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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卷二 阳光和紫罗兰 DAY 04-2 不分享不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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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没到几个小时就重新回到公爵书房的施法者碰了碰手里的匣子,碰到上头的魔法封印时,他的手指像被锋利的针扎了几下那样疼痛。
“相当强力的封印。”背后灵在灵魂连接里说,“用途可能是……保存生命力。”
侠菩提来不及为自己兄弟突飞猛进的法阵造诣感到惊异,他面前的公爵已经缓慢地开口了。
“这是奖励。”龙漪说。奔波了两天的公爵看上去有几分憔悴,但他的精神异乎寻常地亢奋,注视着自己继承人的眼睛掩饰不住喜悦。
施法者没有接话,他细细感受着封印的力量,乌木上繁密的花纹即使在昏暗处也闪烁着星辰般的光芒,能用昂贵的秘银刻画出封印保护起来的物品,其价值必然远在这个匣子之上。
心中隐约已有所答案,然而施法者并没有急着去实践,只在灵魂对话中简短地询问背后灵:“打开的办法?”
“或许有点痛。”赮毕钵罗毫不犹豫地回复,就像他好像老早就等着被提问似的,又或者是早已习惯成自然,“它需要兄长的血。”
作风同样干脆利落的施法者没有半点迟疑,依言伸指按住了匣子的开关处,锐痛中指尖的血溢了出来,而匣子上微光一闪,应声而开。
——正如他们两个所预料的,这是一个检测血脉的封印,只有和龙漪同样血脉之人的血液才能够打开它。
侠菩提记得赮之前对法阵并不感兴趣,但今天赮所展现出来、在法阵方面的敏锐让他也不由吃了一惊。
但这不是一个表扬或者流露出欢喜的好时机,不管如何,在公爵的眼皮子底下走神都是一件不够礼貌的事情。
施法者收摄住飘飞的思绪,低头打开了这份礼物——
然后他的全副心神都被这匣子里的物品吸引住了。
“是血珠草……”侠菩提几乎耳语般地念出了这个名词,压抑着欣喜他注视着自己的父亲,“您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公爵打断了他,他注视着自己的孩子,这个从未让自己失望过的儿子。
“你十四岁生日时我问你想要的生日礼物,你告诉我你只要一株血珠草,这种东西在我们这里已经绝迹很久,我不知道你是在哪本书上看来,又是怎么生出了这个奇奇怪怪的念头,但作为我的儿子,作为妖化山岭的继承人,除了国王的王冠我确实无能为力以外,还有什么是你不应该拥有的呢?”公爵说,“如果现有的航道都找不到它,那么就要那些商人把这个消息放出去,再找不到,就放宽出海的要求,让每条从我们港口出去的船只都为我顺便打探它的消息。”
公爵的目光落到了侠菩提手里的匣子上,那刚硬而不苟言笑的面容显露出几分柔和的意味。
“虽然迟来十年,但我曾许诺过你的,现在做到了。”
这位年长的父亲还想再说点什么,但他的儿子放下了手里的匣子,腾出手来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紧得差点让他岔了气,那后头想好的表功话语自然也只能就此作罢。
不过不打紧。老父亲把手放在施法者的背上轻轻拍了拍,破天荒地没有对这样失仪的行为表示什么反对。
他的孩子确实从未让自己失望过。享受到儿子难得亲昵的老父亲心安理得地想。
……
……
“这就是父亲在餐桌上所说的好消息?”很快收拾好心情的施法者放开了自己的父亲,问。
怀抱空落落的,感到几分隐约遗憾的公爵摇摇头。
“这是顺带的。”他骄傲地说,“把它带到妖化山岭的东西才最为珍贵。”
施法者的呼吸短暂地停顿了一下。能把原本不属于妖化山岭的材料带到这里的自然是……
“一条新的航线?”
