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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卷二 阳光和紫罗兰 DAY 05-1 “没有你不 ...


  •   侠菩提回家第五日的清晨,这对父子可算比较难得地聚首了。

      宗教裁判所、新航线……以往可没有那么多烦人的事情来打扰他们父子之间小聚的日子,公爵想。他铁了心打算不谈任何煞风景的公事,但侠菩提的请求让他皱起了眉头——

      “你是说,你想要提前支取那枚属于你的龙髓石?”

      餐桌上是他吩咐老管家提前准备的食物,撤去了自己孩子明确表达了不喜欢的幼鹿鹿肉肠,取而代之的是滋味丰厚的烟熏鲑鱼、白葡萄酒焗大龙虾、鱼子酱,配酒是清淡的香槟,而甜点是侠菩提喜爱的枫糖浆热松饼。公爵享受这样能为孩子定制三餐的光景,他知晓侠菩提细微口味的变化,也总是热衷于将所有自己认为最好的事物呈放到侠菩提面前,更别提侠菩提的请求他总是竭力满足,哪怕是像血珠草这样看似任性的要求,他也做到了一个父亲和领主所能做到的极致——但唯有此次,侠菩提的行为让他的好心情在瞬间被破坏殆尽。

      “我的儿子,如果我没有记错,你已经选择了法师的道路,龙髓石对你毫无用处。”龙漪缓慢地说,比起他寻常的嗓音,这声音里压抑了过多的不耐烦,好像他终于厌倦了某些反反复复横亘在他们父子之间的芥蒂以及……侠菩提自以为是但从来毫无用处的坚持,他示意老管家把自己面前那份吃了一半的焗龙虾撤下去,换上用镀金银盘盛放的烟熏鲑鱼,当他重新开口时,他的语气缓和了下来,虽然词句一点都不:“或者,你愿意告知我真实的理由,让你明知荒谬依然要向我讨要龙髓石的理由?”

      这是一个明显的信号,龙漪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更不愿意侠菩提再提起这个要求。他的反应没有出乎侠菩提的意料,但无可避免地,施法者还是感到了一阵难过。他有理由相信自己的父亲是在明知故问,也明白如果自己继续忤逆父亲的意思,恐怕随之而来的绝不是什么和风细雨,但是,他想,即使希望渺茫,他依然必须为之努力争取。尤其是,他争取的其实不只是一枚龙髓石,还有龙髓石对达根家族所代表的含义时……

      “祖父曾经立下规定,只有被家族认可的嫡系可以使用龙髓石来提纯血脉,”施法者将手里银质的餐具搁置在了桌子上,哪怕顶着龙漪冷淡的注视,他的动作依然又轻又稳,不曾发出一点声响,正像这些话也在他心中酝酿了太久,所以说出来时平静得令他自己也惊奇,“父亲和叔父早已使用了自己的龙髓石,我并不需要龙髓石,如父亲您所猜想的,我所讨要的龙髓石属于应得到它的那个人——”

      “够了!”餐刀咣当一声被砸在银盘里,金属交击的声音刺耳得令人不由一悚,龙漪的面容阴沉下来,他紧紧盯着侠菩提的眼睛,但他没有在里面看到半点退让和心慌,同样的场景何其类似,但昨天他在书房里有多为自己的孩子欣喜自豪,如今就有多愤怒痛心。

      “放弃血脉的荣耀,成为所谓的法师,是为了……它,”龙漪的嘴角抿出轻蔑的弧度,那个“它”咬得又重又狠,他终于如愿以偿地看到了侠菩提眼中闪过的痛楚,但这样的胜利并不能让他欣喜,相反,他只觉得愈加暴跳如雷,语速也不由变快,“血珠草,你第一次用生日的名义求我,还是为了它,好了,现在终于轮到龙髓石了,然后你打算怎么办,把自己的继承人身份也转给它吗——一个连实体都没有的魂体?连人都算不上的鬼东西——”

      “父亲!”

