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ddly》一块鸽肉

18、逃避

　　安宁拿着教案和一沓纸进来：“小题卡发下来了，来两个同学发一下。”
　　一群人立刻扑上去抢。沈千曲坐在位置上没动。
　　“我去我英语作文只有七分！卧槽死了死了……”
　　“我靠我进段前百了！”
　　“妈的老子数学怎么还是这个狗屎样子我想死啊我去——”
　　沈千曲接过小题卡——423，中规中矩，没什么进步也没退步。
　　他忍不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凑到江琴桌子旁边。江琴他们还在强基班没回来，沈千曲大大方方走过去，就像任何一个看热闹的人一样凑过去看了一眼——理所当然的班一，就是离段一还有点距离。
　　他不知道说什么，随口感慨“哇塞”就拍拍屁股走了。
　　夏天。欢快的交响乐。
　　十三岁的暑假——代表着冰汽水，空调房，奶茶，作业和数不尽的自由日子。
　　七月份就把作业写完。

　　——
　　江琴：
　　展信舒颜。
　　家里空调坏了，好热。
　　码字码累了，所以给你写写信。我又卡文了。呃呃呃呃呃呃呃。
　　哎想说好多东西又不知道要说什么，写文也是，写信也是。我要跟你说什么来着？
　　我忘了。随便说点什么吧。点了杯冰奶茶，聊以消暑。码字好难。
　　啊。啊。呃呃呃。我该说什么？嗯，其实我这一年都还喜欢你的。这次不涂掉了……又不会给你看。说就说吧。
　　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我爱你。

　　——

　　“喂。”
　　“喂沈千曲？”
　　“……嗯。”
　　“陈老师说你最近都没去画室？”
　　“嗯……请假了。”
　　“你还学吗？”
　　“……”
　　“说话。”
　　“……学。”
　　“那你去上课。”
　　“好。”
　　“你要去啊。暑假把六级考了。”
　　“嗯。”
　　“我挂了。”
　　“嗯。”
　　“拜拜。”
　　“拜拜。”

　　沈千曲闭上眼睛。
　　数学作业好难写。不想写。
　　要不去找江琴写作业吧。
　　沈千曲是个说干就干的人——大多数时候是因为他怕他会后悔。所以他上楼敲开那扇门。。
　　叔，江琴在家吗？不在，他出门找同学玩了，我以为找你呢。哦这样啊，谢谢叔。你找江琴有什么事吗？啊没事，想问问他要不要一起写作业。这样啊。那拜拜叔。嗯，拜拜。
　　“我以为找你呢”——沈千曲咀嚼着这句话，不知道该感到难过还是开心。
　　他是跟淼念出去玩了吧。
　　他怎么不跟我说。
　　他为什么要跟我说。
　　我是他什么人吗？他为什么要告诉我？
　　哦。
　　沈千曲抓了抓后脑勺头发。
　　数学看不懂。
　　我明明可以做得更好。明明可以。明明可以……我为什么做不到？
　　我不应该做不到。这是错的。是我不够。所以才会这样。我看不懂数学我也看不懂全世界。我看不懂他。

　　沈千曲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只飘飘落落的枯叶蝶。
　　……沈千曲你神经病吧。矫情兮兮的卖惨给谁看啊，不就两道题吗？
　　江琴又听不到……他听到了又怎样。
　　好贱啊。
　　所以沈千曲十六岁的时候回忆起那两年还是会控制不住心颤……自毁，自卑，自负，他在悲望里瘫软成粘腻的糖水，然后嘲笑十三岁半悬的自己。——百笑五十。
　　因为他想吻他。他迫切地想有人热烈而毫无保留地爱他。这个“有人”说的是江琴。十六岁的他仍然这么想，但每每被他自己强行截断，只在创作时回忆重组。
　　那个夏天他的思绪像是被泡进了冰水。刺痛而尖锐的触感隅断了思考，只有探头呼吸的时候他肆意创作。

　　“我”真的活着吗？

　　沈千曲产生了莫名其妙又让他止不住心慌的疑惑。他困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沈千曲，冷静下来……冷静……这样的状态很奇怪，你听我说……你是沈千曲。
　　我真的是沈千曲吗？
　　……
　　沈千曲抓过了自行车钥匙。
　　我该去医院。我可能是真的脑子有病。

　　陈冉把手搭在他肩上：“暑假打工吗？”
　　沈千曲轻轻挣脱：“不去了……有事。”
　　“啥事儿啊还能比搞钱重要……”陈冉小声嘟囔，“行吧，那我找张子恒。”
　　“嗯。”
　　沈千曲等他走了才把手稿拿出来。
　　暑假当然有很重要的事情。
　　所有人碌碌无为，麻木地奔走在这个世界上——可是我，我用文字搭建出了一个世界，一个我能和他相爱的世界。我忙着去死，忙着在一个油墨味的世界里活着。
　　思维又飘远了。
　　沈千曲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好像这样就能把飞远的风筝扯回来。
　　嗯，暑假要把文写完……作业谁管呢。

　　沈千曲第三次对着电脑发呆的时候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写小说这么难。
　　十三四岁的沈千曲会怎么想呢……沈千曲看向窗外。
　　阳光很漂亮。

　　阳光很漂亮。
　　空调房的味道钻进沈千曲的脑海。他转了转笔，在作业本上写下一行。
　　他近乎任性地想：不想写作业。
　　手机响了。江琴给他分享了一个很莫名其妙的视频。于是他愉快地放下了作业开始跟江琴聊天。
　　看完后他回到了微信，懒得打字，散散地摁住屏幕发了条语音：“好神经。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对面也发语音：“你就说有没有意思吧。”
　　“笑死我了当然有。”
　　沈千曲内心莫名地亢奋——明明只是聊天而已。
　　“你作业写多少了？暑假都快没了。”
　　“两天内写完，相信我。”
　　夏天一下子跳到尾巴。猝不及防。
　　江琴突然改了打字：〖你加油吧。我是现在才开始赶。〗
　　【叔叔在旁边？】
　　〖嗯，刚进来了〗
　　【那不聊了，我写作业去了。】
　　〖拜拜〗
　　沈千曲放下手机叹了口气。
　　……明天要去奶奶家来着？要不在那边住一晚……家里太空了。明明房子不大，却感觉走路都有回声。
　　奶奶家舒服。而且他想他奶奶了。
　　好饿。
　　零食箱里还有薯条吗？
　　沈千曲起身。

　　沈千曲转身。
　　他比起以前瘦了很多……江琴远远的看着他，没有和他打招呼。看到他把身子转了过来，江琴也急急忙忙地避了视线。
　　他没准已经放下了。为什么还要和他产生那么多交集。
　　况且看到沈千曲就像是看到了自己幼稚荒唐又可笑的十三四岁……江琴心想。其实他也自知亏欠，还记得毕业后写了长长的信，有辩解、有歉意，还有对于未知未来的祝福幻想。总而言之他把这件事画上了一个说不上完美的句号——总归是个句号。
　　他怎么瘦了这么多？
　　也许我是在逃避什么吧。江琴自己也说不清。
　　但夏天的暑气蒸得他眼睛酸。
　　……但今年夏天并不热。
　　海盐味的冰棍有点化了，他抬手把冰棍凑到嘴边，舔掉了融化的几滴盛夏。
　　再抬头看，沈千曲已经走远了。

作者有话说

　　江琴你真是。。。。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