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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浅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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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缺的棋一如其人,惠卿不出意料地知晓,两大世族继承人之间的试探交锋是绝技不可能平和恬淡的。惠卿亦放下素日的温静宁和,凝神在心中思索布局,起先落下指间的一枚黑亮细润的棋子。
宋缺眉眼不动,英气的墨眉舒展,幽黑的邃眸闪过点点清亮的光,落子时冷峻的神色逐渐定静,惠卿一改平时的盈笑嫣然,整个人变得冷静淡定,凝眉思索时眼观棋局的温澈润眸染上一层晶莹透澈的冰,犀利的眸光审视着两人之间的战场。
雕花榄窗外透进来的春色给书室添上浅浅的暖意,惠卿纤秀的指间夹着的黑棋闪烁着奇异的光泽,垂眸看已经布满了大半个棋盘的棋局,心知此局大局已定,她抬眉观对面的清峻少年,少年冷眸对视后微微颔首:“公女觉得,此局如何?”
宋缺的语气里没有半点情绪,惠卿恢复了温庄端雅的气度,闻言浅润轻笑:“公子看此手之后,又如何?”
语罢,‘叭’的一声清脆利索的声音响起,惠卿毫不犹豫地落子,和之前毫无头绪的几手连成一趋,将少年封锁下暗藏的杀机粉碎于无形当中。
少年惊愕之色一闪而过,幽深的暗眸浅淡笑意溢出,微微弯唇:“公女高计。”
上官颀清朗温润说:“缺,此局如何?”
少年敛眉俯视棋局,棋路开阔明朗,目光掠过相映交辉的莹润光彩,微微顿然,泠澈的声音一如既往:“回仲父,元瑛世妹棋技卓绝。”
“但是,缺亦非凡品。”上官颀笃定的话语里溢出笑意,他停下手中正在翻阅的宗卷,道:“阿袟,你觉得呢?”
袟是宋伩未取字之前的名字,就如宋伩和宋家的老人依然唤上官颀为阿僅或僅公子。
宋伩自若地洒然,扬眉:“阿僅你虽略胜我一筹,阿缺却绝无可能逊于汝女!”
少年凝眉,女孩少他六载,若还逊于其,那还是宋家的继承人吗?饶是如此,少年细细观看棋局后发现,传说中上官氏女倾世绝果真名不虚传,心里明白自己在八岁的时候是不能达到如此的,第一次慎重谨然地面对那毓质钟秀的女孩,不出意料是未来他最重要的联袂之人。
上官颀瞥眉,温润如玉似云的笑容里尽是清傲:“阿袟,上官家的女儿从来都会为自己挣得倾世绝的传奇,为家族和道统挣得最煊赫灿烂的尊荣和华耀,比男儿更加的绝艳无双!”
语态平静而又温润,恍若铭刻在千年血脉灵魂中的誓词,恒古的坚决。
少年不敢怠慢,因百年来上官氏除了当年的‘韶姬’上官婉兮作为惠卿高祖上官傚唯一的子嗣而成为上官氏的宗主,也就是玄祖父上官袀(字瞻)的母亲,此后上官氏皆为男子承嗣。而韶姬的传说在整个南北朝天下皆是绝响,至今尚有余韵,可知当年其风华之盛。
宋伩和上官颀默契的从案几后起身,上官颀含笑道:“阿妧,作为上官氏的传人,拜见一下你的郁林公世伯。”
惠卿对父亲话语中的调侃不置可否,拂袖而起,端然穆肃,在宋伩面前几步处停顿,肃眉拜了四拜,宋伩唇边展笑,和声道:“阿妧起来吧。”
少年向前几步,对惠卿微微欠身半拜:“缺,诚见元瑛世妹。”
惠卿敛眉凝眸,同样欠身还礼:“元瑛不敢,肃拜缺世兄,若世兄不弃,可唤元瑛之名。”
“惠卿世妹亦然,”少年微微颔首后,给予了回应。
上官颀语笑晏晏,侧身从案几上抽出一折绢帛,手中微一用力,玉帛一分为二,分别递给惠卿和宋缺:“阿妧和缺,此帛上秘书有你等需做之事,我和阿袟的意思最好你们合作。”
试炼的任务,惠卿明了,上一世的她亦曾在大学时加入秘密社团而试炼过年余时间,看少年的神态便知其并非首次。惠卿不露声色,接过绢帛折叠好收入玉水广袖,恭谨地肃拜应诺,少年亦是欠身应是。
