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钱》胡子叔叔

9、第 9 章

　　既然不是生病，也犯不上开药了。
　　陶悦来怎么进的医院照旧就怎么出来，手上一点东西没多。
　　心里却空了一大块。

　　发财是陶悦来五岁那年，老爹不知从哪个无良商家那买来的。
　　此龟进陶家大门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咬坏了陶悦来心爱的玩具车，第二件是在陶悦来大拇指上留了个带血的齿印。
　　一人一龟的梁子就此结下，到今天已经整整十四个年头了。

　　尽管和发财的关系至今没能得到改善，但这十四年来，尤其是老爹走了之后，一直陪在陶悦来身边的就只有发财了。
　　发财对他来说不仅是宠物龟，更像是家人。

　　现在，他最后的家人也要离他而去了。
　　陆医生的说法是今年之内，可这种不确定的倒计时，反倒更加让人觉得折磨。

　　陶悦来走在路上，脑海里不由回想起那天老爹献宝似的把发财捧到他面前的情景。

　　陶悦来乌溜溜的大眼珠子对上发财绿豆似的小眼睛，互相僵持沉默了好半天，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对未来的新伙伴不是很满意。
　　只有老爹在一旁看乐子：“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陶家老爹的调性一直以来都突出一个不靠谱，这使得陶悦来被迫从小成为一个相对靠谱的人，五岁的时候已经有了点小大人模样。

　　面对老爹自由散漫成性地又往家里搬了一样东西，这回还是个活物，陶悦来小朋友很是无奈。
　　“我可可爱爱没有脑袋的老爹呀，家里已经被你的‘收藏品’挤得快找不到落脚的地儿了，养乌龟还要买水缸，很占位置的！还有啊，这东西吃啥，多久换一次水，换季的时候要注意什么，这些你查过了没呀？”

　　老爹大名陶源，来B市之前是个搞艺术的。
　　他一生放荡不羁爱自由，艺术家常见的坏毛病一样没落占了个全乎，做事情突出一个热血上头不计后果。

　　他看到发财，觉得合眼缘，价格也不贵，兴致一起来就掏钱包了，哪能想得到那么多，被陶悦来这么一问，整个人顿时就僵硬起来。

　　小陶悦来长叹了口气，小老头似的摇摇头：“怪不得你讨不到老婆。”
　　陶源当场炸了毛：“小兔崽子，有本事你讨一个我看看。”
　　小陶悦来连连咋舌：“媳妇儿还没有就想要儿媳妇了，做人不能这么急性子的呀，陶同志。”
　　陶源：“……”

　　这是陶源不知第几次怀疑，自家好大儿投胎的时候是不是喝错了药，挺漂亮一张小嘴，一开口就要他老命，实在是气人！

　　不过当爹的总能在和儿子的骂战中占点便宜，陶源当即掏出杀手锏：“行啊，既然你对它意见那么大，那今晚咱就不看忍者神龟了，改看迪迦奥特曼好了。”

　　这回换陶悦来浑身僵硬了。
　　他对穿连体皮衣打小怪兽的外星人不感兴趣，忍者神龟可比那玩意儿酷太多了！

　　陶悦来飞快地扫了一眼在桌上自由漫步探索领地的小东西，认命地闭上了眼睛：“不，您误会了，我伟大的父亲大人，我没有意见，一点儿都没有。”

　　陶源挑了挑眉：“哦？那饲料、换水和养龟注意事项的事……”
　　“愿意为您效劳，我亲爱的父亲大人。”陶悦来嫩生生的小脸蛋愣是皱成了苦瓜脸。

　　后来陶悦来再长大一点的时候也不是没和陶源吐槽过，他喜欢忍者神龟不代表他就喜欢乌龟，两者没有可比性。
　　陶源当时的回答是：“我看你俩相处得挺融洽的，再说了，乌龟长寿啊，等你爹我哪天嗝屁了，至少还有它陪着你。”

　　陶源说话不经大脑，把当时的陶悦来气得够呛，前后有整整两天没搭理他爹。
　　不过事实证明，那回陶源说的话不是信口开河，而是打心底这么认为的。
　　只是陶源没想到的是，他买到的是一只中年龟，比他原来预期能代替自己陪伴儿子的时间要短了许多。
　　短到陶悦来既没找到陶源期待已久的儿媳妇，也没做好要孑然一人的心理准备。

　　陶悦来捧着发财独自走在路上，整个人看上去很是失魂落魄。
　　刘忱坐在咖啡店里向外看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刘忱起身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第一次知道，一中对面那家宠物医院居然还有让一个人进去再出来以后就像完全变了个人的功效。

　　他眉头皱起，心里隐隐有些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
　　他和陶悦来接触的时间并不算长，但大致还是能看出来一点苗头的，能让这样一个人消沉成这副德性，那肯定不会是什么小事，或许……
　　是那只巴西龟的检查结果不太好？

　　刘忱推掉下午约好的看房等在咖啡店，本来就是为了等陶悦来出来以后能告诉他自己暂时还不上钱的事，可这会儿看陶悦来这副样子，他又有些犹豫。
　　人家已都这样了，自己再去通知他一个坏消息，会不会有点太残忍？

