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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来日方长 凡事皆可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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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此事是否操之过急了!”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为师也只是寻了一个最好的时机罢了。”
“可您也知道……”
筑倾阁的夜晚是明亮的,因为这里高耸入云,能够见到最清晰的月亮。阁中有两个身影伫立已久,其中一人长身玉立,如若钟离采薇在这里,必然能一眼认出,这人影正是匡澈!
“澈儿!”天命长老呵斥一声,打断了匡澈将要说出的话语。
匡澈低下头,却倔强的没有任何妥协的意思。
“自你入门,为师便教过你万事最忌优柔寡断。”
“是。”
“澈儿,”天命长老轻叹一声放缓了语气,“你若执念,只专注于钟离采薇一人便好,切勿为了旁人过于伤神。”
“弟子,谨遵师命。”匡澈俯身作揖。
“哼!”天命长老看他如此也不再藏着自己怒气,“为师要的是你本身就想这么做,而非谨遵师命!”
匡澈未再答话,神情隐在手臂的阴影里,不知是顺从是忤逆。
“罢了,你下去吧。”天命长老知道不可急于求成,索性不再与他商议此事。
“是。”
“齐风!”钟离采薇叫住刚下早课的齐风,“师兄呢?”
“师兄?不知道,昨天晚上就没见过了。”齐风此时正叼着一个包子,他今日起的很早,本想叫匡澈一起去上早课,到他卧房却发现匡澈似乎一夜未归,连床都未铺开,“可能有急事帮师父去做了吧。”
匡澈是天命长老的副手,深受倚重,被连夜叫过去处理事务收集情报也是寻常,故而齐风也并未在意。
“这样啊。”钟离采薇有些失落,重返故国的日子已然迫近,剩下的这段日子,她越来越想时时有匡澈陪在身边,哪怕不说话只安静地待着也好。
不过,钟离采薇转念一想,这样也好,正好她也有时间静下心来准备一些事情。
除了要万无一失地救出父亲,还要尽少牵连进与此事无关的人。
比如桦予。
昨日桦予表明来意后,她就有些揣揣不安 。
原来,桦予是桦呈的妹妹。
她与桦呈自小被毒谷长老捡到,一个有通灵的天资拜在了乌藤长老门下,另一个被毒谷长老养在身边,又因毒谷长老喜欢往外跑,索性就养在了外面,做了岐南山的门外弟子。
“我师父好惹事儿,因此欠了天命长老不少的人情,这不就拿我来还人情了。”问及原因时,桦予打趣道。
桦予的性情与相罗有几分相似,说起话来很是开朗英气。
钟离采薇见她第一眼的时候甚至没有将姓名如此相像的两人联系在一起,因为他们周身的气质大相径庭。
桦呈此人不近人情,从不与众弟子有过多私交,总一幅公事公办的样子,钟离采薇认识他以来也只见他同匡澈交好,即使曦人与他同门也不过是点头之交。
桦予对她越是热络,她越是愧疚。
因为相罗,她对这个刚见一面的女孩子很有好感。她们都一样的坚强,一样的给她一种被保护的感觉。
也是这个原因,她不能接受桦予的帮助。
如果是相罗,她也一定不会舍得让她冒险。
“我与兄长受到岐南山的恩惠,能助岐南山弟子成事,是桦予的福气。”
果真与相罗如出一辙,固执的要命。
软的不行,就要用真情大义压她了。
不过,钟离采薇对桦予还是感到新奇,桦予虽沾了些英气,说话方式也同相罗像的很。
要知道,钟离采薇初次与相罗见面时,一个扭捏羞怯,一个故作冷淡,表面上都不动声色,又加上别人说她们长相有些类似,因此就算是慢热木讷如钟离采薇,也自然而然地多出了一份亲姐妹一般的熟捻。
要说唯一的不同,那便是桦予在同她初见时表现出的热情与亲昵。
钟离采薇的朋友大多如她,做得到与人为善,却做不到主动示好于人。
因此,桦予于钟离采薇而言,新奇之余又多了几分受宠若惊。
岐南山此代共有五位长老,其中以天命长老为尊。
各位长老各有专长。
毒谷长老擅药理,乌藤长老擅占星,毕狐长老擅武功,齐秦长老擅机关术。
而天命长老是百年难遇的全才,其中武功与机关术更是达到了前无古人的地步。
钟离采薇在他门下多年,饶是平常偏重武功更多,却也将学到的机关术皮毛运用的很是熟练。
天命长老会的多了,便将平生所学融会贯通,汇聚出几种不同的门类供岐南山所用,借以将上一代掌门留下的情报组织—信站发展到了渗透九州,无所不知的地步。
一来保证岐南山经久不衰,与世同进;二来预判后世动向,在该出手时无所保留,拯救世人于水火。
想到这,钟离采薇不由得叹了口气。
人世间的种种最是无法通过预言决定的,万事只有当一切结束之后,在后人撰写的史书上才能勉强辨得出对错。
所谓天机不可泄露,有时候,连揣测天机的人都是这时局中的当局者罢了,甚至连变数都算不上是。
拯救世人,在这场血流成河的夺位之争中,她唯一提前能够去救的,也就只有父亲一个人而已。
通过信站收集到的情报都会被整理成卷宗分门别类地安置在九州阁,隐匿在通无殿的地下。
在这里她能看到所有关于北晋的消息,事无巨细。
钟离采薇在九州阁耗费了她下山前所有能耗费的日子。
得到了几乎所有人的底细,有了一个还未成型的计划。
哪怕,她本来并不需要获取这么多情报,不过是多此一举。
她来了多久边有多久没有在见到匡澈。
钟离采薇没有闲心,却也并不是没有这个心思。
她利落的留好了书信。
一封给曦人,一封给相罗,一封给齐风,还有一封,给匡澈。
相罗不在,前几日就不知所踪,毒谷长老比她跑的更快,也就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只是钟离采薇隐约猜到,相罗出行或许同自己有关,这下等相罗回来看到她没影儿了不知该是什么心情,只盼这封信能够劝慰她不要一时冲动不远万里来趟上一趟浑水。
齐风孩子心性,至今什么都不知道,钟离采薇也不想他知道,但看在他多年受到自己欺凌的份上,便也赏他一封信件。走之前,钟离采薇打算再欺负他一次,为此将窗户戳了个洞,把信件从小洞里塞了进去,像是巴不得他患上伤寒一般。
曦人还在生气,却也只是气她莽撞,担心大过于恼怒罢了。她仿照往日没心没肺的样子洋洋洒洒写了一篇,希望曦人能够消气,更希望她能够理解。本想悄悄放在她门口就走,却没想到,平日里早睡的曦人等到三更依旧等在门边。
“去哪?”
