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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前尘 ...

  •   水亭内,惠卿闲适恬静地倚靠在竹榻吹着凉风,褶敛眉肃容听她的傅母,昔日齐梁公侯后裔的媭和她的近侍央诉说宋夫人和宋公要与她说的话。
      惠卿默不作声,静静的看着眼前的事宜,心中淡淡的庆幸上官家的嫡出子嗣已是三代传承了,而庶出子女们已有近百年未出现在上官家的宗谱上了。他们,总是无比的麻烦,却还是不晓得让人省心些。眼看着才九岁的褶,就要开始学会处理琢磨庶姐留下来的麻烦,心里还真不是一件痛快的事儿。
      昔日南朝的始兴王继妃枟,在其夫族诛后被迁回母家宋氏,诞育了始兴王唯一仅存的遗腹嫡子安陵,这个明显应该在生下来就诛杀却碍着宋家而未能成的男孩。虽终日深居简出在宋家内宅,终究非长远之计,且其毕竟是宋公的第一个孩子,宋伩心中还是有点情分的。在这几年过去风声渐渐过去,宋伩和嫡妻商议后,也动了让她们母子出府看看的心思。
      褶和惠卿因决定在这两天去东郊宋家的青溪别苑看桃花,宋夫人很是体贴地向其夫建议顺便带上枟和其子安陵,春日出游,可舒缓心绪,居于别院又不怎么引人瞩目,宋伩想了想,也就同意了。
      褶面上含笑,惠卿感受到她心里的点点恼怒,不因妒忌,只因扫了单纯畅游的兴致,褶沉稳端重地和傅母媭有条不紊地安排宋枟母子所需出府别居的各项事宜。
      惠卿倒对这个褶的庶姐略略有了兴趣,待褶和傅母媭商议好离开后,惠卿便向褶打听起这位始兴王妃。褶眼波流转,嗔笑道:“阿妧你何故如此?庶姐和其子的事儿,你会不晓得?凭上官家那冠绝天下的‘四台九宫十七楼’怕是连枟今日想了什么,你都知晓了吧。”
      惠卿轻抚箫身,通体清凉透润,闻言抬眉转眸:“阿褶莫怪,当日初知你姐,不过宗卷两三页,之后,”她顿了顿,道:“你姐无需多日关注。”
      褶轻然失笑,换而言之,上官家的惠姬看不上她的庶姐,只需两三页资料便可看透拿捏住这个人,之后对那人再无必要兴趣多看了。
      “那阿妧为何今日欲要关注枟?”
      惠卿凝眉婉笑:“枟娘也算是阿褶的庶姐,之后还有段日子要在一起,总要知晓些那位废妃的忌讳啊。”
      褶轻笑打趣:“阿妧甚苛!吾姐忌讳你会不知?废妃?伊深恨此言,更恨其子在今不得号王世子乃至皇太子。”
      惠卿也笑,只是蹙眉:“不若我等将你庶姐安顿在别苑,待看过桃花,不如去青溪我家的别墅?”
      褶沉吟不语,半晌才道,兴师动众不得宁和,还是过会儿再说。
      惠卿会意,将碧箫递至唇边,轻轻吹奏一曲《游春》,褶细聆,双手托着下巴,秀丽的眸子眺望向远方湖水连天,恍若陷入沉思。
      《游春》是东汉末年文姬的祖父创出的蔡氏五弄之一的琴曲,在东晋时被韶姬和王夫人道韫改编成了箫曲,惠卿最喜爱在春天时吹奏这首曲子,这会让她对面年的春游更加期待,在春日出游时吹奏此曲,也让她觉得很有感觉。
      一曲终了,褶看上去面色好看多了,阿妧,她转眉淡笑,素日白净的面上竟透出一股苍白,你说庶姐为何那般?
      惠卿挑眉,略略有些疑惑:“阿褶,听闻你庶姐当年因你父不允,还特求始兴王嫡妃让她做了陪媵,怕是情爱作祟吧。”
      “情爱?”褶迷惑,“可当日庶姐作为让宋家成为建康城皇室贵族的笑柄,父亲恼怒之下将其逐出宗家。”
      惠卿默然,对于情爱一道,活有两世的她亦没有尝试过,其中滋味如何,是不得已知晓的。对于宋枟作为,惠卿对照千古名篇诗词和曾翻阅过的情剧,觉得其行为应当是合理的。
      她低眉垂眸,用月白缎素帕擦拭着凤箫:“阿褶,汝父素日理万机,尚未有暇游宴出行,为何偏能记起枟娘已深居内宅数年有余?或汝父未曾忘记枟娘?“
      褶秀眉冷凝,眸光生寒:“断无可能!阿父最重嫡庶,庶姐不过占着阿父长嗣的地位才让阿父多了些情分,她昔日作为足以让阿父舍去最后情分,现下不过是顾念着最后的骨肉关系,好歹是悲风公子孙,总不能流落在外受人折辱。“
      “可会是你庶母凊夫人之故?”
