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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朕又活了 ...

  •   刘莲收回目光,轻轻地为刘产擦拭着药膏。刘产则欣赏着刘莲低垂的好看的眉眼和专注的神情,不觉自己的心早已化在了他的身上,融入他的每一寸骨血,随着他心脏跳动而一并雀跃着。

      这种感情是圣洁的,干净的,刘产此刻还不知,余生他都会抱着这种感情在寂寞中咀嚼着与刘莲以往的种种,追溯着他自己都给不出答案的情动于何时何处。

      擦完药,两人又闲聊片刻,不过说话的一直都是刘产。他眉飞色舞地讲述着四年来在军营中发生的趣事,刘莲坐在他身侧,脸上挂着恬淡的笑意,安静地听着。到了晚膳时分,两人在桌前相对而坐,把酒歌诗,作对传令,是难得的安逸喜乐。

      同一片夜色下,为了搞清局势而不眠不休翻阅着原身从出生到现在几十年间的起居注的刘大壮就显得怨种不少。他一页一页地掀过书册,看着内舍人记载的原身以往年岁里的一颦一笑一悲一怒,大概明白了原身过往的不堪种种。

      从不受宠的太子一路爬到皇帝的位置,原主经历得可能要比这书中记录得更加酸涩更加辛苦。刘大壮在感慨原主生平坎坷之余,对起居注中记载的一件事情倒是提起了极为浓厚的兴趣。

      书中记载,元成二十七年秋,也就是先帝在位的最后一个月,先帝曾以惑乱太子,勾结亲王的罪名当着原主的面杖毙了个一直侍奉在原主身边长达三年的姓顾名洺的乐师。十几天甚至不足一个月后,先帝便在寝宫突发恶疾暴毙而亡。

      刘大壮无法不带着恶意去揣测背后的猫腻。顾洺,顾大嗓,两人皆为乐师且都被原主留在身边服侍左右。其中的微妙之处,想必原主也朦胧其中,自得其乐罢。

      想着想着,不觉夜色已浓。倏忽,书房的门被“吱呀”推开了一条缝隙。

      “是谁?”刘大壮吓了一跳,朝门口望去。

      门缝中探进来一颗圆圆的脑袋,那人听见刘大壮的喝问声,干脆也不躲了,磊落地推门而进。他缓步从阴翳中走出来,室内的烛光将他脸颊镀上了一层暖暖的橙色光晕。刘大壮看着顾大嗓,那张脸上有着孩子气的笑容,灯下甚至能清楚地看见他脸上的细细绒毛。

      顾大嗓不知道刘大壮搭错了哪根筋,自下午醒来后他就闷头扎进书房看那无聊的起居注,直到现在都没令人传膳的意思。自己担心他饿着,特意命小厨房做了些刘大壮素日里爱吃的饭食拎了进来。

      “累了么?”

      刘大壮看着那双盈满关切之意的琥铂色眼睛,有些木然地摇了摇头。

      顾大嗓挥手扫开刘大壮面前堆成山的泛黄发旧的书册,在案上清理出一片小小的空地,把食盒打开,端出一碟碟摆盘精致香味扑鼻的菜肴,又摆好碗筷。准备好一切后,顾大嗓随手搬了一个红木圆凳,坐在刘大壮面前。

      刘大壮执了筷子夹着饭菜要送进口中时,却又犹豫片刻。再三迟疑权衡后,他终还是把筷子搁在碗沿,对顾大嗓淡淡道:“你先吃。每道菜都吃一点。”

      “?”顾大嗓见刘大壮这幅戒备的模样,心中气郁闷堵,难受的要命。“啪”,他生气地重重撂筷,不买账地嚷嚷道,“不是我说,你连我都信不过了么?得亏我拼死拼活地替你去寻那救命的丹药,回来的时候还让不知道谁家的熊孩子拿弹弓打了一个差点没了命,醒来后,你却、你却跟变了人似的,竟像旁人一样来猜忌我!”

