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女捕快5 ...
-
县衙中到了饭点,楚优岫必是第一个到达的,他盛着饭,招呼着沈复以及和章程聊天的慕容鸢。“快打饭,一会儿咱们吃完切磋、切磋。”几人打饭后凑了一张桌子。
章程吃着饭盒中的饭,她咬着一块排骨,抬头问着一边正琢磨诗句一边吃饭的楚优岫,道:“楚县尉,你家弟弟什么时候到塞外十五城,到时候我们请客。”
楚优岫一提起他家弟弟就头疼,他按住额头,一脸烦恼地说着:“甭提那小子,屁崩不出来个字,满脑子里都是铜臭味。”慕容鸢知道楚优岫的弟弟楚良沅,是个名声不大好的道士,不是说他沾花惹草,而是他满脑子都是铜钱。
“君子爱财。”慕容鸢圆着场。
“还有后面半句呢,”沈复悠悠来了一句道:“取之有道。”
“嗨,是我打赌打输了。”楚优岫挠了挠头,愧疚地解释道:“我之前在京城的时候,良沅也随我去了京城。因为他长得女气,挺多小少爷都喜欢跟他玩的,我开玩笑说他和男人走得近,肯定是好南风。我跟他打赌。后来,他确实不好南风,但是入了青城山,成了位道士,这下好了,南风还是女风都不好。”
南风?
有人爱女色有人爱男色。
城中南风馆与城中青楼都热闹得紧。
慕容鸢吃着饭,她记得军营曾经有个好南风的人叫穆子陵,他年少时没少出入南风馆。穆子陵娶了个妻子生了个孩子后,便随便找了个理由把妻子休掉。穆子陵的行径让慕容庸不耻,可他军事计谋倒是厉害,慕容庸也只能对穆子陵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好南风没什么可耻的,人都有自己的爱好,可是?慕容鸢还要继续想的时候,她心想她自己想那么多做什么,这种‘南风的爱’会有人来包装成无瑕的佛,与她这个旁观者无关。
“你也莫想太多,好好找个时间真诚道个歉,真诚比什么愧疚都重要。”沈复桃花眼倒是严肃得紧,楚优岫愧疚地点点了头,章程忙扯着别的话题。
“前几日,我和星宿夜观星象,我们发现王家歌舞唱个不休,好像里面都是美人。我记得曾经参加过一次王家宴会,王家庶长子王步直的婢女七七姑娘,曾经也是塞外十五城有名的美人。”
章程还没说完,一个捕快就冲进饭堂,他气喘吁吁地道:“不好了,小倌店中那涂柳憾自尽了。”慕容鸢与沈复对视一眼,他飞快站了起来,楚优岫和慕容鸢也紧忙放下筷子跟了上去。
这个小倌就是马上癫人,名叫涂柳憾。
慕容鸢知道这个小倌,年少时被家人卖入小倌店,给型色各异的男人陪酒卖笑。慕容鸢刚来到塞外十五城的时候,她看到过小倌坐在窗边,享受着太阳,只不过她没有认出他是那个马上癫人。
涂柳憾不爱男人,也不爱陪酒,他总是穿着最得体的衣服坐在阳光最好的地方。不过,他们这些小倌能享受的阳光很是短暂。
短暂的温暖从来与小倌无缘,他们是属于夜的生物,他们能感受到的只有黑暗以及让人发疯的酒。冰冷的酒进入肠胃,画不出惆怅,只能化成疯魔。
他们这些小倌对于南风馆的老板来说是蝼蚁、是圈养的兽、是待宰的猪。
灯火阑珊的南风馆中,觥筹交错,只是留给小倌他们的是夜的漫长与寂寞。
享乐是别人的,小倌们不配拥有。
慕容鸢一脚踏入南风馆,她心中只有一种感受:酒、男人、以及肮脏。明明是华丽的绸缎装饰成的店,却生出一种荼蘼的颓废,那是一种疯狂的享乐。
南风馆到处都是肮脏,或许其他词已经无法让慕容鸢形容心中的感受,她深吸了一口气。南风馆和青楼都是一样的,一样的压抑、卑微、折磨。南风馆和女风馆有什么不同呢?这些地方都是压抑人的地方啊,如果要比,是要比哪一个更无耻吗?
她瞥向一个包间,几个老男人老男人把酒洒在年幼的十二三岁的小倌身上,五六十岁的老男人们对小倌们露出贪婪的目光。
到处都是蝇营狗苟的恶事,慕容鸢深吸一口气,她又想起一个词来形容心中的感受。慕容鸢跟在沈复的身后,沈复一脸严肃地随着南风馆的老板往戒堂方向走去。
塞外十五城中传闻南风馆的老板温柔耐心,可是衣冠楚楚的人就一定是好人吗?南风馆的老板温柔细致对待小倌就意味着他真的爱小倌吗?
