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昴日星辰录》陌上僧

92、第91章 烈火中涅槃（下）

　　【091】熊熊烈火焚仇恨，枭雄涅槃待重生。

　　“老二，我们夫妇真是没有看错你，要是老七他们几个能有你一半懂事，我也能瞑目了。”沈翼大为感动，银白色的长须上，颤颤地挂着泪珠，紧紧握住儿子冰冷修长的手，依依不舍。

　　“父亲，您可要好好活着，活着才有希望回去，才能再与夫人团聚。不要想那些丧气话，这里虽然艰苦，我们也定能熬过去，一同坚持到回家的那天。”沈无戈反而安慰起老父亲来。

　　“孩子，我很清楚，就算西莫人不来找我复仇，皇上也不会放过我，只是早晚的事罢了。我错就错在，不该在军中树立如此高的声望，让圣上感到对他有威胁。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历来不过如此。只可惜，此时才明白已经太迟，即便有你母亲在宫中百般周旋，也无济于事。

　　“皇上极有主见，我从他当皇子时就跟随他闯荡，太了解他的为人，也知道他太多隐私。他一旦江山稳固，必不会容我多存世一天。正所谓，伴君如伴虎啊！我早料道迟早有这一刻，只是没想到，祸及了全家，甚至包括你的妹妹们。老夫唯一的愿望，就是留下沈家的一个根，并且远离宫廷纷争，不到需要时不再入世事。”沈翼心知将死，便把多年的苦恼一吐为快。

　　“老将军，小女虽身单力薄，但也会尽力保护沈家所有公子的周全。请您保重自己才好，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况且这里天高皇帝远的，宫里也管不到你们身上，您不必太过自责。”王逸被父子俩的言语感动，不由也出言劝慰沈翼，同时搀扶沈无戈，盯着他把解药吃了下去。

　　“若真能保他们周全，自然再好不过，老夫在此先谢过姑娘。只不知我们是否应付得了，来自双方的暗算。我已失去兵权，只能隐匿身份躲避幕后。但毕竟我们在明处，对手在暗中，可谓防不胜防呀！”沈翼还是绝望地摇摇头，对于保全自己一家人的性命，并不抱太大希望。

　　突然间，院子里一片骚乱，依稀有火光闪闪。有人奔来禀告：“后宅跨院同时起火了！”果然，只见后窗隐隐有火光闪动，还有烟雾从窗缝里，缓缓漫了进来，四周开始人声鼎沸，呼叫嘶喊之声，不绝于耳。
　　沈翼与王姑娘最先冲出无戈的房间去救火，沈无戈也挣扎着下地，扶着墙壁来到院子里，焦急地查看火势，恨不能一起冲过去施救火中的郑家亲属。

　　西北边陲风急物燥，大火很快就吞没了东面大半的院落。虽救火的人很多，但缺水严重，即便是大将军府，一时也没办法汲取或搜集足够多的水，来灭火救人。于是，哭叫之声四起，呼喊之声不绝，内外上下慌乱成一片。

　　沈翼只来得及救出陆承义的小部分家眷，虽仗着一身刚猛的功夫，最后还是被烧成重伤。王逸也只是刚刚救出了陆将军的两个幼子和一个女儿，以及因病体弱，晕厥中的七少沈无尤。

　　沈无戈踉跄着，怀抱被浓烟熏得昏倒的四弟往外跑，临出大门时被一根着火的房梁砸到，一个踉跄栽倒在地。他拖着沉沉的老四挣扎着往外爬，头部又被砸了一下，再也没有了力气。

　　王逸只听到他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王姑娘，老七，拜托了——”便看见那兄弟二人，双双葬身火海。
　　王逸心急如焚，撇下七少便欲再次扑进去抢救他俩，不料被陆承义和夫人极力地拦阻，生生拽了出去。火光烈焰中，泪眼迷蒙，所有的喧嚣都不复存在，只剩下火舌的噼啪爆裂声。

　　众人眼见着，陆府后院的厢房轰然坍塌，激起了数丈高的烟火灰尘，直呛得人无法呼吸，一时间，所有人都几乎睁不开双眼。

　　雾霭朦胧中，一股夹带火星的黑烟猝然窜出坍塌屋顶的大窟窿，迅速消失在朔朔夜风里。由于烟雾火焰的遮挡，没有人看清楚究竟，并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末节，只顾继续扑火营救。王逸却怦然心惊，泪水凝在眼里化成了疑问：那轻功身段怎的如此眼熟？那镶了金丝的黑袍，是从小到大再熟悉不过的了。难道真的是，怎么可能是？绝然不可能——

