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第四十四章:束缚 施咒不成的 ...

  •   五日前,凤来城天衡院。

      梁戎身上的轻甲已全是血污,受伤的手臂绷带和伤口杂乱地叠在一起,看起来有些可怖。他单膝跪地,长/枪置于身前,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混账!”冯安一手撑着座椅扶手,另一只手颤抖着指向梁戎:“你…你是不是疯了心了。”

      梁戎沉默不语,任由冯安再次打翻了一壶热茶。一旁的仆从们吓得脸煞白,但不得不颤颤巍巍地去换新的茶具。

      “有本事,给我再说一次。”

      梁戎没有抬头,平静地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我想请辞离开凤来城。”

      “行,行。”冯安狠狠咬住牙关,心里恨不得把时奉尧给撕了:“我还以为你只是狼崽子护食,虽然可笑,但多多少少还有志气。搞了半天,是彻底被蒙了心。”

      “城主不用怪他,是我自己倦了。”梁戎用手轻轻抚过地上的长/枪,上面每一个划痕他都已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你放我走吧。”

      “要是我不肯呢?”看着眼前自己从小带到大的孩子,慢慢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将军,再到如今,冯安竟觉得眼前人有些陌生。

      “你们都出去吧。”得到梁戎的示意,那些被吓到的仆从们,赶紧退去了院落候着。

      梁戎没有接着回答刚刚冯安的问题,他回头看向怒气正盛的冯安:“城主,你还记月吗,契约到期后便离开内城的狐媚子。”

      那个走之前还出言不逊的异将,冯安自然是有印象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梁戎要突然说起他。

      “之前因为禁咒的事情,我派了不少探子去上极城,可惜一直没有什么大的收获。月身无契约又术法了得,只是性子倔强,不愿回凤来,我便让影说服他去了上极。”

      “他在上极,那边的消息多多少少会传到我这里,只是那些消息大多基于揣测,我…不太愿意相信。直到那天亲眼目睹了你和上极城的勾结…”

      “梁戎,你好大的胆子。”梁戎每说一句话,冯安的面色就更沉下去一分,直到听到勾结二字,冯安终于坐不住了。

      “好,城主不喜欢这个词,我换一个说法。”见冯安有明显的慌乱,梁戎心中原本的失望又多添了一分:“灵鹰的雇主,那个被扔在天衡院的草包,我也私下派人审过了。他说与你合作已久,你暗中给他们输送异将,解决了上极周围的诸多动乱。而上极这次来这里,是因为我多管闲事,坏了你们的协定,所以他们来要个人作为补偿。”

      梁戎所说的每件事,对于他这个一城的将军来说,都像是个嘲讽的耳光狠狠扇在脸上。

      冯安自然也明白,他摸索着扶手慢慢坐下,声音稍微缓和了一点:“他们要的只是时奉尧那个疯子而已。”

      “而已…”梁戎听完冯安的话笑了笑:“那你要的是什么?”

      “我要凤来太平。”这话听起来有些突兀,但冯安几乎没有怎么犹豫。

      “那你自己尽力吧。”梁戎实在不知道冯安的话还能相信几分,也不想再去细想了,他站起身来:“人生短短数十载,我还想快活两天。”

      冯安似乎并没有交出契约的意思,只是再次说回了刚刚话题:“就算你想走,时奉尧也不能跟你走。”

      “我偏要带他走。”梁戎拿起长/枪:“至于其他的,你放心吧,解除契约之前,我会做完自己份内的事情。”

      “暂且不说他和地煞到底有什么关联,你觉得一个傀儡师于你,能有多少真心?”冯安拦住了梁戎:“我手下异将无数,傀儡师却甚少。我深知他们的血脉本质,根本不是几杯药酒几个破符咒能压制的。他们并不想要什么真心,他们只想要一个又一个更好的傀儡,你也是其中之一罢了。就算你们试图违逆血脉之势,也必将伤人。”

      “你若是不信,我们就用契约打个赌。”冯安伸出手来:“但你要记得,天血之誓,万万不可违背。”

      --------

      被时奉尧扼住脖子的时候,梁戎甚至还能感受到他唇齿的温度,这落差让梁戎有瞬间的茫然,以至于没有在第一时间阻止他。

      周围一片寂静,残余的心火,时奉尧眼里的血光,两者在黑夜中炽热又诡异地交织涌动。直到时奉尧的指尖刺破皮肤,冷冽的溪水、温热的血一齐滑过梁戎脖颈上的吻痕,梁戎终于清醒了几分。

      他下意识握住时奉尧的手腕,不出所料,一抬头,便看到了时奉尧已然被杀意吞没的眼睛:“时奉尧,你就不能换…”

      没想到梁戎刚一开口,时奉尧这手上的力气是愈发狠了,他嘴角微微一扬,似乎恨不得直接把眼前人给捏碎。

      挨了这一下狠劲儿,梁戎的呼吸和声音几乎一下就被封死,心里简直是骂骂咧咧。他迅速环视一圈,无奈周围只有衣物和药瓶散落,一件趁手的武器都没有。

      也是,这么个良辰美景夜,谁会摆两把刀在旁边助兴呢。

      结果万万没想到,他余光瞥见一阵淡淡的黑影正从时奉尧腕间缓缓升起。

      是蛊线。

      他居然连腕甲都没摘掉!