不,那只是怜悯罢了,是一种温柔的玩法。
那只是这些有钱人的玩法罢了,他们瞧不上恶劣的逗弄人的玩法,喜欢温柔的玩法。真心疼的小倌的人,不会来到这种不平等的地方。来这里的人,都是为了享乐。
一类是真小人。
一类是伪君子而已。
都是恶,谁又比谁高尚哪里去呢?慕容鸢心想她看着小倌憋憋的钱袋,她知道为了赔小摊贩的钱,涂柳憾已经被南风馆的老板搜刮了很多。
涂柳憾从触摸到人间的门又转眼落入地狱,他攒够了银子,不想再陪酒想要赎身时,南风馆的老板带着涂柳憾去王家陪酒卖笑。
小倌纵马于街道。
他的纵马撞人成了众人记忆,他的存在终于有人记得。
他短短不到二十个的春,还未看够春光明媚,就在戒堂悄然故去。
慕容鸢面前的就是南风馆的戒堂,用来处罚不听话的小倌的地方,这里只有方寸大小,似乎转个圈就能撞上墙壁。
慕容鸢环视整个戒堂,她心中只觉得更加压抑。原本慕容鸢生活在皇宫之时,翻身都会掉到地上的寝宫都已经让人压抑了,而这里的戒堂还没有光亮。
没有光就没有生机。
一团死气。
慕容鸢和其他捕快封锁现场,她抬步进入戒堂。只有方寸大小的戒堂内到处都是堆砌的杂物。慕容鸢不知道涂柳憾会不会后悔,涂柳憾变成了别人嘴中的谈资,他活的时候不自在,死后更成为别人口中的笑话。
而南风馆的老板呢?慕容鸢看向那与沈复谈笑风生的风流倜傥的老板,他衣冠楚楚又人面兽心。他们被爱情话本里描述为钱多风流的老板,钟爱心中所爱的小倌,视其他人都是微尘。
其他人的反抗都是隔靴搔痒。
微尘是真,隔靴搔痒也是真。
哪有什么真正的公平呢?慕容鸢心想,她打起火折子,点起来戒堂中的灯。
点点的光终于驱散了这里的一点黑暗。
涂柳憾是受害者,可是对于有些人来说,他是活该的。活该自甘堕落,活该反抗南风馆的老板。板子没有打在人的身上,一些人总是能说出一些义正言辞的话。
一些人是活在光中太久,忘记别人会生在地狱吗?
受害者是真难还是假难都看别人怎么去想。总有人想要为加害者开脱,他们把加害者捧为圣人,生生地造出一座佛来。南风馆的老板就是一些人心中的佛,他必须纯洁无瑕,必须被生活所迫。
信众以臆想的佛来攻击其他人的言论,妄图塞住别人的嘴。
像涂柳憾这种受害者已经够惨,最后他们的苦难也度化成了一些信众口中‘佛’的金身。
人间哪有什么鬼神啊,都是众人造出来的。神佛的概念都是人制造出来的,人是神佛,神佛又是人。
信众造神又让他人去信神。
人总是坚定地相信自己所相信自己造的佛,容不得别人指责。自己造的佛是人自己,自己又成了自己造的佛。
佛在佛堂禁锢着,接受着众人的朝拜,浑身镀着信众的金身,可佛身里面是什么?是石头?还是金子?又或是一团草团?
佛不会开口,开口替佛发声的是信众,他们念着‘佛’的旨意,说着的也是信众自己相信的话。
‘佛’既是信众,信众既是‘佛’。
慕容鸢点上灯,但戒堂昏暗得看不着光,即使点上灯也甚是不光亮,甚至更加压抑,因为方寸之地被照亮,显现出真面目。
戒堂黑暗。
没人喜欢永远活在黑暗当中。
太压抑。
太憋屈。
太折磨。
慕容鸢看向被关着的一个小口,原先涂柳憾可以通过东侧小口能在晚上看见月亮,可是如今这个机会也被关上了。
一点生机都不给涂柳憾吗?明明给涂柳憾关上了一扇门,如今这扇窗,有些人也要关上。
‘佛’真是‘仁慈’、‘慈悲’。
慕容鸢和其他捕快收拾着现场,她抬眼扫了一眼墙上。墙上被涂柳憾写满了宋月二字。每一笔都是认真写下,每一个笔画都极其认真,好像他以这种办法就能发泄一切的情感。
可是涂柳憾之时一个被关在戒堂的小倌,他没有自由,没有金钱,他的生杀予夺都在南风馆的老板这个‘佛’的身上。南风馆的老板是爱南风爱情话本中爱描述的‘佛’,小倌这种人是容不得反抗的。
宋月。
宋月。
宋月。
涂柳憾用血书写下无数个宋月,似乎宋月是他的神。可是世间要真的有神就好了,涂柳憾就不用这么痛苦,就不用再忍受身体和灵魂的折磨。
仵作验尸,慕容鸢和其他捕快脱掉涂柳憾的衣物,他怀中的一张帕子掉了下来。
是个绣着弯月的帕子。
云家婢女,宋月。
神女宋月。
涂柳憾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