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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卷二 阳光和紫罗兰 DAY 04-3 “所以,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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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法者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晚上,他甚至放宽了对赮毕钵罗功课的要求,换在几天前背后灵大概会面无表情地暗中庆幸,然而如今他只是沉稳地点点头,一言不发地拿出创罪者遗物中的一本书籍翻阅起来。
血珠草的出现,创罪者所设计的实验,兄长的异常反应,他有预感自己或许正在接近真相。
倒是没得到意料中回应的侠菩提有点不适应,但正如我们所知道的,他现在有这么多事情需要操心,所以也只能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来提升自己的实力,而把对自己兄弟变化的疑问短暂按在了心里。
毕竟现在并不是一个谈话的好时机,或许等到稍晚之后……类似的念头在施法者脑海中短暂停留了一瞬,很快被更为专注的研习所取代。他记忆着明天要使用的新法术,以秘银与无花果汁在羊皮卷上绘制卷轴,当晚上的大部分光景过去时,施法者对法阵的推敲也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他于是沉下心,吟诵着短暂的音节呼唤魔法星河中的魔力,约束着它们在法阵的每一部分谨慎流动,品味着它们的变化和所出现的效果。
他没有办法找到更多实验品,所以才更要慎重以防任何意外的出现。
当他终于可以安心地擦拭着手指上沾到的些微矿石墨水,自书桌前抬起头时,侠菩提才发现赮毕钵罗已经站在书桌前很久了。
那只装着血珠草的乌木匣子悬浮在赮毕钵罗的手掌之中,背后灵静悄悄地注视着他的兄长,但与他的神态和姿势大不相同的是,那双曾经澄澈宁静的深茶色眼眸,如今正像不见底的深渊在无声激荡,随时可能从中敲裂出炽热而浓郁的情感来。
侠菩提擦拭手指的动作不由为之一顿。
但没有谁率先开口。
布谷布谷的报时声打破了两人之间无声蔓延的沉寂。
赮毕钵罗先一步挪开了视线,好像这样就可以用力地把什么压下去似的。
“晚上十点,休息时间。”亡灵的声音有些不稳,他敲了敲时钟以掩盖此刻的异常,说。
施法者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对着早已擦干净的指尖擦擦擦,他的注意力好像都被远处散乱放着的创罪者手札吸走了,好几秒明显的(也是少见的)失神后,他若有所思地开口:“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他放下了手里一直在做无用功的手绢,安然地靠在了椅背上:“那么,谈话时间?”
赮毕钵罗定定地看了他一秒,飘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现在他看上去正常多了。“兄长打算从哪里开始?”他轻声问。
“又或者……”没等侠菩提开口,他接着说下去,全然不顾声音已然露出几分颤抖之意,“兄长愿意听听我的推测?”
他对面的侠菩提沉默着,然后做了一个手势。“那么,我洗耳恭听。”交出主导权的施法者安详地说。
千头万绪堵在赮毕钵罗胸口,不知道为什么,他自那一团乱麻中首先想起的却是昨天询问而不曾得到正面回复的那个问题。
“我问过兄长为何要选择死灵系专精。”赮毕钵罗开口,他静静地顿了一顿,那声音于是慢慢冷却到平时的宁静温度。“兄长痛恨欺凌与杀戮,憎恶邪恶与凌虐,却放弃了整派幻术系的法术来选择死灵系的专精,”赮毕钵罗说,“这不符合兄长的性格,也是个相当不划算的选择。”
专精意味着要放弃一派法术,得到的不过是提升法术位和一些专项能力,在赮毕钵罗可以增幅死灵系法术威力的情形下,这当然是个合适的选择,但是……即使是傻子也看的出来侠菩提并不喜欢死灵系法术。
“联想到兄长明明有令人羡慕的天赋,却选择成为法师而不是术士,”赮毕钵罗垂下眼眸,虽然术士和法师同为施法者,然而他们之间的差别就像巨龙和精灵那么大,从术士转为法师,要做的可不只是拿起施法材料、学习咒语而已,他需要彻底地遗忘原本血脉中的力量,遗忘术士时代的所有施法习惯,像婴儿一样从头牙牙学语,“连着两个关于职业和道路重大的抉择,连着两次并不是最佳的选择,如果成为法师能够勉强解释为了知识,那么成为死灵系专精呢?”