      龙漪停了下来,没有把更多伤人的话说出口,让他停止的不是侠菩提不顾礼仪的霍然站起,而是他的孩子声音里饱含的强烈痛楚,那其中颤抖的恳求哪怕是一个白痴也能够感受得到——祖先在上,公爵蓦然泛起几分悔意,从小到大,他还没有听过自己孩子这样痛苦的声音,就好像有什么狠狠地揪住了这位青年的心脏,所以每个音节都在接近失控地爆发出来。

      施法者颤抖着。他按住桌子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那双总盛放着星光、像包容无尽宇宙一样美丽的眼睛黯淡无光。但他深呼吸着,几个瞬间之后,他缓缓坐了下来。

      驻扎在这个胸膛里的,从来不止是一个为兄弟遭遇而心疼的兄长、一个为父亲固执而黯然的儿子,还有达根家族精心培养的下一代继承人。

      而哪怕抛去以上这些,施法者的角色也赋予了他更多的冷静和克制,所以当侠菩提重新坐回扶椅上时,他的姿态也许仍然过于紧绷,但标准优美得无懈可击,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唯一能泄露情绪的紧绷感也在消失。那个沉稳的侠菩提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我不想欺骗父亲。”他缓慢而简短地说,公爵几乎可以看到侠菩提身上辐射出的强烈情绪是如何被他有条不紊地压制下去,就像将要喷发的火山主动破开坚硬的岩石,让炙热的岩浆以破坏最小的方式冷却下去,没有伤害到任何人,而原地只留下岩浆凝固后深黑色的、宛若泪痕一样的伤疤。

      “父亲,”心口掩埋着这样的伤疤,而青年只是轻声说,“您有两个儿子。”

      公爵黑色的眼珠颤动了两下,有一瞬间侠菩提以为他在公爵顽固如岩石的面容上看到了松动的意味,但公爵只是低头稳稳地拿起了餐刀。

      薄薄的刀刃几乎是毫无压力就割开了鲑鱼片的表皮,公爵毫无感情地笑了一声,口吻漠然:“就凭……它?”

      “如果不是它……”橙红色的鱼肉被锋锐的刀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紧实细密的肌理渐渐支离破碎,公爵盯着这块鲑鱼片,目光看到的却似乎是更久远前的东西。“如果不是它,你小时候怎么会这么虚弱。你的母亲坚持要生下它,我的好弟弟瞒着我使用了转生术,却弄出一个根本没法跟你分割的魂体来。我看不见它,我只知道你年幼时整天哭泣,奄奄一息得好像下一秒就会夭折……”

      所以他憎恶这个带来噩耗和不幸的死婴,它的出生是自己妻子死去的前兆,它的存在则意味着自己孩子的持久虚弱,他甚至没有办法弄死这个鬼东西,鉴于宿主和背后灵之间是那么该死的联系紧密,没有一个施法者敢担保在分离后能够让他的孩子健康地活下去。他只能容忍,容忍它在自己的眼皮底子下和自己的孩子一起长大,眼睁睁看它成为自己孩子最亲密的存在,甚至为了它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自己——

      “身为父亲,我无法改变你的决定,”冰冷的怒火燃烧着,公爵无知觉地在手上施加了几分力,于是手底的鲑鱼片被毫不留情地一划两半,割裂得彻彻底底,“但我跟你说过,你的东西,我不允许任何人夺走——哪怕是你自愿。”

      食物已经彻底凉透了,公爵放下了餐刀,发出重重的一声碰撞声。他黑色的眼眸扫过餐盘里的食物,被他剖开的鲑鱼一片被折腾得惨不忍睹,另一片却是完整无缺,哪怕低贱如贫民,也会在第一时间和他一样,作出最正确也是最理所当然的选择。

      『在我眼里,它比不上你一根头发重要。』

      这一片城堡和领地的现任主人以冰冷的口吻作出了最后总结。

      ***

      “他刚才说了什么?”关键对话一开始就被屏蔽对外感知、关进小黑屋的赮毕钵罗问。他的兄长看上去状态可不怎么妙。

      “没什么。”侠菩提回答。他的面前是空荡荡的座位和几乎没有动过的食物。

      背后灵扫视着兄长的神情,不用如何费劲地思考,他就能自空气中还残留的紧张气氛和侠菩提的低落和沮丧里拼凑出事情的大致真相。从出生开始就没有被待见过的公爵次子牵起嘴角,出乎意料地,他感觉自己还能够微笑得出来。

