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钱》胡子叔叔

13、第 13 章

　　老式小区的街道总是要比新起的高端住宅区吵闹拥挤些，看似纷繁芜杂，实则乱中有序。街边的店面不如商场里的宽敞明亮，可送往迎来间的嬉笑怒骂，让这份烟火气显得格外动人。

　　刘忱此刻正和陶悦来一起坐在街边的一家烧烤店里。

　　虽说刘忱他爸刘建北一直是男孩要穷养这信条的坚决拥护者，但这个穷养富养说到底也只是相对他同阶层的人来说。刘忱从小过的日子不能说是锦衣玉食，在普罗大众眼里高低也是个小少爷，难免沾染了些不痛不痒的小毛病。
　　比如洁癖。

　　陶悦来一条胳膊压着桌面，一条胳膊撑着脑袋，跟看外星人似的盯着刘忱。

　　刘忱擦完自己这边的桌面，起身要去擦陶悦来那边的，见他不动，便说：“你让让。”
　　“至于么刘少爷，”陶悦来挪开胳膊，没什么人样地瘫在椅背上，“待会儿烧烤上来了，满桌子油，您是准备吃烧烤，还是擦着桌子看我吃？”

　　哪有人吃东西吃得满桌子油的？
　　刘忱啧了一声，敷衍地在陶悦来那边的桌面抹了一下，转身把纸巾丢了。

　　平日里刘忱不太会进这种路边小摊，洁癖是一点，另外就是看多了都市新闻，对那些地沟油劣质食材之类，总归是心存了几分忌惮。

　　陶悦来也不是没遇见过这等做派的精致人士，趁刘忱还没落座，起身抓着他的衣摆拐进角落的小门道里。

　　刘忱哪见过这阵仗，眼睛都瞪大了两圈：“这是人家后厨，你……”
　　他还在这担心着会不会被人撵出去，那边陶悦来还生怕别人没发现溜进来俩耗子似的，大声吆喝起来：“钱二叔，忙着呢，今儿好货还有剩不？”

　　这呼来喝去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这店家老板呢！

　　等等，钱……二叔？
　　刘忱目瞪口呆地看着陶悦来走过去，和正忙得热火朝天的中年男人站在一块，顺理成章似的跟人一块儿翻弄起烤架上的竹签串儿。

　　那男人居然也没撂起旁边的菜刀劈他，反而笑得见牙不见眼：“你小子，怎么着，不画你那连环画，又想跟叔学手艺来了？”
　　男人把陶悦来挤开，从他手里抢过竹签子，“滚球，学手艺只学半桶水就溜号的狗玩意儿，别把这串儿烤坏了，砸叔的招牌。”

　　陶悦来也不跟他抢，笑嘻嘻地让开位置：“那小猪肉还有剩不，我请朋友吃饭，想让他开开眼界。”
　　“混账东西，每次过来就知道薅叔的羊毛，”那男人嘴上骂骂咧咧，但还是说，“坐着去，待会儿我让徒弟给你送过去。”
　　“谢谢叔。”陶悦来笑着说。
　　“出去，别在这杵着，碍手碍脚，”男人啧了一声，“烟大也不嫌熏你眼睛。”
　　陶悦来“哎”了一声，又领着刘忱出去了。

　　别看这店面不大，客流量却不一般，就两人往后厨走这么一趟，之前的位置早被人占了去，陶悦来也不恼，等一桌人走了，就让刘忱坐着占好位子，自己跑去点菜。
　　等他回来，一看刘忱端端正正坐在那的样子，就想笑：“这回不擦桌子了？”
　　刘忱说：“刚有人擦过了。”
　　擦得还算干净，也不用他再多此一举了。

　　不过他也明白了刚才陶悦来拉他去后厨的用意，他不放心小店的卫生，陶悦来就让他亲眼去看看这小店的卫生情况。
　　说实话比他想象中的要好太多了，虽然烟熏人得很，看着却是挺干净的，码在台面上的菜肉瞧着都挺新鲜的，也没什么诡异的臭味。

　　刘忱问：“那是你亲戚？”
　　陶悦来坐下来：“你说钱二叔？不是亲戚，我之前在他这打过工，所以比较熟。”

　　这看着可不止是比较熟。
　　刘忱看了他一眼：“你多大，还打工？”
　　瞧着也比他大不了几岁的样子。

　　“你今年高二？”陶悦来发现自己高中时期的记忆简直像上个世纪那么遥远，回忆起来有些费劲，他随手开了瓶可乐，灌了一口说，“我比你……大三届吧。”

