好奇的打量着对方。

　　林珑上前小心讨好又带着喜人的亲近试着拉住马芳铃的手：“马姐姐果真是胭脂美人，难怪表哥等不及想来见你~”

　　从来高高在上的万马堂大小姐，所有人都敬她、怕她，不敢亲近她，因为她是边城独一无二的明珠。她最亲近的只有自己还幼小的弟弟。

　　而林珑却是第一个对她如此直接表达好感的同龄人。

　　她放柔了声音，对林珑道：“林珑妹妹，你也很漂亮。方才多有得罪~”

　　林珑眼睛笑起了弯月，不在乎的摇摇头，道：“姐姐哪里话，我这人性子惯爱自由，在家无法无天惯了，姐姐别生我的气！”

　　她侧身看着下面跪在沙地一动不动的傅红雪，对马芳铃道：“再过些日子就是姐姐和表哥的婚期了，我一个人怪无聊的，那个人好有趣，我能不能向姐姐暂时讨来陪我玩儿段时间？等过了姐姐的婚礼，我就把他还给你！”

　　马芳铃看向场中跪着的那个身影，骄傲的走下去，烈日下胭脂红衫衬得她高不可攀。

　　她睨着傅红雪，大声道：“刚才被抬出去的那个人，杀了九十九个马奴，现在你杀了他。看来，你的确不是什么等闲之辈~万马堂一向爱惜人才！今天，本小姐就给你开恩，只要你好好跟着林姑娘，我便在大婚之后给你自由！”

　　傅红雪依旧无动于衷。谁都不知道，也很难相信，这是他第一次杀人，也许连那个死去的马奴也不会相信。但他却的确是第一次杀人。

　　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没有人能够理解那种心情，甚至连他自己也无法理解。

　　但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你的手下变成尸体，决不是件愉快的事情。

　　他根本不愿杀人，可他却非杀不可。

　　他此刻的沉默在马芳铃看来是对她万马堂大小姐权威的藐视，她的柳眉倒竖了起来。一只手突然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那只手伸向了跪着沉默着的傅红雪。那是林珑的手。

　　傅红雪漆黑的眼，瞳孔急剧收缩着，当这只手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莹白的手好像是一道光。

　　他看着这只手，听见头顶上方传来的温柔声音：“现在你暂时归我，来，跟我走。”

　　他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林珑一直在看着他，用包容一切，鼓励的眼神看着他。林珑转身走的时候，他垂着眼沉默的跟在了她的身后。

　　这里的每个人都有秘密。假扮慕容明珠的叶开，看似天真活泼的丁灵琳，未见其人的马空群，还有林珑，还有角斗场外不远处山坡上的两只尾巴。

　　林珑抬眸，躲在暗处的翠浓和锦猫再次被她眼底奇异的冷光给骇住。那双眼睛仿佛洞悉一切，令人胆寒。

　　傅红雪也不例外。他是个有秘密的人，一个一眼就能被人看出有秘密的人。

　　万马堂就是这草上的孤城，在这片黄沙之上溅血染上的锋铓，不计其数。

　　窗户是关着的，屋里隔着窗纸，阳光被削弱了。

　　下人退去的同时，留下了备好的衣物和那把刀鞘漆黑，刀柄漆黑的刀。

　　“你到底是谁？”

　　摘下面帘，林珑为自己沏了一壶茶：“我是林珑啊，来自西方星宿海。”

　　傅红雪漆黑的眼珠锁住对面的林珑，缓缓开口：“你为什么帮我，你有什么目的？”

　　她忽然变得很渺茫，这种变化来得很突然，很强烈，可她的眸子越来越亮，像烈火燎原后羽化的焰火，末日的绚丽。

　　“所有说谎的人都要付出代价~万马堂只是开始...你知道吗，你很像他...可他却再也...”

