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大道》得颜1932

6、□□

　　参观白公馆约摸是招兵宣传的一项，回到学校，老师就下发了报名表，自愿报名，自愿填写。高年级人数并不多，很多孩子读着读着就退学了，回家进工厂。报名人数少之又少，在成绩和各项要求面前。

　　难以言说心里究竟是怎样一种心情，张真源反应过来时，手中已然有了一张报名表。

　　“张真源，你想要报名吗？可是你妈妈会同意吗？”李飞疑惑地看着张真源。

　　无数的问题跑了出来，是呀，家里会同意吗？要是自己走了，家里怎么办，宋亚轩怎么办，但是内心深处的却又是另外一种执念，从小就有的，从重庆解放时又变大的，从白公馆回来正式出现的，他无法拒绝。

　　张真源还是把报名表塞进了书包，为期一个月的期限，他有足够的时间考虑，也有足够的时间和家里沟通。

　　天晴空万里，但不代表他们的心情。

　　归家路上，宋亚轩缠着张真源问了一路的白公馆。李飞也很配合着，帮张真源还原了一下他们所看到的场景，以及那位老奶奶的所言。

　　“所以，哥，你想去当兵吗？解放军？和叔叔一样？”宋亚轩低下头，假装漫不经心地询问。

　　“那你希望我去吗？”

　　“我也不知道呐”

　　宋亚轩突然一把搂过张真源的肩，“虽然我可能会很想你，不过，这要是哥，你的梦想的话，我会无条件支持。毕竟有个解放军哥哥，也是很酷的，好吧”

　　张真源看着眼前已经长得快和他一般高的弟弟，心里突然很复杂，不只只是因为这段话。

　　“不行，我不同意”张母把那张黄色的报名表丢在桌子上，随后转身进房。留下一行人在外面面相觑。
　　“干妈”张真源殷切地望着魏夫人。

　　魏夫人有些为难，“这件事，我不能做主。”

　　其实，所有人心里都很清楚。当上解放军之后，只有两条路，活得好好的，或者身死战场，和张真源父亲一样。有了前人的教训，张母又怎么可能轻易放人。张真源和她们僵持不下，这件事情也只能放到一边。

　　彼时，正直“□□”的高峰时期，农业已经遭受到前所未有的破坏。所有人都被强制要求去公共食堂吃饭，各家各户的余粮都被搜刮了出来，镇上甚至还贴出公告，私藏者将被公告批评，剥削去公共食堂就餐的资格。大多数人都选择去外面逃荒。

　　张真源和宋亚轩在学校已经连续喝了几周的粥了，看到宋亚轩逐渐消失的鱼肚，张真源第一次感到无能为力。

　　半夜，张真源被肚子饿醒，起身想喝水，就碰上来找他的宋亚轩。

　　“哥，我好饿呀”

　　“没事，亚轩，睡着了就不饿了。”

　　“其实，我刚刚还做了个噩梦，梦到你走了”
　　“不会的，不会的”张真源拍打着宋亚轩的背，像小时候一样哄他入睡。

　　慢慢地，宋亚轩睡着了，房间里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声。

　　但是张真源没有睡着。宋亚轩的睡觉姿势很奇怪，从小到大，在抱着张真源的同时还喜欢把手放在他喉咙上。张真源缓缓地转身想调整一下睡姿，顺带喝水，却因为手麻了，一个不小心没有支撑住，亲到了宋亚轩的脸。那一刻，张真源的心怦怦乱跳，慌乱极了，明明只是不小心，脸也不自觉发烫，他不会真的喜欢宋亚轩吧。这是从宋亚轩问他什么是喜欢那一天开始困扰的。

　　相较于宋亚轩，张真源对于“喜欢”好像有更多的了解。先生念过一篇散文授予他们，喜欢一个人，每天都默默注视着他，害怕他受伤，他早已是生命不可或缺是一部分，这是他所了解存在于课本上的喜欢。现实生活里接触到的喜欢，大概是同桌每天上课都不自觉往女班长的方向瞥，他告诉张真源，喜欢一个人就你见到他就欢喜，没有理由。

　　这可不就是他见到宋亚轩时的心里感受嘛。书上的喜欢加上现实感受。这也是他拒收女生情书的缘由。

　　思索到这里，张真源心思越来越乱，头似乎将近炸裂，一股罪恶感涌上心头。书上说“当我爱上他的那一刻，全身已经麻痹，我也不会埋葬自己的爱，要义无反顾地告诉他，哪怕他不愿去接受”
　　但，真的可以吗？张真源不清楚。

　　“可，宋亚轩是他弟弟”

　　“不不不，只是错觉罢了。”张真源赶走脑海中的想法，宋亚轩轻哼一声，又抱紧了张真源，张真源就这样被抱了一晚上，自己连动也不敢动，不知过了多久，才入睡。

　　次日，宋亚轩醒来时，发现顶着熊猫眼的张真源，顿时哈哈大笑，张真源敲了一下这个始作俑者的头，也不自觉傻笑起来。

　　公共食堂就餐的资格，并不是凭空产生的。张母和魏夫人身子弱，张真源和宋亚轩也在上学。为了让一家人吃上饭，张之蓝毅然退学，报名了公社。张母知道的那一天，抱着张之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唯恨自己什么都不能做。张之蓝一点都没有抱怨，她也想为这个家做些什么，付出些什么。