“每一个抉择背后必然有其原因。”赮毕钵罗说。在距离侠菩提决定成为法师的十年时光后,身为侠菩提的背后灵,与他朝夕不离的赮毕钵罗才在回顾他兄长的所做作为时,捉摸出了那一线隐藏于平常情境中的异乎寻常。
“如果兄长不喜欢,却最终选择了死灵系专精,只能说兄长有不得不选择死灵系专精的理由。”背后灵语调柔和地说,他的目光注视着侠菩提的面容,专心地不肯挪动一分一毫。
“以此为基点,再看兄长的两个抉择,放弃术士是为了成为法师,而成为法师是为了能够选择死灵系专精……”
“假设从一开始,兄长就是为了死灵系专精而去的,那么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赮毕钵罗坐在灯光之下,他的身影被彻底凝固成了颜色浅淡的剪影。他说话的语速不快,平静地娓娓叙述着,抽丝拨茧着,已不需要侠菩提的有意引导,就能够在短短时间内摸索到整个事件的大致真相——
侠菩提凝视着自己的兄弟。他回忆起了今天在面对公爵时赮所展现的法阵上的能力,也是如此,在极短的时间内,他的兄弟就进步到连他也不由吃惊的地步。当时不得不被强压下去的惊奇和喜悦重新又涌回了心头,他没有打断赮的话,只安静地示意着赮继续。
“兄长决定成为法师是十四岁那年,在那前后发生了什么使得兄长最终做出了这个决定?”赮毕钵罗回望着赮毕钵罗,说,“太简单了,那一年我们找到了创罪者留下的书籍,我们发现我之所以总是失控,是因为我是背后灵,于是我开始学习着控制本能,兄长则翻遍了城堡里能找到的所有属于创罪者的事物。”
艰难控制着本能的过程中,他错过了侠菩提人生中的第一个重大抉择,等终于克制住汲取精力欲望的自己睁开眼时,他的兄长已经隐隐有了几分现在的气质。
不是形容上或者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一种成熟。永远精力充沛的、神采奕奕的,无懈可击的,仿佛有什么在他身后拼命鞭打着,驱动着,要他永不止歇地追逐着学习与知识的高峰,将所有空闲的时间都投到这个无止尽也是世界上最迷人的黑洞中去——
赮毕钵罗曾以为这是因为兄长把自己年幼时对世界的好奇和探索精神转化为了对知识的渴望,但他现在知道了,这远远不是全部的原因……和真相。
“这几天我翻遍了所有创罪者留下的书籍。”赮毕钵罗翻开手,侠菩提那只次元袋出现在他的手心之上,一本又一本通用语、恶魔语、龙语写就的书籍在次元袋上浮现又消失,他在不眠之夜追溯着自己兄长曾经的步伐,寻找真相的他可以仅仅匆匆一瞥,然而十年来这个人付诸了多少心血在一条几乎寻不到出路的死胡同里,只为了……
赮毕钵罗收起了那个次元袋,连同那一瞬的伤感,他让那个匣子漂浮在两个人中间。
“但最终是血珠草给了我答案。”
创罪者试图通过血珠草所蕴含的强横生命力设计复活的后手,虽然他的实验因为材料匮乏而被迫中止了,但他的思路无疑是值得借鉴的。可想要重现这个实验所需要的不只是材料,其主导者必须是精通死灵系法术的施法者。
现在与过去两条线在此处终于交汇。
“有什么事情需要死灵系专精与血珠草才能完成,有什么事情比永久都不能使用一派法术更重要,比个人的喜好和爱憎更重要,甚至值得兄长为之付出这样重大的代价——”
赮毕钵罗试图让唇角舒展出一个放松的弧度,但在接近真相、接近那层从来无言的牺牲时这只是一种徒劳,他用力闭上眼。
兄长看到血珠草的激荡情绪,兄长始终不愿意正面回答的态度,兄长说你要快点长大,兄长逼着自己学习法术背后的隐隐焦虑,这一切的一切,终于在脑海中串成一根线。
有什么和死灵系相关,有什么侠菩提最为重视,有什么侠菩提愿意付出这样的牺牲去做,却又唯恐赮毕钵罗知道这背后的真相——
“是我。”亡灵说,他压抑不住此刻复杂又百感交集的心情,负能量组成的身躯几乎出现了溃散的迹象。在他能控制之前,一点温暖的触感贴在了额头之间,涓涓不断的负能量于是从这一点快速涌入,帮助他安抚着随情绪暴动的能量。
赮毕钵罗睁开眼时,侠菩提指尖犹自缠绕着施放【增强虚体】所带来的几缕黑色的负能量。他的兄长站在他面前垂首看着他,镇定的身影一如之前的二十几年里,每每都为他遮风挡雨。
背后灵于是抓住了这只仍然放在自己额头上的手指,黑色的负能量恋恋不舍地在生者的指尖停留了会儿,最终还是奔向了它们的同类——那由负能量组成的背后灵。
侠菩提衣服上的胸针闪过一道光,是赮毕钵罗启动了它上面附带的【防护邪恶】。但这只是亡羊补牢。死灵系的法师总是不可避免地要长时间暴露在负能量的包围中,这是他们早早衰老的原因,或许血脉的加成能延缓侠菩提的这个过程,但他的寿命仍然可能在原来的基础上被大大折损了,而这一切——
“这一切,是因为我。”赮毕钵罗清晰地说。
不惜以全部身家向公爵请求的血珠草,创罪者试图以血珠草为原料的复活设想,从四五年前晋升亡灵系专精后就不断在推敲的法阵,最后是,红袍法师鬼方奇怪的交易要求。