      顾大嗓越说越委屈伤心,眼里啪嗒啪嗒开始往下掉金豆豆。

      刘大壮也没料到顾大嗓的反应如此激烈,当下不由得也慌了神,赶忙从怀中掏出手帕微微起身替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少年拭着泪水,带着些许歉疚,口中不停宽慰讨饶道:“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你别哭了。我今后都信你还不成么?”

      “真的?”

      “不骗你,别哭了。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的算什么!”

      顾大嗓抽噎着,断断续续道:“我都陪了你十一年了,要是我想害你,你还能活到现在?你个臭没良心的,想我鸟生能有几个十一年?浪费我感情……”

      刘大壮叹了口气道:“是十二年。”

      顾大嗓:“……啧,是不是别人不生气你就把别人当傻子啊?靠北啦,你这样搞得我很下不来台诶!”

      刘大壮把筷子重新塞回顾大嗓手里,噗嗤笑道:“下不来台就吃饭,再不吃菜就凉了。”

      顾大嗓也不好再说什么,闷头捧着饭碗开始吃饭。书房内很安静,只有偶尔几声筷子触碰碗碟的发出的脆响和两人静静的咀嚼声。刘大壮看着眼前的少年,少年长而卷翘的睫毛上还挂着几点晶莹,两团腮帮子里却鼓满了饭菜,随着下颚咬动而微微颤着,吃相娇憨可爱。

      “哦,对了,”顾大嗓像是想起什么,着急起来,连饭都来不及咽下,呜呜咽咽的含糊道,“张太医方才来了,说太子和二殿下伤势颇重,近几日怕是不便行走了。”

      “嗯,朕明白了。”刘大壮向门外唤了一声,“赵前!”

      门被推开,一个半老的太监急匆匆地小跑进来,跪在刘大壮面前:“奴才在!”

      “传朕旨意下去,太子刘产,二皇子刘莲罹患寒疾,明日起,不必上朝议事了。”

      “喏。”赵前怀中拂尘一摆,又是急匆匆地跑出殿外,差了两个小太监跟着,直直朝凤栖宫奔去了。

      顾大嗓有些疑惑:“为什么是寒疾?”

      “寻个好听的由头罢了。”刘大壮衔了一筷子藕片丢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太子闹了这一出,想必明天朝上定有不少人跳出来指着鼻子对他大张挞伐一番。给他们换个其他不上朝的理由,也是保护他们。”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太子为什么突然对你下手,毕竟他才从军中回来不过数月。”

      “平和十五年九月,也就是太子回京那月,我因玩忽职守聚众闹事的罪名流放了一个副尉名作武胜的。这武胜在军中曾与太子交好,结果却不明不白被流放还死在了半路上。”

      顾大嗓倒抽一口凉气,道:“可这也不至于——”

      “太子就此事为武胜求过情,我没允。”

      “那就是你活该了。”

      “?”刘大壮瞥了顾大嗓一眼,“挑衅?”

      顾大嗓摩挲着下巴,脸上浮现出思考的神情:“我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我在宫中这些年,不敢说很了解。我只知道太子和皇后一样,都是个掂的清、赏罚分明的人,若是那武胜真的有过,太子绝不可能插嘴此事。”

      “我方才翻起居注的时候也注意到这一点了,已经派禁卫去彻查这件事。时间过去的还不长,希望能够调查清楚。”

      “皇上,”顾大嗓不知为何一阵心悸,他低低地唤了一句,企图把声音中的恐惧颤抖尽力压抑住,“皇城是不是要变天了?”

      刘大壮干涩地笑了,嗓子有些喑哑:“我才三十七岁,还想再在这龙椅上坐上几年——不过你放心,无论事情发展成什么样子,我都会信任你,尽最大努力护你周全。”

      顾大嗓听见如此直白的承诺,倒是吃了一惊,不可思议地抬头望向那人,同时对面的那人对自己温柔地笑着,眼神透露着坚定,这一分坚定让自己格外心安。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乱了,自己捋不清也不想去搞清楚,他只想陪伴着刘大壮,安安稳稳的和他共度余生。

      只是,顾大嗓借着灯光用目光细细地把眼前这人的模样描摹镌刻在心上,他是皇帝,心里盛着万丈江山,自己怎么可以奢求他把自己放在心头,那个与天下并重的位置?