      惠卿敏锐地从凊氏的女儿去要当藩王媵妃,又在嫡妃薨后当上正室继妃的事儿联系到一些人惯有的做法。毕竟太建十四年的那次叛乱,若不是父亲和郁林公果断地让舅舅萧摩诃率领了部分宋氏上官氏两家的精锐私军协同十一岁的宋家少主宋缺突袭了陈叔陵的王府和其亲信党羽的府第,那场宫变几近成功。那么,凊氏的女儿就是南朝的皇后!这样的后果下来,惠卿的眸光邃深幽远,那些人在北魏拓跋焘横空出世后就背着宋元嘉帝刘义隆去和北魏接触,百年来,几乎成了北方政权的代言人。而安插女子做王公贵族的妻妾是最通常的做法,正如当今北隋临朝的独孤皇后,若是陈叔陵成功的话,后果可真的不堪设想了。
      正想着,却听见褶清冽的声音如冷弦划过天际:“凊庶母这些年安分的多了,在出了那年的事儿后,庶弟淮刚刚出生不久,阿父就再也没有进过她的园子。她如今常年在东园佛堂斋戒,自以为悔过,却不知阿父心里最是厌恶那些素日进香许愿且捐财与佛的贵家妇人的。”
      “凊夫人还是百夷首领之女,你父并不会太过怪罪。”惠卿说着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来,可褶却听懂了似的。
      她眸光一顿,锐利的光直直射向东面,冷冷的低语:“倒是奇事,凊夫人是岭南蛮族首领之女,不去信奉其族中图腾,却信奉佛家,怪哉怪哉!”
      惠卿知晓褶心中已有眉目,并不多说什么,她低低地道:“谁知?那地方的人何时安静过?北面的独孤三姐妹,一个当了皇后,一个当了国公夫人,还有个独孤家养女,叛出家门,听说也嫁了个了不得的人。你庶母若真是那边儿出来的,看你母亲轻轻松松将她压在手下多少年,便知道你庶母在那儿的地位也不高,不过是个简单的卧底。”
      褶颔目沉思,半晌神光内敛:“为何我庶姐地位高上不少,按照她们想的,我庶姐是要当南朝皇后的,那可是按照独孤家嫡女的待遇呢。”
      惠卿似笑非笑,将帕子甩出去给了亭外伺候的玉蕙,让她回去将帕子洗净,然后笑道:“因你庶母不过一岭南异族首领之女,而你庶姐可是郁林郡公的长女,虽说是庶出,但当时你长兄尚且年幼,她就是宋家的长嗣,凊夫人早你母亲近十年过门,这地位可是悬殊着呢。”
      褶浅笑盈盈,纤盈玉手抓紧了水亭栏杆,嗓音冷然:“所以,那位嘉心仙子又在竟陵偶遇了大兄?”
      惠卿好脾气的笑着:“不怕,你阿父心里明白着呢。就说我们家吧,当年父亲初登宗主之位,就遵奉了祖父之名亲送我那在瓦官寺修养多日的继祖母亲送至祖父身边,且驱出家族,抹去宗谱记名。那年,父亲才十四岁,宋家和上官家联手,玄衣卫和冰风组将整个建康城的佛门密探都清洗了遍,禅宗、静念的四位高僧,继祖母的师叔师姐妹们也因此圆寂了有十多位,继祖母身边伺候的侍人陪媵女侍均自愿殉主,宁斋主的师傅和嘉心仙子的姑祖母也在那会儿涅磐了的。”
      褶惊讶地微微张唇,半晌眸中露出淡淡的快意:“外祖父的媵妾袁氏也是那儿的人,她们想要安相和玄帅留下来的玄门典籍和九韶定音;九韶定音早就在舅舅元服时承袭了过去,那些典籍大多数是留给道韫夫人和玄帅,玄帅则把它们都赠给毓琌夫人做陪嫁之物。”
      惠卿颔首表示事实如此,当年毓琌夫人在谢家颓势出现时尚能被处于巅峰的上官家族族内的长老执事们承认成为宗主夫人,不仅因为她绝代名将的父亲和风流宰相的叔祖以及己身的德行才品,那些珍贵的典籍也为其添了不少砝码。
      “无人相信,她们想要得到那些东西,联合了和佛门亲善的道教,打算以谢家勾结魔门的名义围攻外祖父,外祖母不通武学,当时为了让年少的母亲逃出,以身相抗,外祖父和当时谢氏支族百余口人,一个没留。就是母亲,在嫁与父亲之前,都遭到过当时郁林公庶夫人的刁难谋害。”褶淡淡地说道,惠卿默然。
