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夜谈》Rumx

3、第三回

　　“兄弟，这妖界我可能是呆不下去了。”

　　绪华望着天幽幽道。

　　绪华和霖衡跑累了，一虎一狮瘫倒在一个不知何处的树林子里。

　　“别说胡话，” 霖衡望着身边此刻满脸懊恼，恨不得在地上刨个洞将自己埋进去的绪华柔声安慰道。“大不了我跟你一块儿回去，司命妖君他们要是追究起来，你就把错都往我身上推，我来替你受罚。”

　　绪华闻言歪了歪脑袋，虽不解为什么霖衡愿意上赶着替自己顶罪，但想想他好像从小就是这副德行，乐善好狮，便晃了晃尾巴直言：“替我受罚倒不必，你们狮族规矩一向严苛，你还是快回去吧。我被逮到顶多打一顿关些日子，你被逮到狮王狮后还不定怎么罚你呢。我打算离开妖界几日避避风头，待……” 话语未毕，霖衡便急切开口：“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是，你跟着我干嘛，” 绪华无语，“我三天两头出去避风头，虎族早就习惯了。你跟着我一块儿闹失踪，那狮族还不得急疯了，把三界翻个底朝天来找他们的少狮王。本来狮王就不让你跟我们几个一块儿在外头瞎闹……”

　　想到狮族那等级分明的严苛规矩，一个吃东西多夹一筷子都得挨罚抄书禁闭的地方，绪华只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也不奇怪霖衡一天到晚都不愿意回狮族而是跟他们几个狐朋狗友一块儿呆着了。绪华虽然心里明白霖衡不愿被古板严肃的狮族所约束，但也实在不愿意承担一声不吭就把他们少狮王拐跑出妖界这么大的罪过。

　　闻言，霖衡慌忙化了人形张开双臂拦在绪华面前。一张轮廓分明的面庞在夜色下熠熠生辉，神色却是一副在人前从未袒露过的仓皇。“你不愿同我呆在一起么？” 霖衡开口。绪华听着他没来由的问题，一只虎崽愣在了当场，搜肠刮肚半晌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答复。她不明白霖衡为何会因为这点小事跟她闹脾气，也不明白霖衡为何会觉得自己不愿同他呆在一起。他们这群狐朋狗友打小便认识，一同处了几百年了，要是不喜欢他早不带他一块儿玩儿了，怎么还会到今天。

　　“又胡说八道什么呢？”绪华一爪子给霖衡拍开，“我几时说过不愿同你呆在一起这种话了？”霖衡听了这话，面色才将将转喜，绪华还欲说些什么，却见霖衡身后不远处的虎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此刻嗔目切齿朝她扑来。霖衡还欲上前护着，却被虎后一爪拍开，在地上滚了两个来回才爬起来。“你这狗崽子！又造了什么孽！”虎后气极，扑上去咬着绪华就不肯放。绪华自知理亏不敢还手，挨打的动静一下比一下更大，只得小声呜咽示弱。霖衡不知所措，匆忙化了原型来劝架，可是左一个绪华右一个虎后，二虎一个比一个更不听劝，混乱中还挨了好几爪，却也只能小心翼翼挡在二虎中间。虎王很快赶到，带着后面一众看热闹的宾客，其中便有狮王狮后。虎王飞快化身上前咬住了绪华的后颈拖着她跑开，虎后却丝毫没有解气，跟上去补了好几爪，打得绪华直喊。霖衡还欲上前阻拦，却被狮王喊住了。他见狮王面色不善，也只好化了人身，规规矩矩地站在了一旁。

　　“是我管教不严才让你这狗崽子犯下今日弥天大错！你这就随我回去同司命妖君和狼王狼后请罪！”虎王震怒，一边吼一边拖着绪华回了北漠原。可怜的虎崽被虎后打得几乎无法直立，但也还是循规蹈矩向宴席上的司命妖君和狼王狼后请了罪，奇怪的是司命妖君只是笑笑，并未动怒，甚至还宽慰了虎王虎后几句什么有形之物终有它的命数尔尔。
　　就连狼后也一脸没事儿人一样上来搀扶被打得颤颤巍巍的绪华，好声好气的慰藉着。绪华只觉得自己这条小命约莫是保不住了，虽然今晚并未见到原尧，但却因为自己将人家的父母气疯了，这可如何是好。正想着，却见一同而来的霖衡也站出来为自己揽了责，司命妖君仍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摆摆手作罢，抬眼看了看绪华，复又转眼看了看霖衡，一张慈眉善目的脸上满是洞若观火的神态，但却和其他任何时候一样，讳莫如深，隐而不言。