公爵挑起眉,傲慢地摇摇头,又点点头。
“不,是两条。”
一直离两人远远地,假装自己是透明的、实际上也确实是透明的背后灵在半空中猛地直起身来,在自己兄长转头投视过来的目光中看到了相同的震惊和喜悦。
在他们的注视之下,公爵伸手展开了书架旁红杉木支架上束起来的舆图,拿起一支蘸了墨水的鹅毛笔,钴蓝色的线条稳定地从妖化山岭的南端出发,向那些被云雾遮掩的未知海域,画出了两道弯曲的航线。
施法者和亡灵专注地看着这两条航线蜿蜒地在舆图上延长着,直到它们的末端分别指向某一块仅仅在书籍和舆图中被记载的地域——
那名为竭苦之境的崭新大陆。
因创罪者中断百年有余的航线终于重新打通。
***
“比起那份迟到的礼物,我想,这份才是真正配得上你身份的,我的孩子。”
公爵摘下画出航线的舆图,连同几份未曾打开的羊皮卷一同交到了侠菩提双手之上。
侠菩提迟疑了一下,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微微睁大了眼睛。但公爵的姿态那样理所当然,好像只是交予了自己的孩子一份糖果或者一把弓箭那样微不足道。
“打开来看看?”他微笑着,纵容而慈爱的神色一如任何为孩子买下心爱物件的父亲,“我打赌你会喜欢的。”
侠菩提很想看看自己的身后,但现在并不是时候,他只能听从公爵的指令,翻开了这些羊皮卷。正如画着航线的舆图所蕴含的意味一样,这是几份由公爵本人出具并亲自签字的,任何意义上的部分航线所有权转让契书。按照这份契约,侠菩提可以享受每艘船只向妖化山岭缴纳税款的一半,船主们若想要被允许加入航线,他们所要请求的不只是公爵,还有侠菩提的应允,否则他们的船只能停在港口里连带他们的货物一起发霉。比起这样生杀在握的控制权,更多的特权,比如说不需要通过公爵就可以拿走这条航线上船主们进献品的一半,对船上货物的优先挑选和购买权……反而都是次要的了。
“我想这条航线的50%应当属于你,毕竟当初是你把从小攒下来的积蓄……作为最初的启动资金。”龙漪停顿了会儿,神情微妙。他和侠菩提一起想到了那堆零零碎碎的东西,从婴儿最喜欢的玩偶到少年会收到的弓箭,从施法者依仗的强力护符到领地继承人能拥有的珐琅红宝石戒指。当年十五岁的少年几乎掏空了自己所有身上最后一个铜板,去向父亲请求得到一株仅存在于书籍中记载的异草。
在自己的生日当天。
公爵当然为这种几乎算得上孩子气的行为生了好几天气,尤其是他心爱孩子的请求还是为了这样无稽的事情时。但怎么说呢,十年后出现在两人之间的这个乌木匣子,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包括公爵对谁几乎算得上无条件的宠溺。
而如今这位溺爱孩子的父亲隔着桌子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肩膀。“我希望你能善加利用,”他说,“慢慢地,这些事务都会交给你。”
航线的,还有……领地的。
侠菩提的胸口起伏了一下,但妖化山岭的现任主人仿佛洞悉到了什么,先一步加重了按在自己继承人肩头的分量。在传达出不容置疑的信息的同时,也阻止了任何侠菩提可能说出口的话语。
“你的东西,我不会让任何人夺走。”他以坚定不移的口吻这样缓慢地说。
侠菩提试图露出微笑,也很想立刻掉头看看谁的神情,但心灵链接的彼端静悄悄的,毫无反应,只有最彻底的沉默。
正如现在按在肩头的,也从不允许他拒绝。
所以最后他只是深深地吸了口气,郑重地低下头颅。
他只能接受。接受这份本应属于两个人的荣耀。
仿佛窃贼一般地,擅自独占了一切。
浓厚的愧疚、无可避免的悲哀……种种情绪在心底流淌着,侠菩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掐灭了这些于事无补的软弱情绪。
毕竟比起这个,他现在更需要保持理智来告知公爵自己的打算,尤其是这打算涉及到妖化山岭未来的布局和主要采取的方针。
“父亲,我会允许一些新贵族的船只进入这些航线,”他斟酌着言语,逐字逐句地说,“当然,他们要付出比其他船主更加昂贵的代价作为通行的许可。”
这话让公爵几乎是立刻皱起了眉头。“你在送给我们敌人武器啊。”他口气严厉地说,但并没有直接否定侠菩提的想法,“给我你的解释,我不会支持你的一时头脑发热。”
