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钱》胡子叔叔

2、第 2 章

　　陶悦来其实早就想停手了。
　　但打架这种事，不是你单方面想停就能停的。大部分时候，谁怂谁挨打，谁退谁傻逼。

　　不管什么技能，搁置久了总会生疏。陶悦来这几年一门心思钻在钱眼子里，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心智是比以前成熟了不少，不怎么跟人发生肢体冲突，但随之而来的是打架熟练度呈断崖式下跌。

　　这回重操旧业，偏偏碰上的也不是什么软柿子，差点就翻了车。

　　想到这，陶悦来不由瞄了眼旁边的刘忱，心里嘀咕：这小子吃什么长大的，看着倒是挺瘦，力气这么大？

　　好在是没伤筋动骨，不然损失一台相机不说，还得再往外掏医药费，这对一个抠门精来说无疑是个极为沉重的打击。

　　在往派出所走的路上，刘忱发热的头脑渐渐冷却下来，身上各个部位传来的钝痛感提醒他自己干了件蠢事。

　　倒不是说有多后悔，即使再来一回，他还是会上去把那台相机砸了。
　　问题出在后面，有点上头了，要是再利落一点，也不至于拖到警察来。

　　想到这，他不由扭头瞄了眼陶悦来，心想：手脚健全，长得也人模人样的，怎么就想不开去搞偷拍？

　　他撇了撇嘴，眼不见为净地移开眼，看向已经近在眼前的派出所大门，心里的烦躁不安一点点浮上来。
　　他还是未成年，如果待会儿事情没处理好要喊监护人，他该喊谁来？
　　喊哪个都不行。

　　刘忱轻轻啧了一声，感觉自己遇上了有生以来最大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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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能更好地了解事情经过，民警把两人分开询问。
　　“叫什么名字？”
　　“刘忱。”
　　“年龄？”

　　来了。
　　刘忱沉默了一会儿，但在这方面说谎实在太容易被揭穿，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如实回答：“十六。”

　　“十六？”民警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刘忱：“那还是个高中生吧？大晚上不上自习跑去当街斗殴，哪个学校的，几年级？”
　　刘忱：“一中，高二。”
　　民警：“……”
　　一中是 B 市一本率最高的重点高中，在整个 Z 省都是排得上号的名校。

　　民警一脸不信任地放下笔，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学生证拿出来我看看。”
　　“学生证没带，”刘忱拿出了校园卡，“上面有我的照片，您可以比对一下。”

　　民警来回确认了好几遍，确实是同一个人没错。
　　这年头重点高中的学生都这么野了？
　　话虽如此，再开口时，他的语气比之前缓和得多：“你一个学生，怎么跑去跟人打架？”

　　刘忱沉默了一会儿。
　　这事究其源头，是那人偷拍他当场被抓，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但他不想把事情闹到爸妈那去。反正相机砸了，人也打了，该出的气也都出完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想通了这一点，他索性主动认错：“是我不对，当时没控制好情绪冲动了，给你们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真的对不起。”

　　民警听完一愣，觉得很稀奇，进了这道门，嘴硬的很多，上来劈头盖脸先积极认错还真没几个。
　　他挑眉一笑：“重点中学出来的是不一样啊。”
　　但很快话锋一转，又变得严厉起来，“现在态度这么好，怎么打架的时候不先想着要冷静一下？”

　　都打架了还谈什么冷静？
　　刘忱抿了抿唇，低头鞠了个躬：“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民警皱眉看了他一会儿。
　　这态度是一点没得挑，如果不是他亲眼看到又亲自把人带回来，估计完全没办法把面前这个人和之前急眼咬人的家伙联系在一起。

　　他沉默了一阵，还是叹了口气：“知道错了以后就别再犯了。”说完把卡递还给他。
　　态度好归好，但总归是个未成年，按规矩还是得通知一下监护人，民警想了想说：“家长手机号码报一下。”