      梁戎明白事已至此,必须要立下决断,毕竟这蛊线能在顷刻间要了他的命,根本不用等到窒息那一刻。他只好心一横,打算先把自己小命保住。

      对不起了奉尧,这次你可能得受点小伤了。

      可正当梁戎起手之时,只觉喉咙口一松——时奉尧居然一把将他推开了。

      这一推的力气极大,加上还断着个胳膊,梁戎被重重地摔到了水中,发出一声闷响。

      顾不得疼痛,梁戎赶紧起身。只见时奉尧那只手悬在空中,蛊线不断地在手腕边混乱成线,又化为齑粉消散开来。与此同时,时奉尧眉头皱成一团,仿佛正遭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他嘴角剧烈颤抖,像是要说些什么,但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所牵制,直到表情都有些扭曲了,嘴巴里也没蹦出一个字来。

      “奉尧,你能听到我说话的,对不对。”梁戎此时意识到,时奉尧似乎还有一些残存的神志,正竭力跟血脉对抗。于是他边说话边小心翼翼地靠近,试图能够多唤回一些时奉尧的神志。

      “这是什么…”梁戎走近后,突然发现时奉尧垂下来的手中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他定睛一看,心里一惊。

      居然是张破破烂烂,湿湿嗒嗒的神止符。

      神止符的光十分微弱,估计是他为了避免失控,一早就藏在腕甲下的。但以时奉尧现在的状态,自然无法好好施咒,所以符咒压制作用有限,只是和血印一起暂时拖住了他的行动而已。

      梁戎试探着伸出手:“奉尧,我是梁戎,要不,把你手里的东西给我?”

      时奉尧丝毫没有要把神止符给梁戎的意思,只是终于用微弱的声音挤出两字:“梁戎…”

      话音刚落,时奉尧充满血光的眼睛里,居然止不住地流出了泪水,和湿发狼狈地混在一起,覆住了半边面庞。也就是这时,变故再生,仿佛血脉的乱流再也压制不住,他竟一把抓住了梁戎的头,直直朝一旁的石头撞去!

      “妈的,又来。”梁戎强行用手肘于身后撑住,碎石头扎得他整个肘部血肉模糊,这才抗住了这一击。

      “还手…”时奉尧嘴唇已经被自己咬出了血丝,他艰难地低吼出这几个字,随后对着梁戎的头又是一拳。

      时奉尧彻底失控了。

      整个过程中,梁戎尽量躲避,但也不免挨了好几拳。加上伤口尚未愈合,只是抵抗也耗费了不小的功夫。

      再撑一撑,只需要等待他清醒过来就好。

      梁戎深知如今的局面,是两人必然要面对的,但如果必将有一人受皮肉之苦,那梁戎当然更愿意是自己。

      突然,时奉尧仿佛恢复了一些神志,他动作缓了缓,总算是给梁戎留出了点喘/息的机会。

      只见他别扭地用手举起神止符,似乎想要给自己施咒,可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完成咒术。他痛苦地呜咽着,如一只无助的野兽一般,踉踉跄跄,于空气中乱抓一通。

      梁戎喘着气,看着时奉尧这个样子,整颗心都纠成了一团,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一圈。

      让他没想到的是,下一秒,施咒不成的时奉尧,居然将神止符,一口,一口吃了下去。他眼睛里噙满了泪水,绝望地咀嚼着,仿佛这样符咒就能够生效一样。

      “时奉尧你真是疯了!”梁戎赶紧上前撬开他的嘴巴,试图把符咒拿出。结果就在他卡住时奉尧下巴的同时,时奉尧像被抽掉了骨头一般,软软地摔向了水面。

      梁戎一下僵在了原地。

      血止不住地从时奉尧胸口涌出,他周围的溪水转瞬便成了浅红,触目惊心的伤口处还有一层残留的黑雾。

      他竟然用蛊线刺向了自己。

      还有什么比逐渐被剥夺呼吸更加让人窒息,梁戎于此刻算是感受到了。他跌跌撞撞地冲过去抱起时奉尧,用衣服裹住他,试图用手捂住他的伤口。可伤口是被无数蛊线穿刺所成,血根本止不住。