　　大三届，那就是十九、二十这样，上大学的年纪。
　　刘忱问他：“你是美院的学生？”

　　陶悦来嘴里的可乐差点没喷出来：“我上美院做什么？”
　　不过他马上反应过来，“啊，你是指刚才钱二叔说我在画连环画，小朋友脑瓜子转得挺快。”

　　刘忱发现这人特喜欢叫自己小朋友、小同学之类的，他忍不住挑眉：“你不也只比我大了三四岁。”

　　陶悦来一噎，笑了起来：“好吧，你别听我叔乱说，我画的那是插画，和连环画还是有点区别的，另外吧，我上的那叫‘社会大学’，我呢，按你们正经好学生圈子里的说法，应该叫……社会人士？”

　　刘忱头一次听人把没考上大学说得这般清新脱俗，只是这年头考不上大学还有各种专科学校，但凡家里爹妈有一个靠谱的，总不至于让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去烧烤摊打工的。
　　那也太不人道了。

　　不对。
　　刘忱忽然想起，陶悦来其实跟自己提过他爸的事。
　　从他当时描述的态度来看，他爸虽然听上去有点不着调，但不像是会苛待孩子的人。
　　所以是发生了什么让当时的陶悦来不得不去打工挣钱的事吗？
　　刘忱抿了抿嘴，陷入了沉默。

　　好在这时候烧烤上来了，陶悦来把滋儿哇冒油的小猪肉串放到刘忱那头：“你先尝尝这个，我二叔每天天不亮就得去市场上守着才能抢下来，限量供应，香得不得了。”

　　闻着确实很香，刘忱没推辞，拿了一串尝尝，发现吃着比闻着还香。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陶悦来看着刘忱慢条斯理动作文雅的吃相，面前摆着的空竹签却跟小山似的垒起来，不禁咋舌：这人的胃是什么，异次元空间吗？

　　终于，桌上的烤串全部变成了空竹签，“异次元空间”抽了张纸巾擦嘴，意犹未尽地指着小猪肉的签子：“还有吗？”

　　这是没吃饱的意思？
　　陶悦来瞠目结舌，然后摇头：“这个时间肯定都卖完了，就这还是我作弊刷脸扣下来的。”
　　刘忱叹了口气：“好吧。”
　　“……要不再给你点些别的？”
　　“不用，已经饱了。”
　　其实刘忱觉得自己甚至有点小撑，只不过这家店不管是味道还是这种热火朝天的氛围，都让他忍不住想要再坐着多吃一些。

　　原本按他的习惯，吃撑了是要坐一会儿再起来的，但这会儿毕竟是在外面，还有很多客人等着落座，刘忱把桌面上滚落的竹签放到烤盘里，跟着陶悦来站起身。

　　这会儿已经过了晚饭的点了，天色渐渐暗下来，烧烤摊的生意却更红火起来，陶悦来他们刚起身就有人迫不及待地坐下起，一点没在意桌上的狼藉。

　　刘忱叹道：“生意真好啊。”
　　陶悦来与有荣焉：“几十年的老字号，招牌响亮，都快成网红店了。”
　　他像是想到什么，笑得眼睛都眯缝上了，“之前还来过几个外国人，叽里呱啦地说着一通洋文儿，可把钱二叔给整蒙圈了，大晚上打电话让我去救场，可我一学渣哪儿会这些，只好把岚姐都叫过来了，你猜怎么着，那帮人说的是西语，岚姐也听不懂，最后钱二叔干脆每样都给他们来两串，那帮人吃嗨了可能把我当服务员了，还硬塞了一堆小费给我。”

　　刘忱脚步微顿，问他：“叫曾岚干什么？”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那个叫曾岚的，走之前有意无意地看了他一眼，眼神还有些怪。

　　陶悦来“啊”了一声：“你不知道，岚姐之前是教英语的，就在你们一中，只不过带了一年学生就溜了，你可能没赶上。”

　　刘忱没想到还有这茬，意外地问：“那她怎么不继续教了？”

　　“是这样的，”陶悦来掐着嗓子模仿曾岚的语调，“这群臭小子脑子都是用他妈的钢板做的吧，都这么教了，成绩还不如条半死不活的咸鱼，姑奶奶不伺候了！”

　　刘忱：“……”
　　学得还挺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