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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三章:理想 若能毫无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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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这么鬼鬼祟祟地出兵打仗,还挺新鲜。”大金往篝火堆里再添了几块木头,双手往光头上一扣,看起来心情还算不错。
因为梁戎的罪名还在那儿挂着,大金他们又是自己越狱逃出,自然不能大张旗鼓以凤来城的名义出兵。于是前几天趁凤来城还乱着,一群人赶紧从城内撤了出来。他们前脚刚走,后面几张凤来的通缉就来了,按梁戎所说,给他们列的罪状比十二的命都长。
“那看来你还没被那种小城主雇佣过,哦准确的说,叫土匪窝子。”影搬了个小马扎在火堆边坐下,借着光修理着自己的腕甲:“活生生把我当刺客使,傀儡挂爆破符你听说过吗,当时那土匪头子偷袭的首选。”
“嚯,你还有这经历。”大金有些诧异,毕竟影的傀儡术虽比不上时奉尧,但也算顶尖,应该犯不着去给土匪窝子当佣兵:“不过傀儡挂爆破符…好像也不是不行,要不下次我们试试?”
见大金开始想些歪门邪道,影赶紧阻止:“别别别,你知道一个好傀儡多难找吗。骨骼关节,肌肉力量,血脉质量,承受力,适配度…你看时先生都能没找到个固定的傀儡。”
“你们这找傀儡跟找媳妇儿似的。”大金感觉傀儡术真是够玄乎的,不但要技术,还得要点缘分。
“可不是吗。”影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眼里满是羡慕:“上次见过一次上极傀儡师的傀儡,带个金丝面具的那个,感觉适配度尤其高。我猜啊…可能是孪生双子傀儡,这娘胎里带来的,确实是羡慕不来啊。”
“差点把我们老大揍了一顿的那个?”
可惜就算大金试图用气息讲话,那声音也比常人大了两倍,当场就被梁戎逮到,优雅地给了他肩膀一拳:“别在这儿聊金丝破鸟了,你媳妇儿让你捡两块炭过去。”
“行行行。”大金在火堆中扒拉几下,用铁锹装了几块炭乐呵呵地找媳妇儿去了。
因为不放心许玉梅一个人待在东大营,大金干脆让她一起跟了过来。行军艰苦,尤其是还得防备着后方追捕,他们只得找些冷僻小路前进。许玉梅每天跟着大金他们爬山涉水,从没抱怨过条件艰辛;人也能干,虽不能拿刀在前冲锋,但拿刀下厨是一把好手,哐哐几刀扛起了一队人的温饱,连梁戎见了她都得尊称一声梅姐。
“将…梁戎。”
按照梁戎的要求,出门在外不要再以将军称呼,但影实在还不习惯直呼其名。
梁戎连马扎都没找一个,直接往旁边的木头堆上一横:“月这两天有消息吗。”
“这段时间上极戒备格外森严,消息不太好传出来,不过昨天他托人给我送来了这个。”影打开腕甲下方的暗匣,拿出一个薄薄的金箔片,中间微微鼓起,像是放了什么东西:“我看了,里面是一些粉末,但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梁戎打开看了看,是一些细细的杂色粉末,似乎是有些受潮,所以少量粉末有结块:“你先收好,一会让大金看看。”
“看啥呢。“大金扛着铁锹回来,正瞅着这两人在端详着什么,于是也凑了进去:“这不是防御咒的咒砂吗,你们看这干什么,试图抢我的饭碗?”