      而不需要过分勉强。

      “他……”赮毕钵罗平静地开口,虽然这个事实大家早已心知肚明,然而真要把它说出来时,他的内心深处还是好似被什么东西小小地啃噬了一下,“他不喜欢我。”

      侠菩提放在餐桌上的双手忽然攥紧了,但随即,半透明的手掌覆盖住了侠菩提握紧的右手。亡者凝视生者抬起的面容,深褐色的眼眸中沉积着小小的难过和悲伤,但侠菩提没有在那里头看到任何一点怨怼。

      这比公爵的冷淡和怒火更让侠菩提打心底难过,施法者沉默着,他把左手放在赮的手掌之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强烈地,他为这只手掌上好似永远也无法温暖起来的温度感到痛苦。

      “不……”他低声说,把谁的手掌牢牢地抓紧了,唯恐连这点证明存在的寒冷也失去般。“父亲他只是……”

      ——他只是没有时间了解你,我的兄弟。

      “我知道。”仿佛猜出了侠菩提言语间的未尽之意,赮毕钵罗说,他安静地微笑了一下,虚幻的手掌收紧了拢住兄长的手,汲取着力量,又或者在同时,也给予着安慰。“只是这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所以我不能说我喜欢他。”

      承认了这个现状后,他的笑容里豁然渐渐取代了悲哀。“我想,如果到了那个时候,我可以留在术士塔。”赮毕钵罗说。

      ……

      ……

      对侠菩提来说,他倒宁可赮毕钵罗还是原来的那种态度,回避的,沉默的,而非现在坦白之后的无限平静。

      就像公爵厌倦了这种徒劳的对峙一样,赮毕钵罗似乎也终于不再对自己的父亲再心存期待——公爵没有机会来了解赮毕钵罗,赮毕钵罗却有很多机会来了解公爵,了解自己的生父是怎么样视自己如敝履,又是怎样执拗又心硬地称呼自己为“它”——

      接受从来都是双向的。

      侠菩提曾以为阻拦在自己面前最大也是最紧迫的问题是如何让父亲接受赮,但他现在知道,如果再不采取措施,他的父亲可能会先一步失去这个从来没有被他承认过的儿子。

      永久意义上的。

      ***

      “这不是我该来的地方。”赮毕钵罗说。

      他们面对的是一扇桃心木包浆的沉重门扉,颇有年头的深红色木门紧紧关闭着,上面的纹路和装饰赮毕钵罗闭着眼都能详细描画出,毕竟公爵每年会带着侠菩提走入这门后一次,而门上的驱除法阵则确保了赮毕钵罗只能在门外盯着花纹无所事事地发呆。

      它是城堡里少数赮毕钵罗从来不被允许进入的地方。背后灵不知道自己的兄长把自己带到这里是什么意图,但他不愿让自己再成为激化侠菩提父子两人矛盾的因素,何况公爵对自己的敌意已经那么深,深到恨不得像扫除垃圾一样将自己扫出他视线所在的范围之内——

      但施法者正看着他,那双如宝石般晶莹清澈,如星空般包容浩瀚,又如紫罗兰般鲜艳明亮的眼眸如今正是赮毕钵罗见惯了的模样,温和的,坚定的,让人想起未经打磨就光滑坚硬、经年不朽的紫檀木,也想起这个人在某些事情上从来不容动摇的决心。

      赮毕钵罗没有再出言提醒,因为他的兄长似乎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侠菩提撕碎了一张卷轴,柔和的光芒覆盖在赮毕钵罗身上,而那扇曾经冷冰冰拒绝了背后灵无数次的木门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豁然洞开。

      “没有你不能来的地方。”未来的公爵说。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卷二 阳光和紫罗兰 DAY 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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