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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番外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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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小媛送回去之后,我大半个暑假都泡在了北京,为了公司的事情奔忙,总算出了些头绪,第一批产品,马上就可以开始试销售了。
人们常说: No news is good news。而我刚刚回到学校,就接到了一个news。果然,只要是news,就没有好的。
有人状告我所作的车牌识别研究侵犯专利权——告我的人叫陈琛。
这东西影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因为我的研究只是和他申报的某项专利技术有一点点的重复。没有全盘照搬,没有直接利益冲突。只是,他动用了自己在学术界的关系。而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我在这个研究方向上的funding不再续约,我要另谋出路了。
说实话,我很不服气。再调研比对了大量资料之后,我才明白一件事情,跟学术完全没有关系的事情:原来何希与他私通的不止感情,还有别的。
如果沉默是金,在接下来的两周内,我所到之处肯定已经堆满了金山。在没日没夜的研究和搜索后,我找到了学校心理系的教授,准备和他一起合作一个人脸识别项目。
九月开学的时候,我把新的项目告诉了宋峰。看着他欲言又止的为难神色,我压抑着自己那句:你以为民工不好干?有时候包工头更不好干!
不好也得干,是人都一样。
还好,宋峰像从前一样勤恳。初步的研究成果出来,已经有人提出funding research的想法了。
2004年的圣诞节新年假期,我忙在了办公室。旧年的倒数第二天,我接到了我妈打来的电话,说是小媛在那边要吵着跟我说‘新年快乐’。
还没到新年呢——我是这样想的,却不能这样说,因为听着宝贝女儿的一句“爸爸,新年快乐。”我就觉得知足了。
放下电话,我才意识到,原来这已经是我独自过的第三个‘新年’了。家家户户点起的灯火,更映衬出我这里的黯淡。这大地上,应该不会有谁和我一样,在holiday season中孑然一身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那天为什么会去推研究生办公室的门。不知是直觉他在,还是希望他在,还是什么原因。但是我推开门的时候,他就站在办公室里。
他说他人没有地方住,我把他拉回了家里。其实我并不觉得他可怜,最可怜的人,是心没有地方住的人。
他进门的时候,问起了小媛。有那么一瞬间,我实在觉得他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喜欢小媛的人。而我们总是讲求责任,而忽略了那份直觉上的疼爱。
第二天去参加朋友的新年party,必要的社交,恰到好处的问候。他们甚至有人开始给我在party上介绍新的女人认识。
觥筹交错间,我忽然想起了一个莫名的场景,就是那次他跪在那里吃baby food时候的可笑模样。“别把他又饿死在家里。”——想到这里,我就在朋友们一片要‘赶回去会相好的’的嘲笑声中,打了食,赶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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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看这孩子挺瘦的,但是吃饭绝对没有问题。看着他风卷残云的吃了外卖带回来的东西,又认真扑到电视机旁去盯着金苹果降落的现场直播。我忽然有种感觉,觉得其实他只是一个孩子。
我们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这两年来,看着他一点一点的累积知识,一行一行的修改程序,一次一次的讨论,一篇一篇的出论文。想起他这些学术上的成长,我忽然觉得自己也并非什么都没有留下。虽不能桃李满天下,却至少有一两个值得我骄傲的学生,这也许就是一种人生财富。
拿出啤酒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有一种想庆祝的愿望。庆祝新一年的到来,也庆祝他这些年的成长。
可惜这孩子,只能吃,不能喝。只一瓶过后,就开始有些晕乎。问的问题也开始往乱七八糟的方向发展。
他问我: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是不是每个听到的人都要kiss?
我回答了他,只是他没有知觉,不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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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kiss,可以实现你去年中最期待的一个愿望。
我不知道我期待了什么,但是我的确实现了一个多年的愿望:拿到了终身教授。
拿到之后,我开始了休假:其实是跑回北京,弄一些与公司有关的事情。顺便带一下我在t大的几个研究生,毕竟还是要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
我始终不愿承认这次的休假是自己内心的逃避。
感情是一种什么东西?判断,推理,验证,再好的逻辑,都无法解释。是无法解释,因为我甚至看不到生情河流的源头,是感激,是感动,是欣赏,还是喜欢?
