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水果艾玛

3、第 3 章

　　空城（下）

　　叶荣添在宣布之后就知道会有人过来问个明白，所以他先拉了诺言进屋。果然，他前脚才进的房间，叶孝勤后脚就跟了上来。看看老爸的脸，叶荣添拍拍诺言的肩膀，让他自己去选礼物，然后示意叶孝勤去书房。

　　关上书房的门，叶荣添在叶孝勤开口之前就说话了：“这件事情我没有事先和你们商量是我的不对，不过我已经征求过了美娜的意见。”叶孝勤点点头，他不是固执的父亲，儿孙自有儿孙福，如果叶荣添觉得这样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他就没有什么异议可言了。

　　“你妈妈比较不放心，不过过一段时间她应该就能想通了。”

　　叶荣添奇怪地看了老爸一眼：“你不怪我？也不问为什么？”

　　叶孝勤笑了笑，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有什么好怪的，你都这么大了……”他说话的时候看着叶荣添鬓边的灰白，叹一口气：“你也有白头发了……”

　　叶荣添下意识地摸了摸头发，笑了起来，有点年轻时候的痞样：“总算没有脱发。”

　　两父子相视一笑。

　　过了一会，叶孝勤才像是想起什么，慢慢的说：“你做这个决定和文彪有关系吗？”他话音刚落，马志强就推了门急忙忙的走了进来，刚巧听到『文彪』二字，他愣了一下。为什么会在这样的场合说起那个已经故去的人？

　　叶荣添见他怒气冲冲的样子就知道他想问什么，耸耸肩：“你来做什么？”他是明知故问。果然马志强就把心思转了过来，“你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事情也不跟我们商量，你和美娜不是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吗？你明知道她那么爱你，还等你到现在！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还是说你根本就还忘不掉Helen？她已经结婚了，荣添！还是说颖欣？事情过去那么久了，难道你还放不下？！”

　　“不是放不下，是从来没有放下过。”叶荣添笑着回了一句。马志强立马呆在当地，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拉住叶荣添的手臂，太激动反而说得结巴起来：“你你你，不会是真的还没有忘记颖欣吧？她她——”他急了，转过头跟叶孝勤寻求支持，“伯父！你、你也说说他！这么多年了，我们——”

　　叶孝勤笑笑地看看这两个做了几十年的老友，然后站了起来，拍拍马志强的肩膀，“荣添要做什么必定有他的道理，你不用这么着急。”又看看叶荣添，“你有什么事情可以和志强说，你们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他应该是最了解你……们的。”

　　你们……

　　马志强听不懂。叶荣添则是惊讶地看向自己的父亲，他没有想到叶孝勤竟然可以在自己一语不发的情况下窥得内心最深处秘密的一二。叶孝勤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慈爱的笑笑，眼中是无声的话语。

　　你是我的儿子，即使我再不懂你，我也知道你的快乐与不快乐。

　　叶孝勤转身走出了书房，见到田宁站在门口，他向她笑笑：“他们没事的，荣添和志强那么久的老友，有些话他们可能想私下谈谈。你不如去帮帮荣泽啦。”田宁点点头，看了书房一眼就转身下楼。叶孝勤拐过弯就看见碧姐期盼的眼神。他摇了摇头，碧姐一下子难过起来。他走到妻子身边：“你想那么多做什么？美娜没有意见就说明她认同荣添的选择。这么多年了，你又何必耿耿于怀？”

　　碧姐抹抹眼泪：“他是我的儿子，他日子过得好不好我会不知道？你都说了，这么多年。荣添的头发都见白了，我舍不得看他孤独一生。美娜有哪点不好，对他那么体贴，他昏迷的时候彻夜守候，更为他终身不嫁。如果荣添不能给她一个交代，她这辈子就也要自己一个人过下去了。”

　　“所以荣添让她入我们的籍。”叶孝勤搂过妻子，“我们失去了一个雅汶，荣添为我们带回一个美娜。他们有他们的人生，是好是坏他们该要自己承担。”碧姐把头靠在丈夫肩膀上，既然事已至此她也无话可说。看看窗外，霍希贤和高美娜站在一起，都是深爱叶荣添的女人，如今她们的笑已经云淡风轻。或许，多年的时光早已磨平年轻时候的激情，真正沉淀下来的则是更加永恒的亲情与友情。

　　想到这，碧姐还是心头一滞。所有的情感中，叶荣添把最为私有的最为珍重的爱情给了谁？

　　给了谁呢？

　　***

　　叶荣添瞅瞅马志强，老友的急切都写在了脸上。他还是一如当年的那样天真单纯，全然地相信着他人。他想起马志强曾经跟他说过，他愿意原谅许文彪，只要文彪肯放下和叶荣添的仇恨。但许文彪拒绝了，叶荣添对此不觉得奇怪。他和许文彪之间的纠葛本来就不是他人可以介入明白的。他们之间的爱恨情仇，除了彼此外，无人可解。

