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水果艾玛

2、第 2 章

　　“美娜！这是怎么回事？你和荣添？”马志强着急地喊了出来。田宁拉住他的手，示意别那么激动。马志强看看妻子又看看似乎早有所料的美娜，心中还是不平，拉开田宁的手臂，“我不管，我要去找荣添问清楚！”他大步走过她们中间，往房间里走去。

　　方才叶荣添一宣布完，不待他们回神就拉着诺言进屋说要给他看生日礼物，晾着一干人等半天说不出话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都要翻天了，李碧珍推着叶孝勤要他去看看，然后拉着叶荣泽去厨房准备东西。马志强夫妇和霍希贤就赶紧拉着美娜走到一边问个不停。

　　美娜的眉间有少许寂寥，但嘴角的笑却显得释然。比起他们的慌乱与不知所措，她反而洒脱得多：“你们怎么了？一个个嘴张那么大？”

　　现在不是怎么了的问题，现在是为什么！

　　马志强气不过，说了几句就跑去找叶荣添。田宁怕他惹事跟在后头。霍希贤拉住美娜的手，“你和荣添究竟是为什么到现在才见到面，才在一起的，你明不明白啊？”

　　美娜点点头，“我明白。”见霍希贤眉头微蹙，于是拍拍她的手，“我没事，荣添先前已经跟我商量过了。他一直都很希望我有一个完整的家庭，虽然没有了姐姐，但是有父母有兄弟，还有可爱的小侄子。他做到了。”

　　“但你明明要的不是这个。”霍希贤不想见她自欺欺人。美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不是故意的，而是感激朋友的关心的同时想起了一些事情忍俊不住。

　　“Helen，你跟在荣添身边那么多年，曾经爱他那么深，懂他那么多，难道你不知道荣添真正要的是什么吗？”美娜没有正面回答霍希贤的问题，而是轻巧地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霍希贤一怔，“荣添最想要的难道不是无烟城的落成和跟你厮守吗？”

　　美娜抿了抿嘴，然后把眼光转开，望向庭院中的姹紫嫣红，许久才说：“无烟城……你知道无烟城是谁的梦想吧？”

　　霍希贤沉默下来。她不是对许文彪有什么意见，她是个善良的女子，尽管许文彪做过许多坏事，但他已经死了，付出了应有的代价，再去追究一个死去的人的责任是不明智的。她的无语只是不愿回想过去罢了。

　　美娜瞥她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过了一会才又开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离开荣添，在他当年昏迷的时候？”虽然她是提问，可她并没有真正询问的意思，因此在霍希贤想要回答之前就截住了她的话头，“……其实荣添并不一直都在昏迷不醒的状态下。”

　　对这一句有点没头没脑的话霍希贤皱了下眉头。

　　“他昏迷的时候我都在他身边，所以我知道。”美娜垂下眼睫，即使过去这么多年，即使她已经了然，再次回忆仍会黯然。爱得深方能如此，不是吗？霍希贤不知道是什么事，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表示一种安抚。美娜看她一眼，美丽端庄的霍家名媛，她这么好，这么爱荣添，为什么叶荣添选的不是她？想起马志强说岑颖欣，从未谋面的姐姐那样温婉体贴，为什么叶荣添不选她？自己呢？开朗活泼，对他不离不弃，为什么叶荣添不选自己？

　　“荣添醒过来一次。”

　　霍希贤一怔，她没有听说过，“荣添醒过一次，那你怎么……”

　　“我当时有说不出口的理由。”美娜轻声说，“确切的说不算是醒过来，只是在昏迷下的喃喃自语。后来就没了声音。”

　　“他说了什么？”霍希贤可以感觉到美娜的离开与叶荣添说的话有一定的关系。

　　“那个晚上……”

　　寂静的病房里，美娜握着荣添的手，脸色憔悴。晨间时候马志强他们过来看她，不忍心见她这样折磨自己，但美娜很坚持，她相信荣添一定会醒过来，她要荣添醒过来的第一眼就见到她。她爱这个男人，爱到害怕自己一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把叶荣添的手放在自己的额头，美娜正想闭上眼，忽然感觉额头有动静。她吃了一惊，抬头看，病床上的男人却还是闭着眼。转回头看手指，有些颤抖，好像要反握住自己的手。美娜大喜过望，她不敢松开他的手，正要按下呼叫铃的时候，叶荣添忽然动了动嘴唇，好像要说点什么。