      梁戎无助地看着刺眼的鲜血,毫不留情地将时奉尧的体温和气息一点点带走。

      我就要失去他了。

      这个念头一起,巨大的恐惧包裹住了梁戎,他感觉自己的四肢百骸已经一片冰凉。

      不,还有机会—

      均衡之神,我们再来做个交换吧。

      求求你。

      梁戎绝望地闭上眼睛,懊恼又有些无助。在这远离喧嚣的无人之境,他算是彻底明白,理智那条线,对于他来说是半点都跨出不得。

      走之前冯安说的没错,违逆血脉之势,必将伤人。可梁戎一心只想自己去承担这份可能的惩罚,万万没到被伤之人居然会是时奉尧。

      此外,他也着实没想到时奉尧会为了他做到这一步。

      身后的天血符咒缓缓亮起银光。如此微光,在黑夜之中,就像一颗孤寂的星,也是梁戎的全部希望了。

      可惜这微光只是亮了一瞬,就悄然熄灭了。

      交换失败。

      “没想到,这一刻出现的这么早。”

      一个声音忽然从梁戎的身后响起,没有脚步声,也没有水花声。

      梁戎没有转身,他知道是冯安身边的诡术道士十二,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回应了。

      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大概是个狐媚子,走过来抬起梁戎的下巴,笑盈盈地看着他空洞的眼睛。她身旁除了十二之外,还有个男性咒灵,也在打量着面前的梁戎。

      十二冷冷一笑:“怎么,小天血,他这命你打算拿什么去换呢?”

      要是往常,面对这种摆明的嘲讽,梁戎定是加倍奉还。可他今天居然没有理会,只是定睛看着十二:“你能救他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是来救他的吗?”

      被这么回应,十二都有些意外。他扫了一眼肤色已经有些苍白的时奉尧,然后看着面色疲惫的梁戎:“救他可以,不过你走之前,城主说的那些话,你还记得吧。如果他能活过来,你就得回城完成你的使命,否则…”

      “嗯。”梁戎沉声打断了他。

      “记得就好。”十二走到时奉尧身边,他的呼吸已经几乎感知不到。十二摆了摆手,那个咒灵便面无表情的走了出来。

      只见那咒灵在空中划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符咒,施放到一半的时候,梁戎的面色一沉,眼珠微微有些颤抖,十二在一旁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梁戎这不易察觉的表情变化。

      符咒结成,于空中发出了可怖的声音,仿佛嘶吼的人声一般。伴随着这巨大的声响,那个咒灵的身体居然化成了一汪血水,被符咒吸了进去!

      在最后一滴血水都被吸干之后,符咒竟变成了柔和的金色,缓缓下落,无声地覆盖在了时奉尧身上。也就在同时,梁戎觉察到怀中人的心跳,逐渐有力了起来。

      而那个咒灵所站的地方已经空空如也,仿佛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这是咒灵以命换命的复生咒。

      “将军向来行君子之道,明知他要用复生咒,居然没有叫停。”十二看着梁戎微红的眼眶: “很痛苦吧,良心受折磨的感觉。”

      梁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在冯安手下,非君子之事,我做的还少吗。”

      “哈哈,也是。但你不能否认,这次他确实是对的,要不是他让我来,你俩今天必然有一个要葬身于这深山之中。”十二眼神复杂地打量着眼前两人:”你也承认吧,有些事情你们俩是躲不掉的。你知道就他今天流出的血,这血腥味能引来多少贪婪之人吗。时奉尧就是个不稳定的灾难,你居然还想在他身边寻求你所谓的自由和安定,简直是笑话。”

      “你这么听冯安的话,怪不得说话都越来越像他了。”梁戎缓缓回应道,双手将时奉尧裹得更紧了一些:“这套说辞背了不少时间吧。”

      “你以为我为什么从这么多雇主中选择了冯安,难不成是因为他胆小又无用吗。”十二笑了笑:“他对于异将的了解,可不只是皮毛,他的宝藏,可不只是凤来城的金银。听我局外人一言,想要保护这个人?安心回来做凤来城的将军吧,梁戎。”

      听闻此言,梁戎沉默良久,随后说道:“和城主约的三日之期还未到,时间到了我自会回去。不过你们需要安排人,把时奉尧安然无恙地送到均城。”

      “不需要我安排,均城的人估计很快就会朝这边赶了,你们两人,就抓紧时间好好告别吧。”十二似乎有些怜悯:“毕竟下次见面,谁知道什么时候呢?是吧。”

      说罢,他便转身和狐媚子一起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您说,他这次会乖乖回去帮城主吗。”走远后狐媚子小声问十二。

      “那是自然。”

      “可我看他对那个傀儡师…”

      “那又怎样,他可是梁戎,哪怕头脑热这么一次,他还是梁戎。”十二对这件事情毫无怀疑:“人的性格太难改,他终归要回到城主身边,做回那个万事周全的梁将军的。”

      “也是,这头脑一热还搭上一条人命,他肯定后悔极了。”狐媚子搭腔道。

      “总之,你这次干得不错。”十二不置可否,只是夸了夸她。

      “只是些青楼狐媚子惯用的玩意儿,不过没想到还有这种作用。”狐媚子随手把玩着一个药瓶,和梁戎今日用的一模一样:“要怪就怪那个叫小海的眼拙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四十四章:束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