　　司命妖君这一星半点的细微姿态绪华自然不可能注意到，却被身边的狮王落了个满眼。连虎王和虎后都未曾想过今日绪华犯下如此大错但却未被追责，虽然司命妖君解释了今夜发生的种种也不过是命数罢了，少狼主原尧的劫难并不会因此而发生改变，反而开了个好头云云。但是二虎只觉得心里愈发愧疚，夫妇俩一对视，双方都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了打算。一个打算回去把绪华关起来，一个打算回去把绪华再打一顿再关起来。

　　宴会照常进行，但是原尧却再没出现过，据狼王说是原尧已然劫始，匆忙去了别处修行。经历了这一晚惊心动魄事件的众宾客们纷纷表示稀奇，但看到主角是绪华大家也就觉得不以为奇了。

　　听闻今晚并不会见到原尧，绪华这才安心下来。绪华和霖衡还有其他一些同辈人坐在一桌，大家纷纷给被打得无力化作人形的绪华让了位置，只留霖衡一人坐在她身边，此刻他才发现绪华的虎爪在原先打破撰命镜时被其划开了一道口子，那伤痕足有一寸，虽不深，但此刻也在滴滴答答地流出些血珠。绪华之前并未注意到这个伤口，现在注意到了却也不敢伸张，深怕再被虎后责骂一通。霖衡眉头紧锁，正准备张口遣人去请狼族的医师，却被绪华按住了，目光交汇中霖衡看出了绪华的顾虑，只得悄悄地撕了自己柔软的里衣来为绪华包扎。待止住了血，霖衡才算放心，一面用灵力帮她疗伤，一面给她喂肉。清达和帆月对霖衡护短的行为早就习以为常，只有原岚看得直皱眉，欲说些什么，却顾着现在人前不好发作，只得小声冲绪华提醒：“我哥虽然不在，但你俩也注意点，让外人看到了可不好。”

　　绪华听闻这话只觉得匪夷所思，实在想不通自家兄弟照顾自己怎么又和原尧扯上了什么关系，也想不通为什么外人会觉得不好，还未张口询问，却见身边的霖衡闻言勃然变色，虽只有一瞬，但却也被同桌的走兽们敏锐地捕捉到了。“我比绪华年长些，照顾她是应该的。”霖衡缓缓开口，语气里却仍旧夹杂着一些不易令人察觉到的愠怒。绪华虽然从未把仅比自己年长十年的霖衡看作是什么长辈，此刻却也察觉到了霖衡的情绪变化，只得附和着连应了好几声对对对。原岚瞪了霖衡一眼，随即撇过脸去不再言语。帆月和清达只觉得好笑，二人附耳说了好几句，仿佛全桌只有绪华一人呆头呆脑地环顾四周，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得默默地啃食着霖衡夹给她的烤肉。

　　还挺香，绪华边啃边想。

　　待宴会结束，几个狐朋狗友依依不舍道了别，绪华就被虎王咬着后颈肉叼回了南渠林。绪华自知犯错理亏，一句话都没敢多说，默默地挨了虎后一顿打后就被虎王关了十来年禁闭。期间听说霖衡来找过自己几回，但都被虎王回绝了。禁闭期间实在了无生趣，绪华竟然破天荒的静下心来修炼了十来年，到了被放出来时已是修为大涨，上山捕食妖兽时轻松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然而绪华却不知，这次被放出来并不像以往一样意味着重获自由。因为此前霖衡来南渠林那几次虎王便寻思着这孩子生长得不错，想着此前狮王同自己下棋时商量过的，把绪华送去东里坪的狮族修炼几年，也能用狮族的严苛的规矩好好管束一下绪华桀骜不驯的性子，于是和虎后一商量，便真的动了把绪华送去狮族的心。

　　绪华被放出来野了还没几日，就被虎王虎后找了由头带去了狮族。绪华以为这次也是去赴宴的，想着自己刚被放出来，不敢造次，于是规规矩矩地换了华服，佯装一副乖巧的做派。途中几人闲聊，虎王对虎后道：“这次去东里坪，倒不如把崽崽之前定下的亲事也一并说说？” 虎后听了很不满，怒斥道：“还不知道成不成呢，孩子一千岁都不到，着什么急？再说了，他们那狮崽没几个月就要往我们那儿跑，要提也该是他们先提。”

　　绪华听得满腹狐疑，忙问：“你们说什么呢？什么亲事？”心里暗道不好，都几百年没提到过自己和原尧的娃娃亲了，这会儿怎么还聊上了？

　　“也没什么，就是你爹爹之前帮你和那狮族的霖衡定了趟娃娃亲。”虎后不以为意。
　　“又定？？？”绪华看向虎王，气得直跳脚，满脸的不可置信。“爹爹你没事儿给我定这么些娃娃亲干什么？！”虎王慌忙安抚这头虎崽，柔声道：“爹爹当年这不是看你跟狼族那个没戏，我看你和狮族那个相处还不错，狮王又提到了，那时你们才不过一百多岁，我就想着跟人客气客气，没想到他们当真了，狮王前几月寻我喝茶时还提了一嘴。”