　　刘忱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走向，他紧抿着嘴，没吭声。

　　民警见状眉头一皱，正要开口，门口就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警察同志，要不还是别麻烦了？”

　　刘忱和民警一起向门口看去。
　　陶悦来站在那，脸颊上还带着点淤青，衬得整张脸更苍白了几分。

　　事情本来就不复杂，陶悦来那边的询问很快就结束了，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了刘忱全部的表情变化。

　　虽然相机被摔坏了损失很大，但在陶悦来看来，首先这事确实是他先挑的头，没经过人家同意就拍照什么的本来就不符合业内规矩，而且……那时候这人一看心情就不怎么地，设身处地想想，自己这么做确实有挑事的嫌疑，挨打也是活该。
　　他个人更倾向于赶紧和解，结束这场闹剧好回去挣钱。

　　所以在不小心听到民警要叫那小子家长过来的时候，陶悦来心里是不乐意的，有些事情本来不复杂，可父母一来就不好说了，他不想为这点事跟人扯皮，累得慌。

　　不过看上去似乎这小子也不大想牵扯上家里人。
　　陶悦来看着刘忱眉眼里的焦躁和憋屈，忽然回想起了一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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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准你上这里来给人画画的？在这里做生意是要交租金的知道吗租金，你这样摆着摊在人家店门口，人家生意还要不要做了？”中年男人颐指气使地指着他的鼻子责骂。

　　当时还年幼的陶悦来下意识地反驳：“可是我在这里画画，路过的游客很多都会去他店里买点吃的喝的，他生意还比以前好了呢。”

　　中年男人气得鼻子都歪了：“你还有理了，这是规矩懂不懂？规矩！”
　　说着他低头看了眼陶悦来背着的小布包，上面满是磨损线头和各色颜料染上的污渍，已经完全看不出底色了。
　　他忍不住嫌弃地啧了一声说：“把你爸妈叫过来，我倒要看看什么样父母能养出你这么个没教养的东西……哎哎，你跑什么你？我他妈还没说完呢！”

　　陶悦来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后来他又偷偷去过那家公园一次，之前他摆摊画画的地方，有一个男学生模样的人在给游客画画，每收到一笔钱，都会扭头给背后那家小超市老板分一部分。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在被超市老板发现之前溜走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中年男人是公园的管理人员，超市老板是他的亲戚，虽然那时候他已经明白了社会上那些蝇营狗苟的利益交换，但被责问要他喊父母过来的恐慌感，陶悦来一点没忘。

　　没那么多同情也没那么多不忍心，只是……为了从心理层面上，弥补一下当年那个无助的自己罢了。

　　“是这样的。”陶悦来面上挂着谦逊有礼的笑容，声音温和舒缓，半点看不出这家伙二十分钟前和人在大街上扭打的模样，“这本来就是一场误会，也不是什么大矛盾，年轻人嘛，火气旺，血气上涌控制不住情绪也是挺正常的。”

　　民警目瞪口呆。
　　不是，你俩刚都打成那样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有什么血海深仇呢，咋一扭头认错态度一个比一个好，这究竟闹的哪一出啊？

　　刘忱则是一直皱着眉，看向陶悦来的目光就跟看一妖精似的，总觉得这人没安好心，抱着胳膊看他继续表演。

　　陶悦来见没人回应，便继续说：“这事儿主要还是怪我，我平时挺喜欢玩摄影，路上碰到这位小朋友特别上镜，没经过人同意就拍了他，这位小朋友可能也是警惕心比较高，怕我是什么奇怪的人，拿他的照片做坏事，这才砸了我的相机，我也是火气上来了，先动了手，给警察同志们添麻烦了，实在是抱歉。”