　　她警告张真源和宋亚轩，一定要把书念好。

　　饭不能顿顿吃饱，附近的山上，早已经寻不到能吃的东西了，树皮，野菜，被洗劫一空。公共食堂揭不开锅时，市区也有放粮的，前去领粮的三三两两，有些人去了，再也没有回来，终于也没有吃到“救济粮”。

　　天黑了，起雾了，稠密的雾将这山城再次遮掩住。

　　张真源从山上下来，已经适逢傍晚，捻着篮子里零星的菜叶子和树皮，还有掩藏在下面的几个小野鸟蛋。张真源弹弓技术向来很好，可他还是不忍心讲石头对准小鸟，失去她的孩子，已然万分痛苦，取蛋，也是为了他们能活下去。

　　大概是好事一起来，坏事也扎堆。张真源就这样遇上了“抢劫”。

　　来人是个中年男子，走路都有些晃晃歪歪，大抵是饿的，手上紧握着一把菜刀。那一瞬，他万念俱灰，只怕自己要命丧于此，人吃人的消息张真源听到过不下一百次。

　　劫匪迟迟未动手，只是盯着他的篮子，呼而说：“孩子，我不动你，你把手里的篮子交给我，我就想让我家娃活命，他才三岁尼。”

　　张真源突然想到了，家里那个傻傻的，爱笑的小朋友，对着劫匪冷笑几声，随后一把去夺菜刀，作势就要往身上砍，劫匪被吓坏了，赶紧松手，打落自己手里的菜刀。俩人就这样对峙着，劫匪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边哭边朝着张真源磕头，低声嘟囔：“你杀了我吧”。

　　张真源也哭了起来，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不知不觉间好像已经磨平了他生活的希望。

　　良久，直到山下传来宋亚轩的声音和那一束微弱的光，他们俩才惊醒。张真源擦干眼泪，起身，咬咬牙，只拿了个蛋，和一点菜叶子，就把篮子递给劫匪，转身，去寻宋亚轩。

　　宋亚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是他为数不多看见张真源红了眼，宋亚轩踮起脚，替张真源擦去脸上的泪痕。

　　劫匪追了上来，张真源忙把宋亚轩护在身后，劫匪却把篮子还给了张真源，揣着一个蛋，两根菜离开了。

　　张真源举着手中的，笑着对宋亚轩说：“看，今天不会饿肚子了。”

　　宋亚轩脸上湿漉漉的，他紧紧抱住张真源。

　　“轩儿，你说，要是我挺不过去了，怎么办？”

　　“那我陪着你呀，有我在，你就永远不用害怕一个人”

　　“为什么？”

　　“因为宋亚轩是张真源的小太阳”

　　看着眼前笑脸明媚的宋亚轩，张真源心里的裂痕再一次被抚平。

　　张母和魏夫人看着张真源额头上的伤痕心疼不已，张真源只是对他们说，晚上路黑，有些看不清，所以不小心磕着头了。宋亚轩也帮着圆谎，他们都不想被担心。

　　那时候的重庆，才真正像个迷宫，路弯弯道道，被困着的人，都没有力气再去寻找出口。

　　魏夫人拿着张真源寻回来的菜，给孩子们开了个小灶，一碗汤里面和着一点米一个蛋几根菜叶，宋亚轩急着喝，被烫了一口，滑稽的样子，惹得大家既心疼又想笑。

　　“妈，干妈，我听狗蛋说，当兵的人不会饿着，部队里有好多吃的”宋亚轩头埋在碗里，发出声。

　　张母的笑僵在脸上，大家都专注地喝着碗里的菜。

　　张之蓝放下碗筷，“妈，我想去外边城里做工，赚钱还可以往家里寄粮食回来。”

　　“不行，被人骗了咋办，回不来了咋办，死路上了咋办。”

　　张母生气地丢下碗筷，“一个都不准走”。

　　张真源默默地收拾着碗筷，场面一度僵持不下，张母心里闷极了，离开了家。

　　停课几天，张真源和宋亚轩又接到了上学的通知。打开书包的时候，张真源却发现，报名表上填好了张母的名字，歪歪扭扭，但却是一笔一画写上去的，纸上还有几点泪痕。

　　这种困难时候，没有一个人想给家里填麻烦。但又心知肚明，一个人走了，家里可以少一张吃饭的嘴。

　　张真源犹豫了，他入部队去了，宋亚轩和家里人更照顾不到。可他依旧是上交了报名表，不仅是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也为了减轻那种罪恶感。几天后，老师就带着报名的人去做了体检，张真源通过了，唯一不足的就是营养不良，太瘦了。检查的人还是给了通过，毕竟□□，没人一个人是正常体重，一个个骨瘦如柴。

　　上面的速度很快，几周后就过来接人前往部队。部队的大官还给进入他们家里，分发了半两小米，不多，却也可以支撑很多人活下去。

　　离开的那天，父老乡亲都来送别，大家笑着笑着就哭了。

　　张真源环顾四周，张母没有来。他给每个人一个拥抱，一一告别，宋亚轩把头埋进张真源的肩膀，蹭着他，努力地记住张真源身上的味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张母还没有出现，车就要开了，张之蓝递给张真源一个包，把他推上了车。

　　“哥，要记得寄信回来，要记着我们呀！”宋亚轩拼命挥着手，跳起来，企图让张真源看见他。
　　张真源也挥着手回应。

　　车载着一群人离开，带着生的希望。

　　张母躲在墙边，看着离开的车，想哭，可眼睛涩涩的，再也流不出泪。

　　狗蛋发现了笑得很假的宋亚轩，“你不是一直都不想离开你哥吗？”

　　“舍不得那又能怎样，起码他可以活着，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