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昴日星辰录》陌上僧

81、第80章 太子选妃（上）

　　【080】

　　伤心过度的郑夫人大病无医，不出三月便撒手人寰，太后姨妈自然伤心欲绝、哀痛不已。这是她姐姐董丹生前最疼爱的小女儿，也是自己最心疼的晚辈，却比自己更早地离开了人世。

　　皇上深感懊悔和悲痛，却也是无可奈何。为了安慰极度悲伤的太后，追封御妹公主身份，谥号“永嘉公主”并厚葬皇妹入北未皇陵，以抚慰深陷抑郁的太后母亲，和隐隐愧疚的自己。

　　表妹郑家凝儿，曾是未恩幼年痴迷的幻想。温柔聪慧，优雅得体，乃是最为理想的良配，最为合适的贤妻良母。只可惜，自己不是一个寻常男人，以至于很多事情都由不得自己做主，尤其是婚姻大事。婚配，那是整个国家的事情，不是他未恩个人的私事，更谈不上是否喜欢。

　　御妹郑凝嘉以北未公主身份被隆重安葬，伯侯公亲们纷纷到场，也算是死后挣足了虚荣。这份荣耀和颜面，多半是做给太后和皇上看的，而沈家自己所有至亲的人，却无缘参与现场，亲眼目睹下葬过程。甚至于大都完全不知情，一直到很久以后，才从旁人口中获得如此消息。

　　郑雪初滞留在京城，直到参加完姑母的葬礼，才带着满怀伤痛的心事，辞别太后与皇上，致谢皇后与太子，最后，跟随前来帝都吊唁亲妹妹的老父亲，以及兄长，回到淮北镇国公府。

　　雪初回家后不久，父亲郑澍奇就接到皇上的御旨：次月初五，宣郑家长女雪初入宫面圣，待选太子妃。

　　雪初暗想：沈家父子一行几人，至今还在西去发配充军的路上，而自己却要入宫待选了。如果姑母还活着的话，想要改变这一切，终归有一线希望。可如今却是再没丝毫指望了——
　　虽一心记挂着沈无戈的安危，却又恐抗旨不尊会连累自家父兄，也遭受沈家一样的厄运，更害怕姑母说的魔咒会再次应验在沈家头上。思前想后左右为难，真是愁肠百结，倾诉无门。

　　眼见长女日益消瘦，母亲宋夫人好言劝解：“初儿，你知道，我们也是不愿意你进宫的。为人父母的，不求后代一世享尽荣华富贵，只愿子女能逞心如意、愉悦平安地好好度过一生。你也不必太担心，这回那么多世家女子待选，个个才貌出众，皇上与太子哪里就看上你了？
　　“我帮你在妆扮上刻意粗简些，莫要显得太招摇惹眼。依我看多半第一关便会被淘汰掉，之后最多在宫里服侍太后或皇后娘娘们三年，你父亲定会想办法，央求太后放你回家配人，再或者，求太后姨奶奶给你指婚到一个，门第相当的绝好人家。到那时，我们由你自己挑选，绝不会难为与你。”

　　郑雪初心道：相配的人家，就能平安过一辈子吗？贵为侯爷又怎样了？还不是一眨眼间，就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了吗？也不知雪初此生是否有缘，能够再见姑父和表哥表弟们一面？姑姑，这也许就是您所说的“命”吧？

　　半月后，郑雪初洒泪辞别母亲和小妹郑霏烟，惴惴不安地随父兄上路，入宫待选太子妃。

　　经历一道道筛选，从出身到品性，从相貌到德行，这选择，真可谓千里挑一地繁琐精细。最后，未都的东宫大殿里，一十六名经层层严格筛选的妙龄少女，身着统一服饰，素颜净面，分为四排四列，齐齐跪在殿前，等候最终的裁决。

　　她们的年龄，大约都在十五到十八岁之间，个个出身官宦世家、名门旺族，从仪态坐姿，到谈吐见识，皆千挑万选、出类拔萃。容貌身形自是不必说了，连声音语调，都是婉转优美，清越动听的。只需站在一起，便是赏心悦目、楚楚可人的一片清晨的朝阳。