把活人转化为自己的背后灵是个异想天开的想法,而把背后灵转化为活人的异想天开程度同样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谁从那么小那么小就开始为这一步绸缪和努力,一步步克服了所有困难只为了一个可能根本无法实现的设想。
而那个始终被保护着的人,背后灵想,却从不曾知晓。
“兄长……”他张了张嘴,想问一句是否值得。但他没有问,也知道了那一定会有的答案。
他捂住了脸,刚才出现在他身上的冷静洞悉统统消失不见了,言语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作用,也或许只是他根本无法组织成文的语言来表达胸口那些塞满了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一片黑暗里,兄长的气息笼罩了过来。他的兄长在用力地拥抱着自己,紧紧地,体温和心跳都传过来,真实可靠到无复以加。
“赮,你是我的兄弟。”他听见自己的兄长平静而低沉的声音。
“所以,什么都是值得的。”侠菩提这样说。
“什么都是。”
***
对等的谈话(而不是某一方的解谜独角戏)要到几分钟后才得以展开。已然冷静下来的背后灵坐在书桌前待客的深蓝色丝绒靠背椅上,一个猜测得到证实后,更多的疑问难免接踵而至,他朝左手边——他兄长所在的位置——倾转了身体。
“兄长……十四岁就计划着要这么做?”
“十四岁是着手。”施法者一派安然地坐在几乎是相互挨着的靠背椅里,侧过脸看着自己的兄弟,他静静地说,“如果你说计划,那么或许从我明白你我之间的不同开始,我就一直想要这么做。”
光明正大地,得以于日光下并肩而立,而非谁是谁的影子。
最初只是一点小小的奢望,一丝无言的遗憾,一些微渺的期许,如细细软软的藤蔓自年幼施法者的胸口长出,在无数个日夜交替中绞紧了他的心头。这期许随着年岁和能力的增长而越发迫切,但如果施法者没有接触到创罪者的遗物,那么他也只能继续当个术士,耐心地等待着自己真正成为妖化山岭主事人的那一天,凭借着权位及金钱的威力来为他寻找可能的办法。
但命运在年幼的他翻开创罪者遗物的那一刻,悄然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所以在接触创罪者的遗产后,兄长选择成为法师。”
“诚实地说,在创造力上,更多倚仗血脉的术士很难比拟法师,”侠菩提说,他轻微地摊了摊手,“哪怕是我们的叔父,也做不到光凭血脉就起死回生。”
“不过,对知识的渴求也是我选择法师的主因。”他补充。
但选择死灵系精通的主要原因只可能是为了给我制造身躯。背后灵在心里平静地接话,他想,只可能是……为了我。但不知为何,他并不似刚才那般感到愧疚和混乱。
从侠菩提有意无意的引导下他推演出的妖化山岭形势,到他独立寻找并验证出兄长所隐瞒的真相,这几天的经历,足以让他对自己的能力建立起初步的自信。
对目前的一切,他不再如曾经一般无能为力。
或许也因为这样,他能够跳出情感无可避免的夸大和美化作用,来更客观地看待侠菩提的选择。
“兄长天生地,就适合施法者这条道路。”他斟酌着言语。缜密、细致、胆大、坚定、克制,侠菩提拥有着一切施法者所应具备的素质。
这个结论让他稍许松了一口气,职业、专精,都是会影响施法者一辈子的事情,无论如何,他都并不希望侠菩提为他付出到那种程度。
因为那太沉重了,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侠菩提来说。
至于侠菩提本人是否乐于成为施法者……背后灵回忆着兄长自小的性格,那自脑海里翻出来的、记忆已然模糊的陈年旧事让他不由会心一笑,鉴于他几乎一场都没错过地见证了某人所有一本正经的恶作剧,哦,绝大多数时候他可能还是参与者。“毋庸置疑。”他轻微地露出了一个微笑,“兄长对世界本质拥有旁人难以企及的热情……和好奇。”
侠菩提不用感知灵魂末端也能猜到自己的兄弟到底想起了什么。无非是自己如何避开众人的耳目放跑了狩猎中斩获的幼鹿,又或者自己如何用刨根问底的架势问倒了公爵为他请来的数位家庭教师,要么就是夜晚偷偷潜入藏书室翻阅公爵三令五申不允许他阅读的创罪者遗物,因为几个出色的小把戏,到现在城堡的仆从中还流传着藏书室闹鬼的传说呢。
从小的涵养让施法者看上去若无其事,但他的兄弟愉快地捕捉到了自己兄长神态中隐含的一丁点不自然。他决定放过这个话题,顺带放过自己的兄长。
“所以兄长选中了鬼方?”他问。
侠菩提肩胛的线条放松了一点,显然,谈话又回到了他可控的领域。“虽然有一点点巧合,但我不可能毫无准备地去做这个实验,”他说,“如果能验证活人转化背后灵的可能性,对为你制造身躯我会更有把握。”
“要是没有他,我可能会等更久。”来等待合适实验品的出现。
赮毕钵罗的神情有点古怪,他挑起眉:“听上去你是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个送上门的实验素材了?”