　　黎明时分，将军府后宅，腾起最后一股青烟，随晨风散开，被朝阳化解，灾难终于过去。大火总算彻底熄灭，四周除去火星的劈啪作响，还有帅旗的猎猎飞扬，其余则一片萧索肃静。尽管大街小巷都站满了拎着水桶，以及盆盆罐罐前来相助灭火的茫洲官兵和百姓，依然很静，是那种了无生气的平静。人们不敢相信，难道这就是胜利与狂欢之后，应该付出的代价吗？

　　沈翼须发皆无，皮焦肉绽，因边境专治烧伤的医药有限，伤口很快开始溃烂，流着黄水，疼痛不堪。然而，□□上的疼痛，总也不及内心的重创。一场大火，瞬间又失去了两个儿子，特别是他给予厚望的老二沈无戈，人生在世已无生趣，前途黯淡无光，怎不叫让他万念俱灰？

　　临终前，他将无尤郑重托付给陆承义：“真是苍天的安排，沈家一脉，就只剩下老七了。老夫自知已是油尽灯枯，今后老七只有拜托你们照应了。烦请将军帮他找个偏远的穷乡僻壤，让他隐姓埋名做个平常人。只需养活自己，不可再图复仇，更不要再走仕途，无需练功习武。老夫唯一的期望，就是让他做个平头百姓，能将沈家血脉传承下去，这样就是最好。”

　　陆承义哽咽道：“恩公您会痊愈的，七少爷还等着您自己调教呢，一定好挺住啊，恩公！”

　　沈翼自顾自地往下说着：“沈家能有今天，大约也是因果报应，老夫伤害了那么多性命，无论当时当地，该与不该，终归是要偿还的。眼下，老夫不怨任何人，还清了，也就踏实了，免得再殃及我后世子孙。老夫可以安心去九泉之下，等着我家凝妹了。来生但愿干干净净地，做一对贫贱夫妻，平平淡淡生儿育女，不再侍奉帝王家。她常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这话，极好，我们是，该放手，了……”

　　这位刚强的老人在极度的身心痛苦中，缓缓离去，那时的他尚且不知，他的凝妹郑夫人，刚好先他一步，已经在九泉之下等着他了。沈家唯一幸存的老七沈无尤扑倒在面目模糊不清，周身溃烂流脓，散发着一阵阵腐臭怪味的，老父亲床前，早已手足冰凉麻木，哭得泣不成声。

　　陆承义依照戍边驻守的军规，厚葬了沈翼老将军。废墟中，两位少爷的骸骨最终被找到，混在了一处，早已分不清彼此，最后与他们的父亲同葬相伴。墓碑上，依照遗言，简要书写：北未忠义护国大将军，洛南侯沈氏父子墓。未刻姓氏、名字、谥号之类，也无生辰亡故日期，更无碑志铭文，就是一方素碑，一介凡人。

　　许多年以后，会有一位面目儒雅清俊的僧人来此祭拜，用手指在石碑后面刻下一首诗：
　　西北望，射天狼，大风起兮云飞扬。
　　战鼓催，胄甲凉，绝世英名梦一场。
　　只占土一方——

　　陆承义在临时搭建的将军帐里，安置下有幸生存的亲眷，同时对王姑娘的救助感激不尽。他们全家只有一房小妾未及救出，其余二十七人均完好被救出，已觉万分幸运，也多亏王逸。而王逸却因伤心沈无戈的猝然亡故，情绪极度低落，一直沉默无语。直到沈家父子下葬之后，这才留下书信一封，称自己尚有要事，急需奔赴处理，郑重拜托陆家，代为照应七少沈无尤，以期有缘再聚。便独自向东，黯然离去。

　　无尤感伤沈家四方离散，又一夜之间父兄皆亡，心灰意冷之后，遂一心只想出家做和尚。陆承义苦劝无果，无奈只得派副将护送无尤，去投奔慈音寺，并修书一封给父亲生前的师祖：念空大师。恳请宝刹，收纳忠臣遗孤，保其平安、护他周全，同时让他隐姓埋名，潜心修炼。

　　陆承义心想：这样也好，沈无尤既可如愿做了和尚，又可暂保平安。等到将来成年之后，再劝他还俗，娶妻生子，延续香火，也不算太迟。到那时，自己也就能对得起恩公的重托了。

　　待一切商议、筹备妥当，陆家便打点行囊，安排得力副手，送沈家老七秘密上路东行。

　　只因沈家父子一直以亲友身份隐居陆将军府邸，沈无尤自来到茫洲后，又一直卧病在床。所以，茫洲城里基本无人见过他的真容。
　　自那场大火之后，陆承义有意放出言论，说这些亲友皆藏身火海，无一生还，万分不幸。而沈家下葬的石碑上，也没有标明具体人数和姓名，这就把沈无尤的隐居寺院，蒙混过去了。

　　于是，那些暗藏在茫洲城内，妆扮在各种身份下的北未、西莫，甚至是东岂国的密探们，便忙不迭地将此等悲惨无比的好坏消息，传回各自的皇宫去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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