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钱》胡子叔叔

28、第 28 章

　　刘忱愣了大概有四五秒钟，怎么想都觉得是自己听岔了，一脸犹豫地问：“你……刚才说什么？”

　　别说，他这么一问还真把陶悦来给问住了。

　　他们两边的房子布局基本一致，两室一厅，只不过刘忱这边的次卧被吴阿姨拿来当储物间了。

　　人年纪大了就是这样，念旧，很多东西堆家里积灰也舍不得丢掉，这些东西吴阿姨走的时候又带不上，索性跟刘忱商量了一下把次卧锁起来，就当一室一厅的房子住。

　　陶悦来那边的次卧倒一直是空着的，只不过……
　　那是老爹以前住的地方。

　　有别于大人住大房、小孩住小房的常规操作，在老陶家，这事儿是反过来的。

　　陶悦来曾问过老爹为什么这样，老爹满不在乎地回答：“你爹我怕鬼呀，房间太大我把握不住，还是你来吧。”

　　陶悦来那会儿年纪小，但责任感很强。一听老爹这么说，明明怕得要死也强撑着说自己不怕鬼，主动揽下住大房间的“职责”。半夜害怕了，就偷偷在角落亮一盏小夜灯，等天快亮了再把灯关了藏起来，然后厚着脸皮跑去跟老爹邀功：“我把鬼吓跑了！”

　　老爹就非常捧场地呱唧呱唧鼓掌：“哇哦，那你可真是太勇了！”

　　后来陶悦来长大了，知道世上是没有鬼的，这才明白老爹是考虑到他以后要读书，房间里总得有个宽敞的书桌和书架，小房间施展不开，索性把大房间改成书房，放一张不大不小的床，好让他住得舒服些。

　　但那时候老爹已经发现自己上了大当了。
　　这才三年级，楼下的小姑娘和陶悦来同班，人一张卷子的分数顶他两张还有零头，气得老爹差点没把倒霉儿子的耳朵扯烂。

　　然而，他们到底还是没把房间换回来。

　　一开始，是老爹嘴硬说次卧他住惯了不想搬；后来，老爹开始想方设法躲着不回家；再后来，老爹的情况也不可能继续住在家里了。
　　最后的最后……
　　陶悦来再也不用跟老爹争吵谁住主卧的问题了。

　　从那以后，次卧就一直空置着，只是每次换季的时候，陶悦来就跟强迫症似的，非要把那屋的被子被套也一起换了，里面的布置摆放更是一点没动过，依旧维持着原样——
　　就好像……老爹还住在这里一样。

　　这些年，陶悦来从不让人进次卧，连他自己也只有打扫的时候才会进去，其余时候，就算发财不小心爬进去了，他都会第一时间把它抓出来。

　　但他从来不会关门或者锁门，因为他知道，老爹喜欢亮亮堂堂地过日子。

　　陶悦来不可能让刘忱去睡老爹的次卧，而他自己那间卧室……他扫了刘忱一眼，他怕那狗窝少爷会住不惯。

　　刘忱看到陶悦来眉宇间一闪而过的犹豫，抿了下唇说：“要不还是算了，我睡沙发也可以。”

　　陶悦来回过神，觑了他一眼：“让你过来就过来，废那么多话，现在又没正式入夏，你往沙发这么睡一晚是想感冒吗？”

　　刘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大半夜的，他不想再惹人生气，乖乖拿着东西跟上，只是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他这只是没睡觉的条件，热水器这些还是好的。

　　而且他记得，陶悦来应该是刚洗完的澡……

　　视线移到陶悦来微微湿润的发尾之下，他身上这件T恤大概穿的时间比较久了，领口洗得有点松垮，肩颈下的皮肤露出来一大片，薄且透的布料底下透出一点蝴蝶骨的轮廓。

　　嗓子眼莫名紧了一下，刘忱轻咳一声说：“或许……我可以在我这洗完澡再过去。”
　　陶悦来一想也是，推门出去：“我给你留门，太晚了别敲门，容易吵着邻居。”
　　“……嗯。”