　　刘忱听了半天也没等到意料中的内容，一时间就这么怔愣地看着他。
　　陶悦来恨铁不成钢地冲他眼神示意：你倒是张嘴啊猪队友。

　　刘忱立马反应过来，跟着说：“我也有问题，本来解释清楚就能解决的事，不该动手砸相机，对不起啊警察叔叔，也对不起……”他转身去看陶悦来。
　　陶悦来领会：“我姓陶。”
　　刘忱：“也对不起陶先生，你的相机钱我会按原价赔付的。”

　　陶悦来一挑眉，这小子倒是挺上道，他笑了笑：“好说好说，这个咱们待会儿再谈”。
　　民警被他俩这一来一往弄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倒也没提叫家长这件事了。

　　街头打架这种事，处理起来可大可小。
　　念在两人态度都比较诚恳，其中一个还是没成年的高中生，也不至于真的要怎么为难他们。
　　最后结果是拘留免了，各罚五百，以示惩戒，刘忱作为未成年人喜提“留堂教育”，这事就算过去了。

　　刘忱本来对陶悦来偷拍他还挺膈应的，但后者帮他解了围，言辞间还隐隐有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的意思，这点膈应也就消散了大半。
　　他看向陶悦来，后者正在低头捣鼓的那台战损款相机。

　　刘忱也有朋友玩摄影，知道这玩意儿烧钱，来警局之前，他是看着陶悦来过去把地上的相机捡起来的，虽然看不清当时对方的神情，但那肢体语言是十足的珍重和小心翼翼。
　　他顿时觉得陶悦来那一拳打轻了。

　　等民警做完记录起身去放东西的当口，刘忱咬了咬唇，低声说：“你那相机……怎么样了？”
　　他这辈子没对谁说过什么软和话，因此语气特别生硬，还特意压低了声音，生怕人听得见似的。

　　陶悦来正在盘算着修相机和重新买一台之间哪个比较划算，乍听到边上这位出声，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你在跟我说话？”
　　刘忱有点无语，这里除了你还有其他人吗？
　　他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

　　陶悦来听完有点想笑：这小子怎么说话动静比不上打人时候的千分之一啊？
　　要不是自己年轻耳力好，还指不定能不能听清他说了什么。

　　本来吧，他看完这小子被要求叫家长那会儿可怜兮兮的模样，又说要赔钱，已经没那么气了，可不巧他刚算完账，这火气就又上来了。

　　于是他的回应也就阴阳怪气起来：“怎么样？呵，我得谢谢您好赖给它留了个全尸，明年的今天我还能给它烧香祭拜一下。”

　　这语气委实欠揍了些，刘忱啧了一声：“多少钱，我说了原价赔……”
　　“这位同学。”陶悦来打断了他。

　　虽然从表情和语气上看不出端倪，但刘忱莫名有种直觉，如果说刚才这人只是半开玩笑半生气地发泄情绪，这会儿却是正儿八经地生起了气。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虽说现在的学校普遍要求学生平时只穿校服，但这群正处于个体意识萌芽阶段的半大少年总有各种方式来彰显自己的个性。

　　陶悦来一眼就认出了刘忱脚上价格不菲的限量款球鞋，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眼里却一丝笑意也无。
　　他挑眉说：“小朋友，你零花钱不少吧？”

　　刘忱皱起了眉。
　　这话听着很像街头混混敲诈学生时会说的话，但这里是派出所，陶悦来也不像傻子……
　　他谨慎地问：“关你什么事？”

　　陶悦来看着他，表情半是讥讽半是怒：“我寻思你能考上重点高中，就劳驾您用那脑袋瓜好好想想，你爸妈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你爸妈的钱就是你的钱？年纪轻轻好的不学非要学人家糟蹋钱，万一哪天你爸妈有个是非好歹，你打算拿什么还钱？”

　　刘忱：“……”
　　这是什么情况，好端端的人怎么突然发病了？
　　你是我爸？

　　门外听了一半的民警：“……”
　　这是什么世道，做思想教育工作的活都有人抢？
　　那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