　　“哪有人拿自己女儿亲事跟人客气的！”绪华只觉得荒唐，连带着声音都提高了好几阶，想到霖衡对此事应该也还不知情，若是知道了，想必会和她一样觉得荒谬至极，于是打算待会儿见到霖衡第一个就要跟他提这事，也好有人能跟她一起同仇敌忾。虎后也帮着安抚：“你爹爹就是随口一说，你要是不喜欢这事儿就不作数了，你就当去东里坪玩儿几年。”

　　“玩儿几年？”绪华疑惑道。虎王虎后暗叫不好！“玩儿几天，哈哈，玩儿几天，你自幼便嫌弃狮族规矩严苛不爱去，对东里坪四处都不熟，这好不容易去一趟就让霖衡带你多玩儿几天嘛。”虎后忙笑着拉过绪华的手来安抚。却见绪华的眼神在虎王和自己身上狐疑地转了好几个来回，庆幸自家虎崽儿是个好骗的缺心眼儿的同时却也暗暗叹息这孩子为什么不像她那几个朋友一般早开灵智。

　　绪华现下确实对此话半信半疑，脑子转了几圈，却实在是琢磨不出什么，便打算待会儿见了霖衡再同他说道说道。

　　等几人到了狮族所在的东里坪已是晌午，绪华被虎王虎后领着拜见了狮王狮后旋即同众人一同入宴，绪华四下观瞧了一番，奇怪的是竟没有寻到霖衡。宴上绪华悄悄私下向霖衡的妹妹霖姝打听，这才得知霖衡因为前几月私自离开狮族被关了禁闭，现下被困在自己的住所，非传唤不得外出。心下暗道狮族真是万儿八千年如一日的因循守旧，正己守道。对自家少主更是下手狠。离开狮族竟然还有什么私自不私自的？这些在虎族看来根本不是事儿，只要没犯像之前那种大错，根本不可能被关禁闭，最多打一顿也就完了。想到狮族的种种奇奇怪怪的规矩，绪华打了个冷颤，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我早就派人把小女霖姝住处附近的泗封殿收拾出来了，你俩也好有个照应。今后你便住在那里同霖姝霖衡他们几个兄弟姐妹一同入学，绪华，你看可好啊？”宴上突然安静下来，只听得狮后拉着绪华的手柔声问起。

　　闻言，绪华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木讷地看向了虎王虎后，却见他们齐刷刷转头看向了别处，只得轻轻点了点头。狮后见状满心欢喜，竟顺手把随身一件上好的玉魂铃送给了绪华。绪华推脱不得，只好乖巧地道谢后收下了，宴上这才又恢复了刚才一派觥筹交错的热闹场面。

　　宴毕，绪华还来不及找自己爹娘问刚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被霖姝，和狮后她们几人簇拥着带去了泗封殿。绪华换下了赴宴的华服，顺手就把刚得的玉魂铃随意放置在了一个桌子上。自己坐在殿里琢磨了一下午也没明白说好的赴宴怎么就莫名其妙变成求学了，便想着出去找霖衡一块儿琢磨琢磨，却发现泗封殿的四周都被布下了狮族的法阵，分明是有意阻拦她离开。不知怎的，绪华看着陌生的四周和坚固的法阵，突然一怔，眼前竟莫名浮现出四百多年前那个自己拼尽全力也无法挣脱的水牢，浑身却是止不住的颤抖起来。绪华僵硬的立在原地，左手轻轻抬起，用力捏住了自己的右臂，口中念起了清心咒，直到第十遍清心咒念毕，四肢才逐渐恢复知觉。绪华只觉得心中一阵苦闷，即便是她再缺心眼儿也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想必是虎王虎后觉得她顽劣不堪，与狮王狮后勾结把她骗来了这东里坪打算管束几年。

　　刚刚从十多年的禁闭中被放出来，转头又被骗来狮族关禁闭，这回不仅是关禁闭，还连带着要被跟霖衡似的管束。绪华回想起了自己幼年时期来找霖衡玩时见到的可怕场面，顿时觉得十二分窒息，当即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疯了似的掐诀念咒攻击法阵。没曾想几道术法打下去，竟然还真的让她把法阵破了。绪华喜极，只觉得心里对自己极高的术法修炼天赋感佩交并，但是又后怕被抓回去，竟是连霖衡都没去寻，自己一边破法阵一边扯了几根头发做了个自己样貌的傀儡留在了泗封殿。绪华想了又想，还是决定乘着夜色离开妖界出去避几年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