　　刘忱洗漱完，关灯锁门的时候心里还有点怪异。
　　他住童伟家的时候，不管是他先洗还是童伟先洗，后面进去的人都不会有太大的心理障碍，可是到了陶悦来这里，他就是觉得不合适。

　　而现在，他大概洗了人生中最细致的一个澡，然后要到另一个人家里去睡觉……
　　这话听上去哪里都是槽点。

　　刘忱按了下眉心，借着楼道的凉风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推开了隔壁半阖的门。

　　陶悦来正蹲在发财的豪宅边上骚扰老年乌龟休息，听到刘忱进来，指着大卧室就说：“你睡那。”

　　刘忱愣了一下，他原以为陶悦来会让自己住次卧，中午过来蹭饭时他无意间看到过，那屋里床铺得很齐整，一看就是专门布置好给人住的。

　　但他深知自己一个借住的没资格提意见，于是乖巧说了声“好”。
　　没得到任何回应。

　　刘忱轻轻蹙了下眉，看着陶悦来的背影，试探着说：“那……晚安？”
　　陶悦来没回头，声音听上去有些淡：“晚安。”

　　刘忱在原地站了两秒，抬腿走向卧室，犹豫片刻后，轻轻掩上一半的门。

　　陶悦来起身的时候主卧的灯已经关了，他一眼就看到刘忱留的“门缝”，屋里的情形一览无余。

　　他愣了愣，反应过来——这是刘忱在表达他作为住客的态度。
　　我不会在你房间做奇怪的事，你如果有疑虑，可以随时推门进来。

　　说实话陶悦来这时候的情绪还是低落，但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他忍不住轻轻勾了下唇。

　　他其实一直有些好奇，究竟是怎么样的家庭才能养出刘忱这样的人。
　　能把刘忱逼到不得不离开家独立生活，想来不可能是什么靠谱家长，但从刘忱的某些言行举止来看，他们似乎又把孩子教养得很好。
　　真是奇怪的一家人。

　　一夜过去。
　　陶悦来基本没怎么睡着——他在老爹屋里也不可能睡得着。
　　老房子隔音效果实在不好，尽管刘忱起床的动静已经很轻了，他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他听到主卧门被推开，然后是什么东西滑了一下的声音。

　　陶悦来躺在床上，嘴角牵起一点弧度。
　　昨晚他在刘忱门口留了张纸，让他把冷冻室里其中一份馅饼带回去，天气热起来了，他得给冰箱腾出点空位放冰淇淋。
　　如果刘忱出来踩到纸上，一个没注意是可能会滑到的。

　　过了一阵，脚步声又响起来，去了厨房，然后是冰箱门开了又阖上的声音。
　　陶悦来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点。

　　然而又过了一会儿，笑意散去，陶悦来皱起眉。
　　这小子怎么门都不关？

　　秉持着对刘忱的信任，他又静静听了一阵，眉间褶皱愈发深了——这小子居然没关门就一去不回了！

　　昨晚还觉得刘忱妥帖的陶悦来顿觉打脸，没好气地准备起身去关门，可就在他下地去够拖鞋的时候，又听到一阵门被推开的吱呀声。
　　进来的人脚步很轻，隐约是往厨房去了。

　　这又是什么情况？
　　陶悦来有些迷茫，只听脚步声去了厨房，没过一会儿又出来了，一路穿过客厅，然后轻轻带上门。
　　咔哒一声，这回是真关严实了。

　　陶悦来带着一脑门雾水下了床，推开门的瞬间就被扑面而来的香气砸了个清醒，唾液腺挡不住地开始运作，他咕咚一声咽了下口水。
　　这味道是……

　　他走向厨房，还没到门口就闻到了比刚才更浓郁的香味，厨房台面，一只不属于他家的碟子端端正正地摆在那，上面是三个还冒着热气的馅饼，焦黄的酥皮看上去酥脆可口，香气扑鼻。