　　又过了片刻，在看到一辆电瓶车几乎擦着陶悦来呼啸而过后，刘忱低声骂了句脏话，起身跑了出去。

　　陶悦来被人从后面拽住的时候，整个人还有些发懵，看到刘忱那张脸之后，就更懵了：“你不是已经走了么？”
　　刘忱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我……在旁边的咖啡店写作业。”
　　陶悦来眨了下眼：“可我之前没看你带作业啊。”
　　“……手机上的作业。”刘忱已经开始后悔上来拦人了。

　　这么聊了两句，陶悦来的理智也终于回到了线上。
　　其实他刚才在餐馆的时候，不小心从刘忱身后的玻璃板上看到了他手机上的内容。刘忱的隐私陶悦来不想去多揣摩，但正常来讲，刘忱这会儿应该去看房子了，而不是出现在这里。

　　陶悦来猜测刘忱应该是有什么事要找他，可最后又不知道为什么说了谎。
　　说谎这种事就很不符合刘忱给他的初印象。
　　小孩儿脾气炸性子直，不像是会不坦诚的人。
　　所以，他为什么要说谎？

　　刘忱被陶悦来盯得浑身不自在，啧了一声说：“你准备回了吗？”
　　“啊。”
　　“要不……我帮你叫辆车？”

　　刘忱问完就后悔了。
　　以他俩现在的关系，帮忙叫车这种事怎么想都有点像是黄鼠狼在给鸡拜年，尤其是自己还欠了人家钱，接下来可能还得低声下气地求对方宽限还钱时间。
　　一想到这个刘忱就觉得窒息。
　　他发现自己特别不想在陶悦来面前丢人。

　　陶悦来也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以后千万不能贷款。”
　　“什么？”刘忱有些跟不上他的脑回路。
　　“你欠我几千块钱就把我这么供起来伺候，要是换成贷款买房买车那量级，我怕你当场就要在银行门口给人跪下了。”
　　“……”刘忱觉得刚才担心陶悦来状态不好回不成家的自己简直是个蠢货。

　　察觉到刘忱身上的紧绷感消失了，陶悦来也松了口气，问他：“找我什么事？”
　　刘忱犹豫片刻，低声说：“我可能暂时还不了你相机的钱了。”

　　原来是这个啊。
　　陶悦来偏了偏头，其实他大概能猜到一点，刘忱会突然要出来租房子，结合他之前在警局里不想叫家长的表现，很可能是和家里闹了矛盾。
　　一个富二代和家里闹了矛盾会有什么后果？
　　最直接的肯定是资金上会出问题，又要租房子又要生活自理，还不起相机钱是很正常的事。
　　陶悦来点了下头：“哦，好的。”

　　哦好的？
　　刘忱被这句话堵得心里不上不下，不是很能理解陶悦来具体的想法：“啊？”
　　“啊什么？”
　　“你没有其他想说的吗？我还不起钱的事。”
　　“这有啥好说的，我骂你一顿你就能变出钱来吗？”陶悦来啧了一声。

　　确实不能。
　　但刘忱还是觉得难以置信：“那你就这样算了？”
　　“算了是不可能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一中的大学霸总不至于要赖账吧？”陶悦来调侃地笑笑，“人生在世，谁还没个困难的时刻了？我相信你的潜力，总有一天能把钱还上。”

　　刘忱有些说不出话来。
　　我相信你的潜力……这话就连老爸都没说过，不，应该说他压根就没听到过老爸说“相信你”这三个字，现在却他“债主”嘴里听到了。
　　一时间，刘忱不知道自己该觉得感动还是人生凄凉。

　　然而下一刻，陶悦来亲自把他刚冒出苗头的感动给掐灭了。
　　“当然啦，你校园卡信息还有承诺还钱的短信我都留了截图的，敢赖账就让你社会性死亡哦亲。”陶悦来冲他眨眨眼。

　　刘忱无语了片刻，不过陶悦来这种态度反而让他心情轻松了不少，他认真地说：“好，再写个欠条吧，截图可能会有人怀疑是P图。”

　　这回换陶悦来无语了，这小子是真的愣头青啊，他叹了口气：“那你带纸笔了吗？”
　　刘忱也没带，不过学校边上永远不缺文具店，他说了句：“你等我一会儿。”接着转身就走。

　　没过一会儿，刘忱带着纸笔回来了，甚至纸上已经写好了格式极为规范的字据，只等签字了。

　　陶悦来叹为观止，抬手在欠条上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刘忱看着上面龙飞凤舞的大字：“练过？”
　　“浅练过几天。”陶悦来早年接稿的时候要价低，为了多赚点，买图送配字，研究过一阵子书法和字体设计，还挺能糊弄人的。

　　刘忱在空白处签了名，把欠条递给陶悦来，陶悦来接过去，低头看了眼，刘忱的字不能说好看也不能说不好看，一笔一划端正清晰，和他这个人倒是挺像。
　　陶悦来收起欠条：“没其他事我先走了。”说完他就要转身。
　　“等等。”刘忱叫住他。
　　陶悦来停住脚步，看着一脸纠结的少年：“还有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