影赶紧解释了下来源,并让大金再仔细看看。大金稍微捻起一点粉末,离近看了看却不禁皱起了眉头,他犹豫了下后,小心翼翼闻了闻:“是防御咒的咒砂倒是没错,不过这里面用的材料,倒是邪性的很啊…我再研究研究。”
“行,你小心收着。”影把那个金箔片重新封好给大金。
“还挺谨慎,这么早就开始布防御咒了。”梁戎大概明白了月的意思,但既然专门送出咒砂,说明破这个防御咒可能并非易事。他回头再次叫住了大金:“感觉这咒有几分把握能破。”
“我估计啊…”大金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挺难的,若这咒砂真是用作防御咒,那布咒的人怕是花了大功夫。这样吧,我找人把这砂分一半给安林亚小哥送去,让他也看看。”
梁戎点点头:“嗯,找个靠谱的人送去。”
谈话之间,驻扎地的一侧突然传来些吵闹声,影赶紧站起来去查看情况。等他看清了来人是谁,连忙跑回来告诉梁戎:“是尚敏回来了。”
梁戎眼里闪过一丝光芒:“付玉良也一起吗。”
“是的,她押着呢。”
“跪下!”尚敏一把将付玉良扔在梁戎脚边,气急败坏地又给了他一脚:“你这个叛徒。”
付玉良双手被绑在身后,似乎也没有要挣扎的样子。他浑身颤抖,眼里恐惧和悲伤交织,目光已有些涣散。
“别急,让他坐下说吧。”梁戎扔给他一个小马扎,让影扶他坐下。
和付玉良认识这么久,梁戎十分了解他的性格。此人性子有些软弱,对冯安惟命是从,工作上倒也认真。若说要当叛徒,他怕是也没有足够的胆子。
“将军,在路上他已经招认了,城主遇害,还有将军篡位夺权之事,确实都是他诬陷的您。他是内城总管,城主身边的人,加上十二在一旁添油加醋,说出的什么狗屎都有人听。”尚敏愤愤地看着地上的付玉良:“还跟上极勾结,害死了凤来城这么多人。”
听到尚敏最后一句话,付玉良仿佛清醒了几分,当即再次跪下:“我没有…我从来没有要伤害凤来城的想法,尤其是凤来城的居民…”
付玉良说着,竟嚎啕大哭了起来:“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万死难辞其咎,但我真的不想伤害他们啊…
“那么多人都看着,你还想抵赖?”
“我真的不想…”
“没事,我来吧,这几天你也辛苦了。”梁戎拦下了怒气冲冲的尚敏,回头对影说:“带她先去休息休息,其他人也都叫去吃饭吧,我想跟他单独聊聊。”
等其他人都走后,梁戎用双刃划开付玉良手腕上的绳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后,在他的对面坐下:“我想先知道冯安的事情。”
“城主…确实已经…”付玉良哆嗦着嘴唇,十分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遇害了。”
梁戎低下头,轻轻摩挲了几下双刃的刀柄,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虽早有预感,但等消息真被确认的时候,他还是感觉心被狠狠挖走了一块。
沉默许久后,梁戎才接着问了下一个问题:“是金鳞吗?”
“不是,是灵鹰。”付玉良眼里的悲伤又深了一分:“而且,他带走了城主的遗体。”
“灵鹰?”梁戎稍微有些诧异。灵鹰是徐尚明手下的佣兵,但杀害一城的城主,和宣战无异,也得不到什么实际好处,徐尚明必然不敢也不愿意。既然灵鹰花这么大的功夫嫁祸给自己,想必也不想让徐尚明知道。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性了,梁戎想了想:“他和城主,有什么私人恩怨吗?”
付玉良有些迷茫地摇了摇头:“这个我实在不确定,那日他和城主刚签好了停战协议,一切都很顺利…可就在城主要走的时候,灵鹰的傀儡突然冲出…”
“这一点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付玉良的语气急促了起来:“为了城主的安全,我和手下一直在灵鹰旁边看守着,但凡他手里有什么不对的动作,我肯定立刻就能发现。但他真的连手指尖都没动一下,傀儡就那么冲了出来…”
他俩都明白,再厉害的傀儡师都做不到这一点。这傀儡跟他这么久,也不可能还有自己的意识。
不过,若那个傀儡就是灵鹰自己呢…
梁戎突然想到,刚刚影似乎有提到灵鹰带的是孪生双子傀儡。虽然只是猜测,但如果那金丝面具下的脸和灵鹰一样的话,会不会当时和城主签订协议的人,反而才是那个傀儡呢。
正当梁戎思索之时,付玉良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将军,我听十二跟灵鹰好像聊到过试药的事情,不知道和这件事情有没有关系。”
“什么药?”