　　说来，陶悦来已经很久没在刚起床时看到家里有热腾腾的早饭，那是老爹还在时才有的东西。
　　他心里涌上来一股淡淡的暖意，这小孩儿……没白收留他一晚上。

　　然后，他就看到了放在碟子另一边的字条——
　　冷了就热一热再吃，微波炉也行。

　　陶悦来挑了下眉：臭小子，又辱他厨艺。
　　他轻哼了一声，但身体却很老实，拿了筷子夹着馅饼慢条斯理地吃完。
　　最后得出结论：刘忱的厨艺确实比他好。

　　陶悦来又挑了下眉，放下筷子去洗漱，完了又在发财豪宅边上晃悠两圈，把发财都惹烦了，这才施施然打开门，姿态闲散地倚靠在门口，静静等人出来。

　　刘忱推门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愣了一下，说：“我吵到你了？”

　　“早，”陶悦来不紧不慢挥了下手，然后才回答，“没，我很早就醒了。谢谢你的早饭。”
　　刘忱有些局促地撇开脸：“没什么，顺手的事。”

　　别扭的小鬼。
　　陶悦来勾起唇，看了眼他身后的背包，让开位置：“路上小心。”

　　刘忱放在裤缝边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半晌才说：“嗯，谢谢。”
　　陶悦来点了下头，转身往自己家走，似乎他等了这半天就是为了说这么两句话。
　　刘忱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出声叫住他：“等一下。”
　　“嗯？”陶悦来推门的动作顿了一下，侧过身看他，“还有事？”
　　“你那个……少年图，还画吗？”

　　真难为他还记得，陶悦来自己都差点忘了：“画，今晚有时间吗？”
　　“有，”刘忱点了下头，“我九点回，能等我吗？”

　　陶悦来心头轻轻一跳，不知是不是错觉，刘忱这个话落到他耳朵里，听着怎么……有点像在撒娇？

　　他偏过脑袋，清晰地在少年眼里看出了一点紧张。
　　他忽然笑起来：“嗯，我等你。”
　　“那，晚上见？”
　　“晚上见。”

　　陶悦来回到屋里，心里的感觉还有一丝微妙。
　　不管是目送人上学，还是等人回家，都是一家人之间才会做的事，就好像……刘忱真成了他弟弟一样。

　　接着，他又看向厨房台面上还没吃完的馅饼——还是个会做早饭、乖巧懂事的弟弟。

　　想到这，他不免嫌弃地看了眼在豪宅里乌龟瘫的发财。
　　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发财瞅了他一眼，一脸晦气地换了个方向继续瘫。
　　陶悦来：“……”
　　好男不与龟斗。

　　刘忱到了学校，书包都还没放下，安然就找过来了。

　　安然是他们班主任，教语文，因为性格活泼看着又很年轻，和学生关系不错，这么忽然出现也不会引起学生的紧张。
　　还有人贱兮兮地和她商量起来：“然姐，咱雄起一把，把英语早自习抢了，我保证给予你百分百精神上的支持。”
　　“俺附议！”

　　安然冲提议的那位翻了个白眼：“我不要命了和你们李老师抢早自习。”
　　话音刚落，教室里笑出一阵阵鸡叫。

　　安然由着他们笑了一会儿，然后说：“差不多得了啊，待会儿你们李老师就过来了，想眯的赶紧眯，别给你们李老师往我这打小报告的机会啊。”
　　“明白啦，然姐！”

　　刘忱放下书包就站那儿了，他一早就看到安然在给他使眼色，知道她是专门来找自己的，原因也显而易见——他昨天下午没来上学，作为班主任，安然肯定要了解情况。

　　见安然往外走，他也不动声色地跟过去。
　　两人来到僻静的角落，安然转过来，看着他说：“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和我说的？”

　　这是安然的招牌台词了，她一般不会上来就指着学生的鼻子说教，喜欢先给学生一个坦白的机会，如果确实有理，她不会多计较，认错坦度诚恳的适当减罚，试图狡辩那就超级加倍。

　　刘忱一早就想好了说辞：“昨天下午家里有事。”
　　安然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哦？可是我给你爸打电话了，他说你身体不舒服，因病请假。”

　　刘忱：“……”
　　大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