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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接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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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歹离菜品膳食呈上来尚有一段距离,众人不约而同地轻声细语谈论着事情。两位夫人边谈论自己的事情,一边注意着上官颀宋伩的互动,宋缺作为宋家的世子,也被郑重其事地引见给宋家最亲密的世交和盟友,惠卿的父亲上官颀。
虽然众人皆各自谈话,但都知道重点就在正中那一几,宋缺得宋伩之令以四拜重礼奉上官颀夫妇,惹得萧湘一阵欢喜,亲自另赠了份厚礼。上官颀神色平淡,在和宋伩商议朝政军务的时候,也未有忽略了宋缺,偶尔还问询了他几句。
见此,惠卿也不再把注意力放在那里,回来继续和褶说话,褶还是个大度的姐姐,对庶妹虽未亲热,但也保持了礼数,她的骄傲也不屑于去以大欺小,以嫡压庶。对于槿,惠卿也没有多过亲近的意思,按照她的身份,阳羡公主陈婤的伴读,宁远长公主教导的宋氏庶女,麻烦可是不小呢。
陈婤在大业二年被隋世祖明皇帝广纳为贵人,为此还恩泽了不少南陈皇族;宁远长公主虽从其封号不甚出名,但闻其名宣华,便知其为受宠于隋朝两代帝王的宣华夫人,看着槿眉目间的孤寒,惠卿暗叹,这是个倔强骄傲的孩子,就是不知她可能资本供她骄傲倔强?
上官颀在那儿问起了宋缺最近的一战:“听说,缺前阵曾远赴塞外?”
惠卿眉间一动,凝神注意到那边,美眸含笑,继续和褶说着自己竹绣的香囊式样,褶对此很感兴趣,兴致勃勃的和惠卿讨论起来,但看其神情,惠卿便知褶的注意力也是一分为二的。
宋缺的声音竟泠澈如冷泉,清朗静定:“回叔父,缺曾北上中原,未及塞外之遥。”
上官颀莞尔,在惠卿看来,说不出的疏美,他颔首温声道:“缺和那高丽少年的一战如何了?”
原来竟是弈剑对天刀的少年版?惠卿亦很好奇,宋缺不过年方十四的少年,与那位已经弱冠之龄的高丽剑客相比,究竟如何呢?
宋伩作为宋家的家主,宋悲风的嫡曾孙,昔日宋悲风玄阳剑的传人,武学造诣亦是不可小觑的,闻言也感兴趣道:“不错,阿缺在之前以寥寥之语说遍行程,尚未说过一路上的比武,据言高丽少年为高句丽最有潜力之武者,高句丽这些年动作不断,屡屡骚扰华夏边境,那些武者在中起的作用亦不小。”
宋缺似乎顿了一顿,方道:“比武平分秋色,不过缺对阵此人可以伤换死。”不过饶是如此,惠卿都能听出宋缺高傲中掩藏的一丝难堪。看来对于民族主义者来说,不能将蛮夷玩弄于鼓掌之间绝对是件很丢脸耻辱的事情。
宋伩淡淡地笑道:“不过是蛮夷小国罢了,不足为惧。毕竟如今的隋国还不会将异族引入中原,中原武林藏龙卧虎,那高丽少年若是再不知进退,无论是魔门还是静斋都不会放过他。”
上官颀优雅颔首,凝神道:“缺是宋家的世子,家族昌盛和汉统复兴才是缺要注意的,武道虽重,怎及汉室衣冠和道统荣辱来得重要?”