付玉良从衣襟里拿出一个极小的陶瓷瓶,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伸手递给了梁戎:“是宁安砂。”
梁戎接过那陶瓷瓶,却发现比自己想的重了许多,就像里面放着铅坠一般。打开一看,梁戎心也跟着沉了下去,里面正是折磨自己数天的赤色珠子——可以封印血脉之力的宁安砂。
“每年制作新药后,城主都会秘密安排少量异将试药。这还只是个半成品,药效有限,毒性问题也尚未解决。”
“你一直在帮他研制这个吗。”梁戎端详着这小小的赤色珠子,不禁又想到了十二当日的话。
付玉良点了点头:“是的,我自知才能平庸,最初只是以天血的身份来帮城主试药的,其实并未想过要有什么一官半职。后来城主信任我,便把我作为佣兵留在了凤来城,我十分感激。”
“将军,请恕我再多嘴几句。”付玉良十分恳切地看着梁戎:“就算这次城主为了时先生的事,不得不对你下手,他也从来没有要加害你的意思,这宁安砂…也不是因为对你戒备。”
接下来半炷香的时间,付玉良有些磕磕绊绊地讲完了宁安砂的来历。
年轻时候的冯安对异将并没有什么概念,他热衷于探访各地,寻找些新鲜玩意儿,看看山水赏赏花,找到个自己喜欢的地方甚至会住上一段时间。
直到有次机缘巧合之下,他去了趟焱上岭,这里有整个万极最多的兵屯子和异将买卖生意,异将就像商品一样,像雇主展示着自己的血脉天赋。当周围的人都对异将能力表示惊叹的时候,冯安却有了深深的危机感。
此时已经有零星战火在万极燃起,民众的生活也不如往日安宁,很多有钱的人家都选择了雇佣异将来保护自己的安全。然而因为异将佣金昂贵,暂时没有哪个城邦会大规模地招募异将作为佣兵。
可万极的土地也好,食物也好,已经有紧缺之势,若是继续恶化下去,必将有更激烈的争夺。
有争夺就会有战争。在冯安看来,异将在力量上的绝对优势,更像是一种战争资源。
就算万极真的备受上天眷顾,又或是锦官城真的存在,接下来人们衣食无忧,有些人的贪婪却是无止境的。拥有更多战争资源的人,不可避免地会产生优越感,认为自己想要的一切都能够轻松获得。若再加上一点贪婪,侵略和战争便会随之而来,而异将的存在,只会让战争更加残酷而血腥。
均衡之中,异将就像是个不稳定的因素,让天平彻底向某一方倾斜。
所以从那一天起,一颗小小的种子便由此在冯安心里扎了根——只有这不稳定的因素被消除,大家才能踏踏实实去耕作而不是掠夺。
“城主为了这个愿望,苦心研究了二十年,成功本已经近在咫尺了。”付玉良语气里满是遗憾:“城主虽忌惮异将的力量,却从没有想过要除掉我们。宁安砂可以用来限制异将的力量,也能够帮异将摆脱束缚,后者才是他想为你做的事情。”
梁戎紧紧握住了手里的陶瓷瓶,眼底微微一热。
是啊,若是没有了血脉限制,狐媚子再也不用为了度过情劫,亲手杀死此生初次动心的爱人;
傀儡师再也不用受人忌惮,为了避免伤害身边人而压抑自己的情感;
咒灵可以拥有自己的家庭和孩子,可以毫无顾忌地和所爱之人相拥;
而天血也可以在父母的身边长大,不用自己孤身在外闯荡一生。
“他希望你可以早点成为一个普通的孩子,在安定的世界,去过你想要的生活。”付玉良哽咽着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试图用不伤害任何人的方式,来让后代生活在一个更加太平的世界。
冯安用了二十年,来追求这近乎荒谬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