“我们需要时间。”侠菩提毫无畏惧地对上公爵隐含不赞成的眼神,新航路开启,妖化山岭的发展会更快,但前提是要有足够的时间,而把新贵们捆上船,会争取到更多的时间。君主想发动战争,需得依仗贵族的武力,而有时候会议上的一番党派斗争,态度立场上的些许暧昧,一两天的出工不出力,看似偶然的小小误差,就足以让结果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至少也会拖缓国王的脚步,让妖化山岭有更多的准备时间。
“亲身所涉及利益越大,他们就越不希望现在的格局发生变化。”侠菩提按住书桌,身体微微前倾,阳光洒在他年轻的面庞上,那双紫罗兰一般鲜艳明亮的眼眸让公爵晃了晃神,语气不由自主温和下来。
“我们可以以此跟旧派贵族巩固同盟,但新派贵族……”公爵露出个不屑的神情,这通常也是老派贵族们对新贵族的常见态度,达根家族来到妖化山岭前的历史向来不为人所知,但无论龙知命也好,还是这一代的两位当家人也好,都有着骨子里透出来的、和老派贵族相似的矜持和傲慢,虽然作为异乡人,在旧贵族眼里曾经的感观和现在的新贵族其实并无两样——
“他们是国王的狗,”公爵客客气气地评价,“依仗着国王才有了现在的地位,又怎么有胆子敢违背国王的意愿。”
对自己父亲嘴里偶尔蹦出来的刻薄字眼视而不见充耳不闻,这当然也是所谓贵族的必备涵养,侠菩提自然而然地侧脸看了看书桌旁那扇窗户的位置,好像对那里的阳光产生了一瞬间的兴趣。
坐在那个方向的赮毕钵罗交叉着十指倚靠在窗沿之上,见他看过来就不着声色地眨眨眼,像是对他的些许尴尬了然于心,所以深表同情和安慰。
但其实只是想看看他的施法者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
打开的窗户边,穿透身躯的光线照得这只亡灵好似要融化一般,而谁毫不在意,只懒洋洋地盘膝歪头,专注地凝视着自己的棕色眼眸一片安宁。
侠菩提的声音愈显放松,“那么,和妖化山岭扯上关系的新派贵族,”他安静地说,“还会得到国王的全心信任吗?”
不提总有些头脑简单见钱眼开的家伙,纵然新贵族们对其中利害一清二楚,可是,他们能拒绝得了妖化山岭递出的橄榄枝吗?尤其是这些橄榄枝并非苍白无力的言语示好,而是真金白银的滚滚财富——固然,新贵族们仰仗国王的提拔才能有今日的地位,但他们很快会发现,要跻身贵族,可不是光靠一个头衔和所谓封地就足够了,那需要被好好打理的封地和庄园,需要恶补的餐桌和觐见礼仪,昭显身份地位和潮流的舞会,即使遭受一两次动荡也能撑下来的底蕴……
这可不是国王的赏赐就能够养得起的东西。
更别提贵族圈子中那些奢侈而荒诞的讲究和享受,辨识场合与身份的敏锐能力,言语谈吐之间的分寸和暗示,进退之间的仪态举止,非得自小耳濡目染才能做到驾轻就熟,而不是生硬模仿的贻笑大方。
侠菩提笑了笑,这些都是达根家族数十年前就完整遭受过的待遇,公爵和深海主宰在他身上倾注的心血,可不仅仅是为了打造出一个懂得贵族礼仪的继承人,更多的是那些微妙的潜规则,只有身处这个阶层才能够触摸甚至熟知的东西。
在这种情形下,有多少出身平民的新贵族能理智到拒绝送到口袋里的钱呢?谁不知道一艘船只要能够完整回来,沿路的贸易足以让投入的一袋金币变成十倍以上呢?那看上去好像要花一大笔钱才能够买到的通行许可,在十倍的利润之前根本不值一提,反而只会让新贵族们更为心安理得地把口袋里的钱投入到新航线上而不认为这是一种对国王的背叛。
而要支持这样的算计和分化,把持新贵族们的软肋,一切的一切,都离不开黄澄澄的金子,彻头彻尾的利益。
侠菩提看了一眼仰头靠着窗沿开始陷入沉思的赮毕钵罗,手中那柔软的羊皮卷仿佛要生出某种烫手的温度来,然而他一动不动、不弄皱一点地松松握着,让这象征着无数金币的契约安定地落在自己的控制之下。
如果说世界上有什么魔鬼最可爱,最令人追捧的话,大概便是这些迷人的小玩意儿吧。他想。
而在十数年里恢复了数条航道,并刚刚开辟出两条新航道的达根家族。最不缺的就是财富,还有这个能稳定提供财富的来源。
所以才得以在数十年里恢复了妖化山岭的生机,得以不露声色地发展自己的武力,得以在快速发展的同时,还有余力去分化国王和新贵族们。