　　不过，这群女孩子在入宫之前，是万万也没想到，一个太子妃的甄选竟然如此严苛繁琐，甚至比之选皇后还要复杂，也是叫人大开眼界了。

　　作为太子妃的候选佳丽，很可能就是将来的北未国母，甚至还可能是下一任储君的生母，自然要格外谨慎，遗传基因也是相当重要的。
　　纵观北未天下，还有谁，能比皇室更有先决条件挑挑拣拣？更名正言顺地，掐尖揪芽儿？更明目张胆地，吸引那些希望一夜升天的妙龄少女？

　　五行八卦、奇门遁甲、冰鉴七术、相面摸骨，除初筛过程通用的出身、门第、年纪之外，那条件之高、门槛之多、项目之奇葩、玄妙，简直了，都是无所不用其极，难以凭空想象的。

　　首先，是对每个女子生辰八字的筛选，门星神三关搭配里面，要有：景门、生门或开门，天英星、天辅星或者天任星，值符、六合或是九天，这些组合都是太子将来最好要有助力，就是“选好贤内助，未来如神助”。
　　同时，五行要与太子相生互补，一定不能与太子的生辰八字相克、互冲。当然，最好是：正官、正印、正财与食神这四大吉神齐备，还能惠及父母，旺补夫君，造福皇室，生助子孙。

　　然后才是品貌、德性、谈吐、女红等一系列的层层考验，不比三年科举考出来的公务员，甚至于文武单科状元的选拔，更简单吧？这样，就能淘汰掉八九成的待选佳丽。

　　经历了重重考核与复查，专业的钦差团队，从数千人里终于挑拣出眼前这十六位佳丽来。好吧，于千辛万苦之后，幸运指日可待，那就还差最后一道门槛了——体检，亦成为：体察，或者叫作“内观”。

　　最难的一道关卡，即是所谓的“体察”。由一队专职的宫廷女官，在一处封闭的密室里，逐一严格检测，项目包括：形体比例、毛发、骨骼、皮肤等私密细节，进行评估甄别和分类，并详尽记录在案，以备太子亲自过目浏览。

　　女官们皆为御医亲传弟子，通晓药经医理，熟识人体穴道筋脉，会针灸、正骨、面诊等，经常为后宫的妃嫔诊断治病开药方，颇具实战经验。
　　尤其是，在大内后宫这种男性御医不方便进出的场合，她们还是备受女眷们青睐的人物。

　　这一回，所查验筛选的细则也是名目繁多，十分严苛，比如：令被测女子净身行走坐卧，以便观察其行止姿态，是否协调优雅、雍容华贵，是否具备大家气质，母仪天下的皇家风范。就是说，在没有任何外在修饰、装扮的情况下，还能始终保持完美的姿态与仪表，也很重要。

　　再比如，丈量实际的身长与宽窄比例，是否两侧匀称，观测皮肤白净、光滑细腻的等级，记录有无胎记黑痣蛀牙皮癣腋毛狐臭等等，诸如此类的细节，名目繁多，不厌其精。
　　当然，其实最最关键的一点应该为：被检测者是否尚且处子之身。

　　所有内观的结果，体察的细则均会一一记录在册，再存档密封，供皇帝陛下、皇后娘娘，或是太子本人，逐一比对，反复商议，临了筛出最佳人选，那才是将来真正的皇家太子妃。

　　而被女官们翻来倒去地，里里外外都看了个够的花样少女们，原本大多都出自深闺豪宅，哪里见过这般羞辱的场面？往往是一个个花容失色羞涩难堪，频频遮蔽□□，不愿轻易示人，哪怕你是个女医生。