　　所以叶荣添用自己的命去赌许文彪的舍得。

　　他赌赢了，却没有想到付出的代价是许文彪的命。如果非要他们一个人的死亡才能解开终局，叶荣添丝毫不会在乎自己的生死。只要许文彪可以好好活着，那么哪怕拿走叶荣添的所有他都会心甘情愿。只是，他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

　　他曾经有过的，当他的声音从话筒传过来的时候，叶荣添真的觉得自己听到了幸福的敲门声。整个世界都可以消失不见，哪怕他的身旁站着一个情愿与他共生死的女人他都看不到。只有那道透着电波缓缓而来的柔和的声线缠绕周身，许文彪的声音有点儿软，却不显黏腻，带着些清爽，却不显硬朗。

　　那是叶荣添听过最好听的声音。他的余生都再也没有听过这般的清清朗朗。

　　他说他不会失去挚爱，他说他会放弃，他说他会回来。

　　叶荣添却知道他都没有做到！

　　他让自己失去挚爱，失去整个世界！
　　他没有放弃报复，所以自己的煎熬不曾停过！
　　他终于没有回来，于是注定自己孤独一生！

　　但是，许文彪的理想，许文彪的无烟城，叶荣添为他做到了！

　　他对他那么好，为什么他还不肯回来说一声谢谢？
　　他为他做那么多事，为什么他还不肯回来看一看他？
　　他等他等得那么久，为什么他还不肯来接他？

　　叶荣添真的很想揪住许文彪的领子问他，可是他要到哪里去找他？

　　揉了揉皱得有点发疼的眉心，他打起精神看向另一位好友。马志强注意到叶荣添神色的疲累，只好先停了质问，让他在书桌那头坐下后也拉过椅子坐下。

　　“荣添，你要不要紧？看你最近气色不是很好。”马志强见他脸色发白，也有点担心起来。自从许文彪去世以后，叶荣添就为了无烟城四处奔波，什么都不管不顾，好像他活下来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无烟城。马志强人虽驽钝，但还不至于无知。叶荣添把整个生命都灌注在无烟城上面，这份专注即便是用友谊地久天长来解释都有些牵强。要对另一个人用心到什么程度，才会将所有的心力都投注到故人的遗愿中呢？

　　马志强不是没有想过，但他没有深入的去想。和许文彪是三分之一辈子的朋友，和叶荣添是半辈子的朋友。但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来就没有深入了解这两个好友。过去他们三个在一起，他永远都只是听他们说，看他们吵架……每次都是等到许文彪一怒而去，叶荣添才像是想起有他这个朋友，急忙忙拉着他去做和事佬。也就是说，他的用处实在很有限。但马志强本身并不介意这种定位，他天性良善。做一个人的朋友就该为他尽心尽力，只是……或许叶荣添也好，许文彪也好，他们对待彼此并不只是朋友而已……

　　那么，是什么？

　　马志强习惯性地把这个问题忽略，然后听到啪的一声，叶荣添从抽屉里扔出一个纸袋给他。他一愣，叶荣添指了指纸袋：“今天刚刚从医院寄出来的，当你是朋友才让你第一个知道的。”

　　马志强打开袋子，只看了几眼就大惊失色：“荣添！你怎么！你怎么——”

　　叶荣添挥挥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是刚刚收到，今天这个日子这么好，我不想扫了大家的兴，等过些时候我会跟他们说的。”

　　“你不是每年都有做体检的吗？为什么发现的时候是晚期了？治疗吧！现在无烟城建起来了，你和美娜……”马志强顿了顿，“不管怎么说，该完成的事情已经做完了。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一定没问题的。”

　　叶荣添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谢谢你，志强。但我已经决定顺其自然了。”

　　马志强吓了一大跳：“顺其自然？你干脆说你要等死算了！”

　　“哇，等死这话你都说出来，很难听啊。”叶荣添不知为何心情好了起来，调侃中好像还是二十年前说话不清不楚的叶荣添，“我只不过是终于等到他来接我了。”

　　“什么他来？”马志强有点摸不着头脑。

　　“文彪啊。”这个名字从叶荣添的口中说出时，马志强有种错觉，就好像又一次看到那个二十年前欠了一屁股债，仍然神采奕奕坚定地走在前面的叶荣添，而他的身边也必定会站着一个笑得眉眼弯弯，斯文利落的许文彪。

　　已经很久了，没有听到叶荣添用这样的声音，欢快的得意的去喊许文彪的名字。

　　他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见他吗？

　　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给惊到的马志强猛地站起身，叶荣添回头看他一眼。马志强瞪着他，说过的话在脑海里迅速掠过。