宋缺恭谨的受教,惠卿暗叹,若非两家对继承人的教育如此相似,两家怎么也不会成为至交的。上官家如此大汉民族至上的思想是因为从家族开始来的历史渊源,宋家怎么有了这种思想的?顺眼瞄过另一几,宋智和宋鲁皆是心有戚戚心悦诚服的样子,果然,应该是宋氏家族子弟的民族主义教育从未停歇。
不过,在这时候,宋缺的主要精力应该是在朝堂和军队当中的,而天刀的了悟应该是复国无望后,才蜗居山城磨刀堂的。毕竟是作为权倾朝野的世族继承人,也不会在这个时候专心习武,是以宋缺此时并非因境界武学修炼而失落,更多的是作为居然要靠伤才能杀掉异族少年而有的难堪恼怒。
说话间,菜肴一道道地如流水般呈上来,惠卿发觉有近半的菜品是岭南的美食,褶对此研究很深,她指点着惠卿各样菜肴的来历传说和制作手法,让第一次吃岭南菜品的惠卿感到新鲜有趣,另一几的宋鲁也是吃得兴致勃勃,边吃边和褶一唱一和地说着岭南美食的风情。
饭后,上官颀和宋伩带着宋缺准备去中园正园宋伩的居所另外商议些事情。宋家的其他几个公子很是有眼色的回左园各自的侧园歇息做事,宋家上官家的两个夫人则准备携褶和惠卿两个女孩子回中园宋夫人的居所说说话。
惠卿和褶好好地吃了不少冰制乳品,里面加了点清甜的果汁,吃起来感觉舒爽清怡,吃着吃着,惠卿和褶又讨论起该如何改进那些冰品甜点,待到两位夫人叫了,才漱口清洗预备随众人下去。
两位夫人正待携了两个女孩儿一同去,上官颀静静地说道:“惠卿就和我一同去吧。”
话一落下,众人虽在意料之中但还是忍不住惊讶。豫章郡公和临江长公主的掌珠浔阳郡主虽于海宁侯常日待遇一样,但这明显是宋氏和上官氏两家下一代宗主接洽的会议,由浔阳郡主参加,是否起码指定了郡主和其弟一般的继承权?虽然魏晋余风尚在,风气开放对女子亦无约束,但作为世族继承人的能耐要求这里的人都有数,无怪乎那般惊诧。
上官夫人萧湘笑语盈盈,只道阿妧要把握好尺度,其余谨慎就好。
惠卿肃拜应诺,握住父亲的手和另一边的宋家父子率先下台。
和上官家类似,宋家的家主夫妇居住在中园,中园内有正园和东西侧园,宋氏夫妇居在正园,西侧园是一个修养别居的园林,东侧园则是宋伩的庶夫人凊氏所居,虽按照规矩她没有资格居住,但不知为何,宋氏夫妇已经默许。
宋家邸宅共有五个大园子,前园占地在五园中较大,其中又按迎客、议事、游宴、展列、客居等方面分有数个大小不一的子园。中园分有三个园子,为宗主夫妇及媵妾所居,后园是山水俱全、灵秀毓美的景地,分成数个景色风格不同的园子,供赏景修养闲居所用;宋家的子女分别按传统惯例居左右两园,左园分五个园子,嫡长子或世子居左园的正中园,其余嫡子分别居中路前园和后园,庶子则按礼法分局东西侧园,右园当中,亦是嫡女居中轴上的园子,庶女居侧园。而下人们则居在各自隶属的园子角落或后面的厢房,而护卫们则在五园之间建起的房舍里面。上官氏中苑倒曾是这般设置的,不过可怜的先辈们都是子嗣单薄,连基本的庶子庶女们什么的都不够,所以早在七十年前就取消了那般的设置。
宋伩夫妇所居的正园占地大概抵达一半,同样的空旷宽敞,园内最显著的建筑就是位于正前的端敬轩,和忘官轩之于上官颀一样,端敬轩亦是宋伩处理政事的地方,还兼有宋伩的书房、静室、暗室、餐室、居室、厅室和藏书库等职。
在此惠卿和褶相别,褶笑言等阿妧和大兄出来后就到阿母处来寻我,惠卿应诺,说等褶和她同去右园。