“用词不当,”双手轻轻合拢于腹部,坐姿放松的施法者泰然自若地否认着,“我们将会是公平的等价交换。”看着赮毕钵罗不置可否的表情,他沉吟了会儿,难得歪了歪头。“唔,谁也不能保证第一例转化背后灵的实验是否会出什么意外,我们的鬼方先生或许得滞留一段时间才能离开不是吗?”
在当下这种紧张的局面里?背后灵闷笑。北地又增加一个强援,总之不高兴的绝不是妖化山岭这边。但是,同样应该考虑到的是,鬼方赤命这样桀骜不驯、手段残忍的血袍,如果不能牢牢约束住,或许将成为捅往妖化山岭的一把利刃也不一定。深海主宰的武力是震慑的手段之一,然而更快捷和牢靠的办法应该是……“让我想想,你打算和他签定契约?”
“没错,向魔法星河起誓。”侠菩提温柔地补充。“在一定期限内不得伤害术士塔里的任何人,将是契约上必不可少的一条。”
违反向魔法星河许下的誓言,将被永久剥夺施法的能力,介于侠菩提和鬼方赤命并无长远的利益冲突,这样的誓言和后果无疑已经足够了。
只是侠菩提所背负的风险无疑又增加了一分,如果实验并不能完全成功的话,鬼方赤命绝不会善罢甘休。赮毕钵罗感觉自己的声音像是被堵住了,虽然对没有实体的亡灵来说这样的描述有点可笑,他抿了抿唇,第一次知晓亡灵的声音竟也能有颤抖的感觉。
“我想我欠你一句抱歉……还有谢谢。”
他感到侠菩提在凝视着他,良久,施法者摇了摇头:“我收下后一句,但前一句……”
赮毕钵罗的手臂被按住了,施加在上面的力道沉重而温暖。
“你永远不必对我说抱歉。”
他的兄长这样说。
***
一天之内经历了如此之多的转折,纵是侠菩提也不□□露出了几分倦意。当谈话结束,他得以换上睡袍倚靠于床头时,一句深思已久的话难免脱口而出。
“你让我吃惊,赮。”
和他并排靠在床头的背后灵投来迷惑的一眼。
侠菩提没有过多解释,他只是想起早晨赮在谋略方面的出色表现,下午在法阵方面展露的令人惊异的天赋,还有晚上的所有谈话。
在侠菩提眼里,对赮的几分感观还一直停留在幼时搂着他脖子咯咯笑着不肯放手的小孩子身上,然而现在,无论是法术、精神或者能力上,赮毕钵罗都在飞速进步着,以他也为之惊奇的速度。而这曾经被他设想过的场景出现的那一刻,施法者发现自己确实如自己预料般的,能够流露出悄然而欣慰的笑容。
“你长大了。”他揽着自己兄弟的肩膀,以一种少见的亲密而平等的姿势,郑重其事地说。
背后灵凝视着自己的兄长,翻身给了他一个拥抱。
“我很高兴,我现在是真的能够做点什么了。“赮毕钵罗附在侠菩提耳边,那声音疲倦但是欣然。
而侠菩提无言地加深了这份拥抱。
***
侠菩提终于睡着了,自十四岁以来的第一次,他的睡颜平和,像是放下了一部分负担。
赮毕钵罗感应到了他的情绪,平和、欣慰、放松。短暂地,这些情绪里没有了那份让背后灵也觉得太过沉重苦涩的愧疚。
这就足够了。赮毕钵罗想。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没入了侠菩提的身体回到识海。
相反,他选择在侠菩提的身边放松地摊开双手双脚,闭上眼睛。
深沉的睡意从灵魂连接中源源不断传来,背后灵无声地对着空气露出一个微笑,悄然对灵魂另一头沉睡的兄长比了比嘴型。
好梦。他说。
我的兄长。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