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国王就会发现他已经掌控不了达根家族了,而没有选择的国王只有加快动作一条途径,深海主宰所提的,近期在北地发觉的暗桩就是明证。
正如施法时抢占先机很重要,唯有一步步把对手拖入自己设定的开战时间和节奏,才能掌控整个局面的主动。
令人无法喘息的逼迫和布局最需要耐心,不得已想要加快动作的国王只会在明面上露出更多的破绽,也留给妖化山岭更大的破局可能。
追根溯源,达根家族的长久准备是一切野望得以实现的基础,而新航线的适时发现,不仅在天平此端投下了一枚重量级砝码,恐怕还将影响到敌我双方的力量均衡,促使国王将阴谋提前发动。
然而,另一方面,若能撑过这一波算计,短期内国王将无力对妖化山岭再兴战事,因为那些被金子和利益所影响的贵族们,将竭尽全力地阻止这种事情的发生——虽然国王若是将航线收归己有后会有更大的收益和自由,但谁能保证自己到时候还能够安然地保有现在的这些份额呢?蛋糕总是不够分的,任何时候都是。
不管如何,赶在国王谋划实行中途和彻底爆发之前,这新航线来得实在是恰到好处。
站在公爵走后的书房中,想到此处的施法者情不自禁地露出一点浅淡、然而货真价实的笑意。
有时候,蝴蝶的翅膀也能扇起一场风暴。
谁能想到新航线会于此时找到呢?谁能想到寻找偌久的血珠草也能随着新航道一并而来呢?就像谁能想到这一切变化的引子,最初不过是一个宠溺孩子的父亲想满足孩子的任性请求罢了。
而那个孩子难得任性的目的从来都是……
“赮。”他轻声呼唤着自己的背后灵,后者把自己从沉思中拔出来,跳下窗沿飘到侠菩提身边,却冷不丁被兄长拉下来在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像要平复自己激荡情绪般用力地拥抱住。
顶着乱糟糟头发的赮毕钵罗莫名其妙ing。
“没什么。”他的兄长把头埋在他的耳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耳语般地说。
“我很高兴。”
……
高兴什么?现在对我们有利的局面还是……
背后灵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被放置在一旁的匣子上。这种在妖化山岭已经绝迹很久的材料通常取自深海,其强横的生命力唯有以秘银建构的特殊法阵才能封存,也因为其所具有的生命力,通常会被使用在和人体有关的实验上。
说起来,创罪者留下的书籍里,似乎就提到了不少关于血珠草应用的设想,这位堕落者甚至设想过要利用血珠草的生命力来实现死而复生,当然,这种妄想天开的想法最后以失败告终。但凡其有一点成功的可能性——赮毕钵罗微妙地耸了耸肩,想来他就不会在创罪者的手札里看到这些记录了。
创罪者可不会把复活的后手留以任何书面的记载,毕竟,谨慎永远是施法者需要遵守的第一守则。
但为何他的兄长看到血珠草会如此失态呢?新航线也好,对妖化山岭有利的局面也好,都绝不至于让侠菩提情绪如此激荡,被自己的兄长紧紧抱住的赮毕钵罗想。他耐心地等了会儿,又等了会儿,也没有等到任何解释,没有关于血珠草的,更没有关于这种莫名举动的——他的兄长看起来不打算和他分享这种情绪的来由。
他以为自己会对此感到不快,但他没有。
他只是想起清晨兄长在阳台木门外悄然停留又离去,想起夜晚兄长揉着自己的头发说你不一样,十四岁以后曾经横亘在胸口的某些暗刺悄无声息地软化。
不分享不意味着不亲密,就像隐瞒也从来不足以代表和动摇任何事情。亡灵凝视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它依然无法为兄长遮挡阳光或者风雨,却可以在这一刻环住谁挺拔的背部,于自己被放开之前加深这个拥抱。
被感染的喜悦自然而然漫出心底,传达给灵魂末端的另一人知晓。亡灵虚幻的面容上神情柔和而宁静。
“我想,那一定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他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