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你真高兴》二十四禧

4、第 4 章

　　晚上七点半，张苹安站在写字楼旁环顾四周，街上是形形色色的路人，对面是各式各样的商店，身后是灯火通明的写字楼。

　　张苹安不想回家，便去往与停车地点相反的方向。路过一家和风酒馆，闻见从里头传来烤鱿鱼的香味，没有片刻的犹豫，她转身走了进去。

　　“小姐您好，请问一共几位？”

　　“一位，”张苹安被橱柜上摆着的不同颜色的酒所吸引，心想待会狠心一回花钱叫个代驾，“那个绿瓶子的度数有多高？”

　　“那个是梅子酒，二十度左右。”

　　“来两瓶，再来一碟烤鱿鱼。”

　　“好的，您随便坐，酒马上就来。”

　　张苹安坐在靠窗的双人桌，捏着小小的酒杯，一杯接一杯，在她喝下第五杯的时候，店外正走来两个拉扯的人。

　　她定睛一看，其中一方竟是周怀清。

　　周怀清原是应了一起离婚案客户的要求来这附近谈事，谈得正好时，对方接了个电话后瞬间改变主意。

　　这起案子是周怀清来到新律所的第一案，他不喜欢一来到新环境就陷入被质疑能力的竞争中，为此，他破天荒与对方在众目睽睽之下拉扯起来。

　　周怀清只是希望对方能够解释几句，好让他之后能做出调整的谈判策略，可结果是什么信息都没获取，牵制的行为反而激怒了对方。情绪激动的客户叫了辆出租车离开，他只能巴巴地目送。

　　出租车已拐弯，离开周怀清的视线范围，他此时正站在街边，嘴巴叼着一根烟。左右摸裤袋找打火机的时候，他扫到斜后方有一直注视的目光，不经意回头看一眼，他第一反应是拿开嘴里的烟。

　　一分钟后，周怀清自作主张坐到张苹安的对面，“服务员，这里加一个酒杯。”

　　“我同意你坐这了吗？”

　　周怀清没回答，等服务员拿来小酒杯后，他毫不客气给自己满上，再闷声喝下。

　　“聋了？这是我的酒，要喝自己点一瓶去。”

　　“对待老朋友就这么小气？”

　　“你第一天认识我？”

　　趁着怼人的时刻，张苹安开始打量周怀清，本来就是高个子，有着优秀的宽肩窄腰比例，今日的他身着一身黑色西装，活脱脱一个行走的衣架子。

　　周怀清注意到她的眼神变得奇怪，他微微弯曲食指，轻敲桌面，“我知道我相貌不错，但不要被我迷倒了。”

　　“咳，”张苹安顿然放下酒杯，“别说这么可怕的话。”

　　张苹安被戳中心思，口是心非回了句，悻悻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手里的酒杯。

　　自两人断掉联系以来，她想象过许多重逢的场景，有客套也有相顾无言，可在六年多后的今天，她想不到会是从前那般十分自然的互怼场面。

　　“张苹安。”

　　“没事别在外边喊我大名。”

　　张苹安表露的烦躁惹得周怀清发笑，她十分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他想起高中时，他常常大声喊她的全名，每次都会收到她递来的一记白眼，可他每每都有下回。

　　“你的苹为什么是苹果的苹？”

　　“哈？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张苹安拧着眉头，脑海里的某一块记忆悄然蹦出，“等会，我怎么记得高中那会你问过这个问题？”

　　“有吗？”

　　“算了。因为我妈迷信，找来算命的说我五行缺木。”

　　周怀清听到回答，没忍着笑出声，“噢，想起来了，我当时还以为会有什么深层的寓意，阿姨是个人才。”

　　刚才点的两瓶酒，因为杯子小，张苹安才喝了一瓶中的半瓶，可周怀清坐下没十分钟，竟已喝下一瓶，此时此刻的他估计是酒精上脑，神经有所松懈，平日不苟言笑的嘴脸，笑意逐渐泛滥。

　　“周怀清，我觉得我有必要重申一下，咱们现在不熟，以及我没想法跟你在这畅谈过往，你喝我的酒就算了，还想吃我的烤鱿鱼？”

　　说话间，张苹安拿起筷子夹紧周怀清的筷子，将一块烤鱿鱼从他的筷子上扒下来后，又迅速将装鱿鱼的碟子往自己这边推近。

　　周怀清将她一系列动作收进眼底，嗤笑一声：“张苹安，咱们没联系这几年，你是经历了什么？怎么变得这么小气？”

　　“我一直都这么小气。”

　　“你这态度，我可以确认你对我真的有很多怨言。”

　　张苹安拿筷子的手停下，抬眼认真看着他：“周怀清，我突然很好奇，你这种人为什么会去当律师呢？不，应该问你这种人能当一个律师吗？”

　　张苹安到底是没怎么变，还是喜欢转移话题，也不管转得有多生硬，周怀清续酒，又喝下一杯，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当了律师？”

　　“高中同学会。”

　　“这么关注我？”周怀清那自恋的笑容爬上脸，丝毫没有掩藏的意思，“你这是对我又爱又恨？”

　　面对他的玩笑，张苹安回应一脸冷漠，她拿起酒瓶子边倒酒边回怼：“少臭美，大家也很关注你姐，你们两个当初在我们那一届有那么多追求者，重量级八卦大人物，不聊你们，聊谁？你总是以没空为理由，没来过一回同学会，不知道他们就喜欢聊这些事，大家都在互相看呢，看谁比谁混得好。”