曦人的声音依旧气鼓鼓的。
“散……散步,这就回了。”
钟离采薇很怕生气的曦人,因为曦人活像只随时要咬人的兔子。
没走两步,曦人叫住了她。
“我没你那么豁得出去,也做不到立刻抛下一切去帮你。”曦人的语气平缓了很多,异域少女想起了往事,神情有些痛苦。
曦人经历过许多让人心惊的往事,她无比珍惜漂泊多年后得到的这一点安稳。
钟离采薇只知道一部分,可就只是这一部分,她便足够了解曦人的做法,也是她后来慢慢想明白了那日曦人一反常态甚至是有些歇斯底里的劝阻。
她想开口安慰曦人,却没想到曦人先说出了口。
“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尽量,”曦人的语速不快,却掷地有声,“助你一臂之力。”
在无比信任的伙伴面前,她做不到半分的扭捏与推阻。
“好。”钟离采薇冲曦人笑笑,“我也尽量,让你们少为我操一些心。”
桦予处理毒谷长老留下来的乱摊子,同时要做一些准备以备不时之需。
药师心细,花费的时间要多一些。
钟离采薇有自己的打算,归心似箭,没有办法再等一些时日。
匡澈的信,她拜托了桦予,特意交代等桦予要去寻她的时候才能交给匡澈,多害匡澈一些相思之苦,以作为最后一些时日他无影无踪的代价。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行至山门,她遇到了等候多时的匡澈。
“傻子,有时间在此处等我,为何不早早去见我。”
相隔多日,化作怨怼的寸寸相思又占了上风,她气极自己的不争气,却也许阻拦不了奔向他的脚步,只得不顾规矩的嗔骂匡澈一句“傻子”泄愤。
“怕你见到我便不想走了。”匡澈少见的油嘴滑舌起来,他紧紧地抱住了钟离采薇,用力到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可最终不还是见了。”钟离采薇委屈的吸了吸鼻子。
“不去见你,是怕你难过,而见你,是我自己的妄念。”匡澈的声音闷闷的,他小心地放开了怀抱,双手扶着钟离采薇的肩膀,目光灼灼,相思不绝化愁丝。
“你怎么还学会玩文字游戏了呀。”钟离采薇艰难地朝他笑笑,她想打趣他,好笑的话语却说的无比苍白。
“没法跟你一起走,是我对不住你。”匡澈抬手擦掉了钟离采薇脸颊的泪,珍重地捧着她的脸,愧疚无比。
“我们来日方长。”钟离采薇将自己的手叠在了匡澈的手上,眼泪滔滔不绝,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见到匡澈之时泪水早已决堤,只是感受到他手上的湿润之后才知道苦撑的平静有多么的不堪一击。
来日方长,只不过,是要在她能够活着回来的前提下。
此次一行孤立无援,师父肯透露这点消息她已是感恩戴德,又怎敢把在意她的几人真卷进来。
匡澈陪她走到了马厩,芙蓉糕似乎是感受到了别离的气氛,此时正和昆吾黏糊在一起。
他们在马厩外的树下立了良久,相顾无言。
直到连两人的马儿都告完了别,钟离采薇才意识到自己得走了,再不走不知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匡澈扶她上马,一如小时候,钟离采薇还不及马高,匡澈便拿自己的膝盖当她的踮脚。
钟离采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却说不出什么来了。
“万事小心。”
匡澈不舍地放开了她的手。
钟离采薇点了点头,牵动了缰绳。
芙蓉糕听话的向前奔去。
“驾!”和马声随着风传来,芙蓉糕跑得依旧很快,少女的发丝飘逸洒脱,就像以前赛马时一样自由。
她以自由之身陷入泥潭,不道归期。
只盼望,他去得能够及时,无法同生哪怕是共死。
看着消失不见的身影,匡澈终于压抑不住翻腾的内息,他倚着树蹲下身来,最后竟是吐出了一口鲜血来。
他换得了一个月后前往北晋的机会,代价有些重了,却是他求之不得。
“归儿,再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