　　从来没有放下过。
　　我已经决定顺其自然。
　　终于等到他来接我。
　　文彪啊……

　　“你……放不下的不是颖欣不是Helen也不是美娜，对不对？”真正面临答案的时候，马志强的声音反而低沉下来，“从一开始你就……你一直都一直都……”他说不下去，不是难以启齿，而是感受到岁月流逝过后侵袭而来的无力感。

　　绕了这么一大圈，走了这么长远的路，才发现原来自己真正要的，早已经消失。
　　叶荣添是不是也感受到这股悲凉，所以就算身边还有那么多爱他的关心他的人，他都不愿意再那么坚持那么孤独的活下去？

　　叶荣添没有回答他的话，没有必要。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亲人好友，他知道他们都很重要，他知道他爱他们，他会尽一切努力去保护他们。可是，如果他可以选择的话，他什么都不想要，只要一个人回来，在他身边就好。

　　假如他回不来，他就过去，去找他！
　　找到他，不离开他！

　　身后传来马志强的叹息声，他似乎又说了什么，像是要劝他的话又像是自言自语：“无烟城……你说过过要在全中国甚至全世界有华人的地方实现我们的梦想，荣添……”

　　是了，无烟城。
　　但是我要实现的是我和他的梦想，是有他在我身边的梦想。
　　没有他，那不过是一场盛大的祭奠罢了。
　　这个道理，他懂不懂……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穿透而来，叶荣添的周身像染了金色的光芒一样。马志强眯着眼睛看他，在炫目的光线下，叶荣添映在玻璃窗上的人影像极了另一个早已远去的身影。
　　他们，靠得如此近，又这般远……

　　马志强的眼前一片模糊，他却没有伸手去擦。
　　不就是阳光刺眼，有什么好哭的？

　　***

　　叶荣添果然没有刻意去治疗，任由癌细胞一天天吞噬他。家人朋友劝了又劝，叶荣添仍然坚持己见，久了，大家只好放弃。叶荣添的身体状况一天不如一天，他很清楚自己还有多少时日，该安排的都安排了。他想自己真的可以松口气了。

　　等他这一口气松过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了两天了，他把病床边上焦急的人一个个看过去，叶孝礼、碧姐、叶荣泽、马志强、田宁、高美娜、Helen，还有许诺言。他仔细地看了看少年，眉目间的温和像极了那个同样温婉的女性，和文彪却无多少相似之处。

　　也对，文彪……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
　　即使是他的骨肉，也不是他。

　　现在的叶荣添大部分时间都只能躺在床上，他想自己都成这副模样了，文彪怎么还不来，怎么还不来？

　　闭上眼，再度睁开。所有的人都像是消失了一样，坐在他身边的人一袭贴身的西服，细边眼镜，笑得清清浅浅。

　　“你终于舍得来了？”叶荣添咧开嘴笑着说。

　　“我总得过来看看你怎么死的。”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即使隐含少许的讥讽。可叶荣添不介意，他兴致勃勃地坐起来，掀开被单，“走，带你看看无烟城。”他向许文彪伸出手，男子看看他又看看他的手，还没反应，叶荣添已经一把握住他的手。

　　“干脆一点！你明知道我想握你的手很久了！”叶荣添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许文彪习惯性地撇撇嘴，却没有挣脱。

　　“闭上眼。”叶荣添提议。

　　“做什么？”许文彪瞪他。

　　“你睁开眼就能看见无烟城了。”叶荣添信心满满。

　　“你以为自己是大卫科波菲尔啊？”许文彪忍不住想笑。

　　“喂！将死之人也是有点优待的好不好？”叶荣添一脸你爱信不信。

　　许文彪无奈，他拗不过叶荣添，于是只能闭上眼。

　　启眼。

　　当真是俯瞰全城。规划得错落有致的大楼，无轨电车繁忙有序地穿梭往来，以及一片天青云朗。无烟城是许文彪的理想，而他这份理想化为实体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无法不震撼无法不感叹。

　　“我做得不错吧。”叶荣添献宝一样的得意洋洋。

　　“嗯！你有本事！”许文彪微笑着回头看他，叶荣添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直看到许文彪咳嗽一声让他回神。

　　放开许文彪的手，叶荣添把手放在他的双肩上，逼着许文彪直视他：“你说过，你会回来。你没做到，所以我来找你。这一次，我找到你了。你就不能再离开！”

　　许文彪好笑地瞅着他：“我能去哪里？”他没有家可以回，没有亲人在等待，他已经一无所有。

　　“你不用想要去哪里，在我身边就好！”叶荣添一把将许文彪拉入怀中，紧紧地，“就我们两个人，在一起。”

　　许文彪难得的没有挣扎，而是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他没有回答，只是更紧的回抱住叶荣添。叶荣添笑得好像得了糖的小孩一样张扬。

　　这一晚，叶孝勤终于再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那个笑得意气风发的叶荣添。

　　此后，再无声息。

　　一如空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