　　美娜俯下身，把耳朵凑到荣添的唇边，她想听清楚他说的话。后来她想，如果没有听清楚是不是会更好些，有些事情永远都不知道是不是会好些。但美娜不是自我欺骗的人，爱就爱，恨就恨。尽管和岑颖欣是一样的面容，她的干脆利落胜过颖欣百倍。

　　所以，在她听到叶荣添说了什么话之后，她只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就做了决定——离开他！

　　“荣添他……说了什么……”霍希贤顿了一顿才把话说完。她本该毫无头绪的，但突如其来的直觉，很多年以前她就应该要有的女人的直觉，忽然令她不知所措，令她犹豫。她那么爱叶荣添，她应该知道叶荣添真正想的要的是什么才对。

　　她是真的看不见还是刻意回避了？

　　她在问美娜，却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中。当她终于有一天可以从爱叶荣添爱到盲目的圈子中走出来的时候，她是不是就能看到或者说正视一直以来的不安？

　　是的，是不安。霍希贤无论有多么在乎叶荣添，她都挥之不去心头的莫名的恐惧。尽管很微小，甚至不知道恐惧的根源在哪里，但她就是害怕。叶荣添对霍希贤不能说温柔，不能说体贴，可她甘愿。爱一个人就要包容他，就要给他快乐。所以，霍希贤和岑颖欣都从不同的角度却是同一个出发点的放纵着叶荣添。叶荣添在她们对他的爱里面肆意挥洒，她一度以为他本该如此。嚣张的、狂傲的、不可一世的叶荣添，他像霍希贤的天，他抬起头的时候甚至比天还高。霍希贤甚至不介意他有没有低下头来看看她，看看岑颖欣，问一声好，说一声谢谢。她以为他永远如此。

　　可是她知道，她无法描述她的知晓，却本能的明白。她的天，叶荣添的世界从未曾真正向她敞开。即便在她勇敢地倾吐爱语，愿意生死相随的时候，他的脸上，有的只是错愕。

　　没有喜悦。

　　可她还是不怪他。她知道他即将面临的是什么，他最好的朋友，几十年的死党居然要买凶来杀他。而他为了证明他的死党是错的，证明他的死党还有救，他坚持留下来。那个时候的叶荣添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他凭什么去牺牲另一个陌生女人的命。所以，她认为他的惊讶只不过是一个无法确定自己下一秒是死是活的人所应该具有的。

　　连自己的命都不能肯定，他要如何去保护一个深爱他的女人。

　　后来，电话来了。她冲上前，轻声喊他，荣添。

　　她的荣添没有回应。那是当然的，他在接电话。她听不见电话里面在讲什么，只能看着荣添。那张永远闪耀着自信光芒的英俊的脸，掠过了她从未见过的流光溢彩。虽然他什么话都没说，可是他的眼睛，那双总是让她沉醉的眼睛，一点点，一点点的透射出阳光的炫目。当他终于放下电话的时候，她还来不及回应，他就高声大喊起来。

　　『文彪有救了！他肯回来！！』

　　他狂喜地拥抱住她，她开心得流下眼泪。那天她太高兴了，叶荣添终于没事！他放开她以后，整个人就像发出耀眼的光彩一样，兴奋得难以自已，不停地说着以后就是三兄弟做事了，赚到的每一分钱都是他们三兄弟的！看着他那么激动开怀，就好像全世界都在他的手上一样。她的视线都移不开他。她的荣添回来了，又回来了！

　　那个时候，她真的以为他就这样回来了！

　　无论是叶荣添，还是许文彪。

　　结果……

　　这些想法本该很长，但在霍希贤的脑海里只是电光火石。她非常轻易就串了起来，近二十年的光阴，以为过得透彻的人生到头来只不过是一场自我安慰的梦罢了。

　　于是，她的问题已无关紧要。斜倚着院子旁边的栏杆，耳边听到美娜慢慢的话语，她却意兴阑珊。

　　“荣添说，文彪，回来，回来，求你……”

　　他答应他要回来，却没有做到。
　　他求他，他还是没有回来。
　　他永远都回不来。

　　无烟城是实现谁的梦想？

　　霍希贤想起美娜的前一个问题，她有点想笑，嘴角泛起的却是苦涩。

　　无论是谁的，都不是叶荣添的。
　　对于叶荣添而言，回不来的那个人注定令那座城市空如此生，静如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