　　“你呢？”

　　“我什么？”

　　“你混得好么？”

　　你现在过得好么？张苹安总觉得他要问的是这个意思，可在她的回忆里，他不曾是那种温柔待人的人。

　　张苹安拿筷子的手有所停顿，这个问题问的真是时候，她今天正好被摆了一道，郁闷在心头堵得慌。

　　“还行吧，工资够自己生活之余，还能补贴一些家用。你呢，当律师应该很不错，一身亮丽的西装，看着就体面。”

　　周怀清微微皱眉，他在介意刚才自己和别人拉扯的画面被她全程观看，“你这话是在暗讽我刚才的行为很狼狈？”

　　张苹安想起刚才周怀清在街边的举止，像他，也不像他，因为周怀清这个人好胜也好面子，不难猜测刚才的场面，是他作为律师搞砸了与客户的谈判。只是，她是头一回看周怀清这副模样，在街边耷拉着脑袋，他还学会抽烟，而她最讨厌抽烟的人。

　　“狼狈算不上，只是觉得不太像你，我认识的周怀清，可从来不会屈尊自己去求别人。”

　　“还是忍不住要说了是么？”

　　“说什么？”

　　“你对我的怨言，”周怀清朝不远处的服务员招手示意，“其实我还真挺想听听，你要是都说出口，今晚这顿就归我，酒无限续。”

　　“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这桌加单，加一个烩牛肉，一份番茄白豆腐和一串烤鱿鱼，酒再来四瓶。”

　　“四瓶？”

　　张苹安知道自己的酒量会到哪个程度，她原先喊的两瓶就足够让她微醺，还来四瓶，即便两人对半分，她再喝两瓶，也是受不住。

　　“怎么，酒量很差？没事，不能喝就带回家，我请。”

　　张苹安紧紧抿着嘴与周怀清对视，他此时身体微微往左侧倾斜，左手撑着脸，一脸挑衅的意味。

　　“你以为我还是十七八岁的人，会被你这激将法给套了去？”

　　“我也不是十七八岁的人，没你想的那么幼稚。”

　　“你最好是。”

　　半小时后，加单的菜已上齐，张苹安不饿，嚼着她最开始点的那份烤鱿鱼就着酒喝，很快，两瓶新的酒下肚，她才觉得心里的郁闷少了些。

　　“我请的这酒是让你说出讨厌我的话，不是白白给你消愁。”

　　微醺的张苹安眼神开始变得空洞，她呆呆看向玻璃橱窗外的街边风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周怀清则悄然从她手边挪开了酒瓶。

　　“我今天，被偷了个创意。”

　　“偷？”

　　“嗯，我没和你说吧，我现在一家很大的广告公司工作，主要负责广告插画，昨天自信满满结束一个很重要的项目，今天却告诉我，属于我的那份功劳被抢了。”

　　“那按照你以往的脾性，估计是受不了这气，丢工作了？”

　　周怀清自信问出这句话，却被张苹安用平淡的语气狠狠打脸：“士别三日，我不但工作没丢，气还自己消了，周怀清，我不是你高中认识的那个张苹安。”

　　张苹安伸长手臂将酒瓶拿回来，又给自己续上，“我来这喝酒本来就是消愁，你来了我更愁，这顿你爱请不请。”

　　其实，张苹安说的愁，不是不想见到周怀清，而是害怕见到他，怕的就是她现在这副模样被看见他看见，周怀清好面子，她何曾不是，所谓臭味相投，说的就是他们。

　　“就这么讨厌我？”

　　思考回复的半分钟里，张苹安觉得脸颊越来越热，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喝，可看着周怀清一脸欠扁的表情，她不想输，于是又饮下一杯。

　　“哦，很讨厌，”张苹安低头，嘴角勾着无奈的笑意，“但是也很羡慕，你头脑好，家境好，相貌也好，就咱们班上你都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尽管你脾气臭、性格不讨喜、做人做事利益为主，但依然有很多人会想要讨好你，你从来不担心自己的未来吧？就算走进死胡同，你有能力直接把墙给拆了。”

　　周怀清不认可张苹安这番话，却无法反驳，他略感烦躁喝下一杯酒，筷子一轻一重地戳着碗里的牛肉。

　　“周怀清，你说和我再做朋友这事，是在赌气吧？因为我无视了你，你心里不爽快，在被我拒绝后，更加觉得不服气，你就是这样一个人，高二那场篮球决赛，你因为裁判的误判，非要争个明白，还差点和对方打起来，是我忘了，你怎么可能是那种甘心认栽的人。”

　　“可我变了，我张苹安变了许多，我没以前那么热血、冲动，我身边自从没了你这种爱争第一还爱和我赌气的人，我觉得我整个世界都清净了。周怀清，你听好，我不管你缺不缺朋友，反正我不缺你这个朋友。”

　　周怀清弯起桃花眼，皮笑肉不笑，哼笑一声自嘲自己被看穿。

　　他被她无视两回，他承认他是不爽，他从前惯了周围人注视他的目光，也惯了别人恭维他，虽决心回到家这边来，但性子里的傲慢只是被他藏了起来，实际丝毫不减。

　　“如果，我非要和你做朋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