师生?同性?哪个禁忌来的更猛烈一点,于我,已经没有半点意义了。因为,我的理性急速蒸腾着我情感的河流。就这样吧,干涸之后,就什么都不存在了。
在北京的四个月,我和他还有新招来的博士后都是用网络联系的。除了,几次的telecom,就再无接触了。
四个月后,返回加州,我甚至提出了让他来接我。因为,我只想证明:一切都在理性思维的前提下,正常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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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我先存了念头,也许是我看他的时候带上了一层秘密的滤光片,慢慢的我发现:似乎他看我的眼神,也不同。
如果我说我看到了那种崇拜中带着依恋和爱慕的光彩,这应当不是我的自恋。
当我们自以为把心中默默的感情隐藏的很好的时候,最能引起共振的似乎就是对方的回应。而他的回应和他的性格一样腼腆。我从来不需要不好意思,因为他羞涩的速度,是含羞草难以想象的。
七月去夏威夷开会的时候,我曾经很后悔了一段时间去带他喝那杯Mai Thai。没有接受他不沾酒精的教训,只是一杯鸡尾酒,就再也没法从周公那里叫回来了。
那夜,我第一次去看一个男人的身体,准确的说是一个男孩。瘦的不太符合审美,但却可怜的让人心疼。看着小工兵,缩成一团,睡在那里,作为长官,我忍不住留了一枚勋章在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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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夏威夷的最后一夜,我的急切,让我尝到了‘欲速则不达’的恶果。小家伙终于被我弄得合上了自己所有的叶子,找个一个极为冠冕的理由,夜不归宿了。
回程的飞机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究竟是否真的喜欢我?这个问题,就像一枚钉子,将内心的风暴钉在我思维的跳跃上。我甚至开始觉得自己很丢脸,而这脸丢在他面前,就像丢进了永恒。
在他的心中,也许我一直是一个令人尊重的形象,或者是高尚的,最起码是可敬的。现在,估计剩下东西,很少,很少了。
下飞机的时候,我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如果不能证明你喜欢我,那么就只能证明给你看,我们之间是一场误会。
如果不能开始,起码能退回原点。
事实证明,用一杯Irish coffee和一个吻,逼迫别人向自己表白,是一个绝对的错误。因为哪怕是宋峰这样温柔好脾气的人,都会有自己的立场。为了找回已经丢进时间漩涡的面子,我用一句“最好的学生”轻描淡写了过去。而他说的那句“如果今后有一个人能发更多的论文,他就会代替我。”才让我知道,原来我们之间的感情从来就没有平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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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过后,九月开学,我又新招收了一个PhD学生。是个美国人,叫Mark。而开学的时候,我妈再一次就个人问题开始催我:你都三十出头了,赶快找找,我也托人帮你问问,怎么那么不着急呢?
我没有不着急,其实我很着急。因为感情天平的不平衡,我一直无法再继续考虑我们之间的问题,而同时由于美国高校命令禁止这种事情的发生,我也的确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生活总是在你觉得烦躁的时候,出现更为烦躁的事情。学期中的时候,我招进组一年的博士许赫后跑了,原因是自己申请了专利权,没有告知他。看来,专利权这件事是所有人都在意的。
只是在那件事情之后,我明白:有些东西还是说清楚是谁的比较好。早点打上商标,才不会被人拿走。我跟许赫说的最后一段话是中文:“我的科研基金,支持你的研究。出钱买劳动力已经很合理。你是没见过,不出钱,不出力,直接偷的。此外,我带头的研究成果,不希望看到别人拿他做盗版。”
一般来说,对待博士后和博士的态度是不同的。博士后,更像一个co-worker,而自己的博士生,怎么说都还是自己的学生。所以,在想到许赫非常有可能在其他学生面前说我的坏话的时候,我心里有些不舒服。尤其当我想到宋峰会听到他的话的时候,我心里尤为不安。
这件事情发生之后,组里的学生我一一找来谈话。几个美国学生,尤其是在公司里工作过的人,似乎对这样分配专利的事情很习以为常。只是,最后一个找到宋峰,我一番官方论点之后,万万没想到从他口里听来一句:“我不在乎。”
我当时的确是愣住了。那句“那你在乎什么?”根本就是靠直觉出口的。
看到他说了句“我在乎的东西,你不在乎”后就冲出了门口。我坐在办公桌的后面愣了很久。
我知道一阵发呆后,我已经没什么可能告诉他:其实我很在乎。很多花开时提出的问题,只有花落的时候才能回答。
如果我不在乎,大概很多事情就已经发生了。然后,不用考虑结局,不用考虑后果,不用考虑任何事情,现在的我们就已经是两条被捞上水的鱼,挣扎在死亡的边界线上,被所有看戏的人嘲笑。
在做什么事情都不必后悔的年龄,我没有做过什么事情;在这个做什么事情都要付出代价的年龄,我又付不起这个代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