      至于褶口中的道教,和上官家的道门并非同一概念,上官家的道门传承的是直接来自于上古帝师广成子所创立的道门,春秋战国时代的老庄则是开创了道门新一高台的宗主,后来兼容了黄老以及独尊儒术后的一些以道家为主的一些门派的学说,和现在江湖上的佛道一家的那位根本没有多少关系。当初武帝尊儒,部分道家遗留到魔门去,变成了如今的真传道,和江湖上的道教也不一样。
      如今的道教,起源于东汉时张道陵,也就是在边荒里覆雨翻云的天师道,使用道术丹药等物,在孙恩造反被压下后势颓,只能依靠联合慈航静斋,尚未站稳脚的静斋也乐得和这个根深蒂固的中土教派结成联合。
      东晋时的谢家,则是老庄清玄最重要的研究者和传承者,谢家的人有多和佛道两家的主心人物相交甚密,毓琌夫人陪嫁中的典籍则是韶姬去后上官家连接研究最新道教的最好的材料。在近二百年前,上官家的道门又一次兼容了魏晋清玄的那一脉思想进入,就是如今上官家的道门。
      而那些天师道的残留势力在南北朝时分裂为南北天师道,南派隐在江南,多于朝中权贵交好,这百余年来隐世不出,深得当权者之心,故上官家和宋家这些年来也多有照应。北天师道却是着实干了不少惊天动地的大事儿,在北魏时代就成为元魏王朝的国教,在南天师道不问世事后,北天师道继续和慈航静斋合作,逐渐成为北方政权的代言人。但是隐世不出却永远为世人所敬仰膜拜的还有道门,只不过道门的人活动的不如那两大圣地出来的频繁,故世人略有生疏。而道门,世人皆知,天师道是不敢自称道家的,能够被称为道家的,只有在上古就存在,与古华夏同在的道门。她上官家历代所背负的荣耀和责任,这就是上官家的道门。
      “阿褶,”惠卿淡淡地笑道:“有时候不愿理会,却让人觉得你在害怕,真是些蠢人。”
      广成炎黄一系的道门久不出世,战神蚩尤刑天等战斗力极强的古华夏部落的避世,诸子百家的尚未复兴,真的让那群西来的僧尼们以为,我华夏无人?惠卿想到前些日子的情形,心里的杀意竟不由的生出。不过,惠卿微微缓了面色,留在南朝的佛门是学贯禅庄的高僧支遁后人,一直是专心研究佛学不问世事的,同上官家的私交也不错,有时亦会和南天师道的人切磋一番境界思想,才让南朝这些年安静了不少。而闹腾得厉害的,多半是从北朝过来的,是以无论上官家还是宋家在剿灭血洗的时候都是毫不留情的。
      褶一样面色淡淡:“像大兄这样的世家子,尤其是未来掌权的子弟都会遇上那里的人的。就看,他是胜是败了!若是输了心,就不要输了理智,若是连理智都输了,那他也不能再做宋家的人了。”
      “上官家也输过呢,”惠卿笑得冷冽,“不过历代宗主却是从未失败过,我的曾叔祖和伯祖都是被他们的父叔兄弟亲手驱逐,醒悟过来后自行以酷刑虐杀的,临前只愿能让族中后辈知道真相,警醒后人。”
      褶略略惊诧,虽宋家先辈曾有因此被逐出宗族的,也有自刎的,却未有如此决绝激烈的,她想起史书上记载的几次大动荡,心中了然。
      惠卿迎着她的目光道:“上官家每一代宗主去世,新宗主登位的时候,总有北朝佛门的鲜血,如绚烂漫天的彤霞,为上官家洗去旧时代的灰尘,迎来红亮清新的新纪元。”
      上官家的人终究护短,他们丧失的子弟,只能由唆使他们的佛门来偿还,惠卿仰首看着亭内的鲜丽彩绘,绽放开笑容:“阿褶,莫再多言此类话语,我等不妨商议游春赏宴?”
      褶颔首赞成,说起了宋家在青溪所置有的各类庄园别墅的风景,惠卿也饶有兴致地说着京郊上官家新整修翻新以及建造的林苑园圃府院别墅的新鲜景致,总算将刚才那些冰冷血腥的话题带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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