宋伩露出暖然的笑意:“缺就先回去小憩,阿妧的话,不如去找褶吧。”
惠卿嘉顺地点头应诺,青衣老仆宋烜慈霭地微笑领宋缺和惠卿两人出了书室。步出端敬轩外,沿着高高的台阶行去,宋烜轻松的走在前面,待到两人下去,才道:“恭送少主,宗主令老奴奉惠卿公女往信和舍。”
信和舍是宋氏夫妇正式居所的名字,位于中园正园的正中,亦是整个宋家邸宅的正中心,它的占地面积很大,只比前园正堂明安堂要小上少许,其地基也要比端敬轩高上不少,青黄色琉璃瓦交错铺落,配上庄贵精美的建筑更显雅贵壮丽,它虽名舍,但规制皆以王府正殿的规模来建造的。
惠卿颔首以示遵从,和宋缺互相道别后,各向东西而行。
宋烜将惠卿带到信和舍前,穿过宽敞空旷的庭院,在台阶脚下停住,宋烜对惠卿欠身拜了一拜,惠卿回礼后,宋烜默不作声的告辞回去。
惠卿独自踏上台阶,沿着台阶而上,两侧皆是一身深色轻甲手执刀剑的精锐护卫,他们在看到随行而来的宋烜方没有阻拦惠卿上来。而大殿明间正门前有一墨衣侍人相候,其人见清衣女孩步上月台,躬身施礼道:“侍臣沇,参见公女,奉夫人令请公女入见。”
惠卿知晓此妇人身份非常,该为宋夫人谢氏腹心之人,微微颔首道:“吾已知,请沇娘引见。”
“妾敬奉郡主令。”沇施礼后,领着惠卿向殿内走去。
信和舍面阔七间,进深两间,为单檐歇山顶,正明间有宋文帝刘义隆御笔亲题的匾额‘澹明致和’,惠卿瞄了一眼后,遂去了西次间的憩室。
两位夫人在融洽契合地讨论着各种事情,褶在另一边席榻上把玩着手中色彩鲜明轻快的灵巧物事,看见沇引进了惠卿皆反应过来。
“阿妧过来。”褶挥着手中的物事笑如春花般的灿烂,柔声唤着惠卿。
惠卿浅笑盈盈,给两位夫人行礼问安,待她们答允后,才上榻和褶一起坐着。
惠卿所在的侧榻离支地榄窗很近,是以光线很好,信和舍殿后台阶下植有一对□□修美的佳木,葱郁清新,优美如斯,淡淡的暖光透过纱帘渗入殿内,惠卿和褶对了眼色后,微微拉开了春香色纱帘,殿后的台榭馆阁和湖光山色亦映入眼帘。
褶含笑对她道:“阿妧,和大兄对弈何如?”
惠卿平淡地笑道:“棋局为和。”
宋夫人惊诧,顿了顿,又和母亲继续说话。
褶递给惠卿一纂彩线,阿妧,她笑道,我欲编织穗络赠与兄长及诸弟为礼,你帮我一同可好?
惠卿笑着应是,虽为上官氏继承人,惠卿亦是精通这些贵女所精擅的女工,瞄眼看了看褶手中正在编织的东西,她心中有数。
想来是宋家公子们佩戴的佩剑玉佩挂件等物品所需的穗络缨结,这些物事本就该由家中女眷来做,贵族世家自有侍人仆女来做,不过和睦亲密的人家自是有姐妹母姑去做。惠卿在六岁的时候就已经和母亲给父亲编打穗络或竹绣香囊荷包,对于此道亦是娴熟的。
宋夫人令侍人沇给惠卿和褶换上一盅新鲜的瓜果和几碟口味不一风格不同的清淡点心及茶水,然后和母亲萧湘去了憩室前面的那间闲室去歇息,道阿妧就和褶在此休憩玩耍皆可,若是倦了就去找智和鲁去玩儿。
两个女孩皆束手领教,恭谨应诺。
两位夫人去后,女孩的眉目清明灵动,多了几分写意的快活。
惠卿和褶说话间也变得轻松无忌,两人皆是高门世族出身的嫡女,受到的教育让她们不同于一般女孩,成熟度和思想内涵的深度更似少女,甚至在某些方面要比少女更加纯熟。
褶和惠卿说话间手也不停下,半晌,惠卿举起已经编织好的吉祥如意结给褶看,问:“阿褶,如何?”
褶觉得很是新鲜的花样,忙问她要了,将自己编织了大半的锦鲤放下,拿到手里比划,道:“阿妧,此物何意?”
惠卿想起被称为中国结的东西,唇畔含笑,道阿褶可愿与我同做一物?
褶语笑晏晏,说何须再问。
惠卿也开始编织鲤鱼,两人说着闺阁女儿家的私密话,但因着两人的教育和身份,在讨论哪些私房话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的讨论起那些事儿所相关或所隐藏的政治涵义和局势等事情。
阿妧,褶道,北隋皇帝欲为其次子英纳娶嫡妻正妃,可知否?