踏上端敬轩那十余层汉白玉台阶,端敬轩的大门敞开,格子门那繁琐精美的花样只觉得庄美,惠卿很感兴趣地打量着宋家的御书房,这明显是宋家后来修建的,匾额上还有宋勍的题字,建此轩的时候,宋家应该是深受信重的,华轩的厅堂仪制分别是比拟郡王家建筑的。
端敬轩是三进五间的建筑,宋伩选定了东次室,一间明亮宽敞的书室作为谈话的地点。那青衣老仆又出现了,是被允许在谈话的时候近侍的人,而显然父亲上官颀对那人也是熟悉的,烜叔,只听父亲如此称呼道。
老仆笑得眯起了眼睛,老奴倒好久没见到僅公子啦,一晃都快三十年啦。
上官颀正欲说些什么,待看到一前一后进入静室的宋缺和惠卿,笑笑不语,然后招呼惠卿到身边来,道:“阿妧,过去见下烜叔,为父少时有一半时候呆在宋家,都是承蒙烜叔照应。”
惠卿落落大方,朝老仆肃拜了一礼,见过烜伯,女孩娇俏的容颜上笑意盈然,带着说不出的明快和鲜活。
老仆慈蔼地笑笑,对女孩还了一礼。
宋伩和上官颀交换了眼色,指了指东面的那一侧小巧玲珑的墨斓石几,道:“阿缺和阿妧就在那边儿吧。”
惠卿并无异议,和宋缺一前一后地来到东面石几相对跪坐在席榻上,虽说如此,但惠卿发现,两人连正式说话都没有过。只不过是,上官惠卿知道对面的人是宋家的世子,未来的天刀;宋缺知道女孩是上官氏的嫡长女,还是上官氏的继承人之一,才品德行远远凌驾于建康贵女之上。
惠卿沉静,石几上出现了制工精雅的檀香木棋盘,是隋朝之前所用的纵横十七道棋盘,而非之后所用的十九道。宋缺和惠卿的手边分别有了一只木钵,钵内呈有大半满的棋子。
黑白双色的棋子,按照现在流行的最昂贵雅致的棋子用材来做,分别是清河白玉石和极品黑曜石,惠卿把玩着指间的黑曜石棋子,邃黑透亮仿若美人的眼。
上官颀语气清淡地说道:“阿妧和缺尚未熟识,作为下一代的主事人,有必要相互之间较量一下弈道,此局之后,想来你们都可明白些什么。”
惠卿和对面的少年恭声应诺。
上官颀那一几,宋烜给他们送上密档宗卷,两人议政理事也未避讳另一旁正欲对弈的各自的继承人。
惠卿抬眉看对面的少年,果真是英俊疏朗,但论相貌来说,已不逊于其父上官颀,他冷静的眼注视着她,平静而又淡然:“缺,恭请公女赐教。”
惠卿垂眸,口中淡静柔婉:“元瑛不敢,请公子高计。”
宋缺是不了解的,面前的这个据父亲说,已经是内定的上官氏少主的女孩。虽阅读过她的资料和宗卷,但却知道那些都是对外的资料,是绝对算不得数的。如今的开始,是下一代宗主之间的互动了解吗?她年少自己六岁,却凭何与他对弈?她明明有一个胞弟,为何那位智计卓绝、算尽天下的叔父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会立一个幼女?难道此女真的隐藏了天大的实力?
惠卿从习道家心法开始,就结合了前世的棋艺来钻研弈道,和那位高丽棒子少年将弈道融入剑术不一样,惠卿在从弈棋中体悟道家至理,又从道家思想当中提高棋艺修身养性。
人生如棋,真是体悟人生和道的人所需理解的;作为世家出身的人一样需要理解和精通,那关系到他们的未来,官场上的走向和权谋中的争锋,一样如棋局,可以明白,眼前的少年女孩虽年少,但是作为未来执掌南朝的人来说,他们的弈道起码已经有了基本的轮廓和外壳。他们如今在试探,在互相了解,在互相补进,这就是上官颀所说的能够明白些什么吧。
惠卿没有想到,两家未来的宗主第一次竟是由一盘棋局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