      饭足之后,刘大壮亲自盖熄了灯。顾大嗓脱了鞋袜,与刘大壮并排躺倒在榻上。刘大壮看了好一阵子起居注,又想了很多事情,心力交卒,所以脑袋一沾枕头就沉沉睡去了。

      顾大嗓却睡不着,侧卧着支起身子,睁着双眼,借窗子泻进来的如水月光吃力的在黑暗中分辨着刘大壮脸庞的轮廓。

      “刘行肃,我知道的,你是天下人的皇上,其次才是我的”顾大嗓心中喃喃,“我不求别的,我只求您心中能留下小小的一根枝杈,能让我在上面栖息片刻……”

      想着想着,顾大嗓软下身子,搂住刘大壮的一根臂膀,窝在他的怀里阖上了双眼。

      屋内窗幔纱帐无风自动,炭盆里迸动着温暖的火光,窗外一抹淡色的月痕却是清冷至极。同一片黑得骇人的夜空下,凤栖宫中,皇后在赵前走后,便怔怔地站在门前迷茫着。自己少时喜柳,皇帝即位后,便命人重新修缮了凤栖宫,在院子正中种上了一棵柳树,让自己搬了进来。眼下,残破的月牙儿正躲在柳树枯断的枝条后,叫人看不真切。

      春桃送赵前至宫门口,折回来时却看见自家娘娘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衣衫,有些魂不守舍地立在殿门口,看着院中那棵早已枯死不知道多少年的柳树,目光游离破碎。

      “皇后娘娘!”春桃着急的唤了一声,跑到皇后面前,握起皇后冰凉的双手,几乎是哭着低声道,“您何苦这般糟践自己!”

      皇后收起自己的思绪,看着春桃那担忧中带着稍稍责备意味的眼神,腼腆地笑了:“原是我不该立在风口处让你担忧,走,咱们进屋去。”

      皇后拉着春桃的手进了里屋,坐在榻上,接过春桃沏好端过来的一杯热茶。茶水的热意通过杯壁渐渐传到掌心,随着血流暖遍了她僵硬的全身。

      “产儿他们在屋里,没有异况吧?”皇后啜饮了一口茶水,润了润自己干涩的喉咙。

      春桃答道:“没有。太子只是和二殿下聊了些军营趣事,用过晚膳,二人便睡下了。”说完,春桃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又道,“娘娘您也不必忧虑这个,太子若是真有那个癖好,在军中那种都是男人的地方不早露出端倪叫咱知道了么!”

      “那你可知产儿这回设计谋害皇帝是为了军中故交,一个叫武胜的孩子么?”皇后悠悠叹道,“要产儿真如皇帝当年那般疯魔惹得京中人人诟病,本宫也没法子管。只是至少他对莲儿,本宫却是能管得起的。也希望莲儿那孩子能明白。”

      “二殿下虽非您亲出,从小也是伶俐懂事的。娘娘您尽管放宽了心罢。”

      皇后将茶水放到床边矮几上,揉着太阳穴道:“本宫累了,点几只甜梦香来。本宫要歇息了。”

      春桃燃上香,又吹熄了灯。香烛在远处香炉中袅袅升起几柱白色的烟雾。

      皇后和衣躺在榻上,被衾中的温度还未升上来。她阖着眼躺在一片冰凉黑暗之中,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不知为何,她脑海中忽然翻腾上来刘莲与十几年前已经死在杖子下的那个人,乐师顾洺的容貌:起初两个人的眉眼都极其模糊着,直到碰到一处,两张脸完美无缝地重叠起来,竟融成了一人的样子。化成皇后心头与皇帝隔着的,一道长长的可悲的沟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朕又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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