惠卿回道,早已知,北隋皇后已从北朝贵女名单上筛选出其钟意佳妇。
英是北朝贵子当中最为出彩的人物呢,父亲曾言北朝诸子,唯英风采甚佳,惊才绝艳,褶温婉而笑,明眸内敛而又静柔。
惠卿笑语盈盈,阿褶尚未加上后句呢,她顿了顿,道世伯应说其二十年后必为我南朝大敌,若有运,必诛此人!
两人相对而笑,她们皆知如此,不过是女子本能的关注着出色的男子而已。
不过,褶敛眉淡笑,能够让父亲说出此言,英也足够自傲。
惠卿感叹,若得世上至强之人许你为生平大敌,亦是不枉此生了。
褶转过话题,不知北隋的晋王妃会是何等的风采,才能配得上北隋唯一的王?
惠卿斜眼挑眉,褶很可惜英非我南朝之人?
褶肯定地点头道,若英为南朝贵子,我定求父亲应允我嫁与英。
惠卿淡笑,褶虽年长她一岁,这并非一般的少女怀春,理智而又文雅的褶从来都知道如何选择对她最合适的人来。
是呢,惠卿略略叹息,南朝高门出身的贵子,除你长兄之外,竟无一人可当大任!智和鲁尚年幼,还需十年才能长成。
褶看着惠卿纤秀灵活的手指上正在做的流苏垂坠,继续手中的编织:“若你胞弟景澂能在数年内绽放锋芒,父亲不定要将我许与汝弟。”
惠卿赞同的点头,暗叹宋伩是永远都不可能这么做的。
阿妧,褶蹙眉思索道,你说北隋的独孤皇后偏爱次子,可会影响北隋朝堂?
惠卿凝眉顿首,自然会的,晋王英才能本就高于太子,与隋帝并尊于朝堂的圣人皇后爱重次子,迟早会出事儿的。
褶想了想,还是换了话题,她道反正父亲和叔父皆会办妥此事,吾等尚不如议些趣事儿。
惠卿笑道,自是如此。
褶将手中编织好的物事交给惠卿,惠卿灵巧的将几只锦鲤镶接在如意结和流苏坠之间,穗坠上端还缀有一颗惠卿从额饰上取下的极品绿玉珠,瞧上去雅致大方,精美端贵。
褶拿了过去,谢过惠卿后决定将此赠给长兄以讨得如意的彩头。
惠卿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阿褶,我们过几日出去游春踏青可好?
褶眉间一亮,赞和道,今年春日尚未有暇出游,如此亦是仲春二月,距上巳也不过数旬之日,不出简直惜哉温阳暖日。
惠卿取了小块在冰窖里刚取出的香瓜送到嘴里,然后道,你家在燕雀湖边上的别苑里的桃坞的桃花开得如何了?
褶遥遥首道,尚且不知,近来父亲忙于军国庶务,无瑕游宴之事,母亲亦无心出游,她笑笑问着,你家在栖霞山上‘信合园’桃塘的花儿如何了?
惠卿捻起一块绿豆糕给褶,软糯清甜的味道让她自己也尝了块,不知呢,不过栖霞寺的桃花才是天下奇绝呢!栖霞寺的桃花是可以从暮春开始绽放直至初夏呢!桃塘的花虽说被称为‘绚烂似彤霞、朱云十里娆’,但花期在暮春就落了呢。
褶颦眉问道,阿妧,桃坞的桃花虽说仅排在建康第三,但亦值得一赏,不如我们问请阿父阿母后去我家别苑住上一阵?
惠卿展眉,笑道如此甚好,可知否?我家玄武湖上樱州的樱花已经开了,待过了三五日正是最绚烂的花期,我们到时候去樱州住一阵子可好?
褶击掌叫绝,明眸善睐,道燕雀湖与玄武湖相距不远,待如此后,尚可去栖霞山踏青游春,方不负如此美景风光。
惠卿忍不住星眸含流光,璀璨绚烂,阿褶,我想放歌畅吟,何如?
褶瞥了她一眼,为持重冷静的女孩偶尔间的无忌快活道,好,我陪你便是,想吟何曲?
逢春不游乐,但恐是痴人!惠卿轻叹道,继续道,山花压鬓踏春行,儿女相逢各问名,拂石坐来衫袖冷,踏花归去马蹄香!
褶细细沉吟,道词句清丽,意境亦佳。然后她展颜道:“不过,我们来唱王右军的临河序禊帖可好?”
惠卿笑了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