　　碧蝶落在她的指尖，扑棱着清透的翅膀，似是安慰。林珑忽然抿唇笑了笑，道：“傅红雪，你要记住，每个人活下来都有他的价值。不要逼自己，逼得太紧，也不要觉得自己做错了事，这些都不是你的错。”

　　别逼自己逼得太紧，他没有错，都不是他的错。他英俊冷硬的轮廓恸然动摇，漆黑冷漠的眼里藏着无措。

　　从未有人这样告诉他过，从未。

　　他看着林珑一步步走近他，温软的手再次牵着他，带着他走到屏风后的浴桶前。

　　她软声的对他说：“你现在该洗个澡，换身衣服~”

　　他看着林珑离去的背影，心中涌出股失落，好像失去了陪伴的孩子，连最后的温柔也被带走一样。

　　烈日扯着大旗。

　　叶开甩不开丁灵琳，劝不走她，他对她无可奈何。他现在最关心的是林珑，她到底是谁，来自哪里？

　　这个少女像道奇异又引人犯罪的美景，带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来到边城。她的身上矛盾重重，又异常和谐。正是因此，她才会有那样夺目的光辉。

　　难道她也是为了《生死经》吗？

　　院内的石亭里，叶开支着下巴，问丁灵琳：“你听说过《生死经》吗？”

　　丁灵琳咋咋呼呼，道：“《生死经》！！！”

　　叶开皱着眉闭了闭眼：“嘘！！！”

　　“哦...嘿嘿，就是那本至高无上的武林秘籍？听说学会了之后可以飞天遁地，空手入金石，还可以起死回生！是不是？”

　　林珑来的时候正好听到这番话，忍不住轻嗤了声。

　　两人望向她，她的眼里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坐了下来。

　　叶开笑着道：“怎么？小表妹不相信？”

　　林珑道：“原来你来万马堂是为了《生死经》~”

　　叶开问道：“知道小李飞刀吗？”

　　丁灵琳抢着道：“当然！小李飞刀李寻欢嘛！例无虚发！”

　　叶开点了点头，道：“的确例无虚发~但他老人家一辈子却输给过一个人。”

　　林珑了然看向叶开：“白天羽。原来你是因为曾经白天羽空手接过李寻欢的飞刀，所以怀疑他练过生死经？”

　　叶开道：“不错。我的确怀疑~”

　　林珑笑了笑：“那你可曾听说过，小李飞刀曾败于剑绝胡不归之手。”

　　叶开看着她，缓缓道：“这三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林珑摇摇头：“本来没有关系，可后来又有了关系。”

　　丁灵琳察觉气氛忽然有些凝重，忙插话道：“嗐呀，这个故事我也听说过。白天羽的义弟马空群就是这万马堂的主人，帮他覆灭了魔教，可是他唯一留在这个世上的，只有这个没头没尾的故事。”

　　叶开道：“可我却想把这个故事给补全。而且白天羽还留下了一样东西。”

　　丁灵琳好奇道：“什么呀？”

　　林珑哼笑出声：“就是马芳铃手中的朝露剑。”

　　叶开惊奇道：“你知道？”

　　林珑眼中讥诮：“那把朝露剑本是白天羽的遗物，可马空群却把它送给了自己的女儿。”

　　丁灵琳却不解了：“白天羽擅长用刀，当年他在神刀门威名远扬，为什么他会留下一把自己不擅使用的剑呢？”

　　叶开眯着眼：“这个我也很疑惑，所以我想看看那把剑。”

　　林珑起身望向远方：“你们怎么不想想这把剑为什么一定就是白天羽的，而白天羽为什么身边有这把剑呢？”

　　苍穹一声长鸣，大漠的天空时常能看见苍鹰盘旋雄飞。

　　哪怕凝云断开了北荒，边尘之上，鹰使这片贫瘠恶劣的土地有了勇士的呼啸。

　　苍鹰掠过上空，落下一截黑木。这在沙漠里是常事，野鹰在未寻找到猎物的时候，常会将人类当做狩猎目标，丢东西试探，只是它们的第一步，但通常它们都会受到驱赶。

　　可这截食指大小的黑木却恰好落入了林珑的手中。

　　她并未回避，而是当着叶开和丁灵琳的面捏断了木衣，露出了里面的纸帛。

　　看完手中的讯息，林珑忽对叶开道：“善是善，恶是恶。世人把善奉为圭臬，将恶踩入泥潭。却不知善也能杀人，与恶无差！你怎么知道你听说的故事就一定是真相的一隅呢，有的谎言，人说着说着连他自己都渐渐相信了。”

　　叶开认真看着她：“你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又是什么人？你真的叫林珑吗？”

　　“为了什么？为了看一场戏，万马堂大小姐结婚的这场大戏，一定会很精彩。我叫林珑，你真的叫叶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