　　于是，她们便常常遭到门口那一班孤寡终生的，变态老宫女的斥责辱骂，有些污言秽语，简直粗鄙下作得不堪入耳。当然，她们除了动口外，绝对不敢动手，留下伤痕便不好交代了，万一碰上个心眼儿不大宽敞的小妮子，将来碰巧成了皇后娘娘，甚至于太后娘娘，怎么办呢？

　　郑雪初立在等候体察的队列中，冷眼看着女伴儿们一个个进去。最先出来的几个女孩子，都目光躲闪着，掩面含泪跑走，远远地避开众人的目光，且鬓发歪斜、衣裙不整，甚是可疑。

　　于是，她便急忙追赶过去，低声询问何故。姐妹们一个个涨红了脸，大多都是羞于启齿。雪初听罢缘由，不禁勃然大怒，放声扬言：拒绝此等辱没人格的裸检，死也不从，爱谁谁吧！
　　说完，便想离开内观待测的队伍。

　　一名太子宫中的女官豆娥，见这女娃太过张狂，原本想责骂用强，却被另一名女官拦住，她是皇后身边的贴身仕女。她们都是皇后娘娘特意挑选出来，协助完成选妃任务的资深宫女。她在豆娥耳边低语几句，那豆娥吞下怒气，强作平静地放过郑雪初，揪了下一个女孩子进去。

　　尽管没有体察数据，雪初还是毫无悬念地被太子相中选为正妃，余者也多数被留在宫中，封为侧妃、侍俸或女官、宫娥之类，十六个女孩子都有了着落和归属，从此与家人生生远离。

　　选妃的最终结果，在太后及皇后娘娘眼里，自然是极满意的，总算了了一桩天大的心事。可是，郑雪初却没有丝毫喜悦之色。正相反，她非常后悔当初进宫一试，居然还层层过了关。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还不如早早嫁人算了。

　　数月后，北未皇太子大婚。
　　皇太子未尘的大婚之夜，管弦悠扬、红烛锦帐，太子府喜气盈门，一派欢天喜地的景象。
　　一众锦衣侍女，簇拥着一身盛装吉服的太子妃，进入红烛摇曳的洞房。她们手脚利落，果然是训练有素，帮忙卸去珠冠霞帔，扶雪初进入木桶沐浴熏香，同时还可解除一天的劳乏。

　　太子在外应酬完毕，酒意微漾地摇晃进寝宫内室来，眯眼见郑雪初一身烟红色丝绸寝装，静静地端坐在绣墩上，美得惊心动魄，艳压举世俗人。那贡缎苏绣的抹胸衬出她香肩似雪，玉颈如霜，宽松的酒红杭丝对襟睡袍，隐现凝肤若脂，吹弹生香。
　　漆发松垂如瀑，泻满圆润削肩。羞目深如湖水，微岚含怨。淡妆浅浅修素颜，洁净无尘。天然清丽得不似凡人，恍若寂寞园中一花神。

　　这一幕，直把太子未尘看得如痴如醉，满眼流火，魂魄满天飞。他甩掉夹袍，敞开中衣，踉踉跄跄地上前一把握紧玉人纤手，急急地奔向卧榻锦帐鸳鸯被，一路踢翻了几个青花绣墩。
　　侍女们纵然看见，也不敢上前搀扶，怕被新人责怪多事，因此反倒蹑手蹑脚地退出洞房，相视内涵一笑，轻轻掩上了寝室的雕花木门。然后一个个安静地守在大门以外，远远地候着。

　　新娘郑雪初面无表情地起身，被新郎牵着向婚床走了过去，右手衣袖拂过红色漆木妆匣，将一根羊脂白玉发簪攥在手心，暗藏袖底。

　　“雪妹，你可知，为这一天，我整整等了十年？自从我九岁那年第一次见你入宫朝圣，便一心一意盼着今天今夜了。”太子拉雪初坐在锦榻边，环抱住她圆润的肩臂，如同在做梦。
　　太子揽美入怀，将太子妃的头拢到自己胸前。郑雪初不由一震，生疏僵硬地躲闪了一下，目中看似波澜不兴，却隐隐透出一丝清冷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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