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梦怂记》浪花里的猪

5、第 5 章 不意外

　　不意外
　　大院风声雷动草木皆兵的那段时间，好学生们其实并不太知道，学霸学神们都在外地上大学，其中最传奇的就是曾经学渣级别的李虹，开天眼似的奋斗了大半年也考上了南方的一所传媒学院，录取通知书是在最后一刻、李虹已经去了高复班当上班长正打算发表高复感言时，李爸爸挥舞着红红的帖子，一路喜不自禁的在教室窗外呼喊，虹虹虹虹，赶紧回家收拾行李，上大学了！
　　李虹能上大学，并不是运气，高人指明了一条最适合她的路，再加上一年拼命，同学们也许觉得意外，但老师们，都觉得这孩子一定能行，意料之中。她的个性，加上一副好嗓子，早早的就在学校广播站当了小喇叭播音员，学校的所有文艺演出她都包圆儿了，学校有个语文老师，老知青，见过世面，觉得这是块学播音的料，推荐她去省里普通话大赛，李虹也是天不怕地不怕，还就一个人报名去了，一路杀进决赛，得了个省里第二名，那个纯真年代，导师们不会丢下任何一个好苗子，几位导师就让李虹回去好好读书，只要文化课过关了，保证能上艺术类大学。
　　转眼就到了高考季，这时候的李虹已经有了目标，艺术类考生是提前考专业，李虹不出意外的省里前三名，人一旦有了目标，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学渣虽然还是学渣，不过艺术类分数线要求也低，文史类的死记硬背功夫，功夫到了自然就成了，刚上高三摸底考试，李虹历史考了三十几分，到了五月份，一下子考到七十多分，这种时候没人会去作弊，历史老师拿着考卷，讶异中带着肯定的口吻：这娃成了！

　　意外
　　高考分数线早就公布了，所有上线的考生都在等待着希望的来临，不上线的也就准备着埋头高复或者招工找路，最让人纠结的就是在分数线上高出不多的，这类考生可上可下，志愿填的好了就上，志愿歪了或者招生名额满了，就没得上，当然也有被传闻中黑掉或者顶替掉的，普通工人家的孩子，连怨恨的机会都没有，因为他们不可能知道原因，唯有埋头重来。
　　小天鹅玉白菜都上了分数线，早早的收到了财会大专的通知书，说不上欢天喜地，算是有了着落，晨露落榜了，去参加了纺织厂的招工培训，学霸学神们，纷纷兴高采烈的，班里成绩最好的孔雪，收到了中央民族大学的通知书，喜报在学校橱窗里贴了一溜儿，雷强王铮他们，也都收到了算不上名牌大学的通知书，唯独李虹，分数线高出十几分，专业考试也铁定省里前三名，可就是迟迟不见通知书，去省招办问来问去的，没个答复，眼看着就九月份了，李虹慢慢的也就不等了，擦干眼泪重新再来，去高复班的路上，碰到同班的鹏飞鹏程兄弟，这俩弟弟上线哥哥落榜，弟弟鼓励哥哥的同时，还顺便鼓励了一下李虹，加油！
　　希望其实一直是现实，只不过直到最后一刻变现，确实是个意外，意外的让人哭笑不得，南方的这所传媒学院，把李虹家的地址写错了，录取通知书在邮局转了两个月，才好不容易转到李虹手里，李虹后来说，在她经历的大事件里，基本上都是希望在破灭的一瞬间，变成了现实，可能，这就是命，好事多磨。

　　南征
　　章华一家本就是外来户，父母属于南方家庭成分不好的知青，稀里糊涂的来到大西北，又阴差阳错的进了铁路系统，后来因为有些文化，从沿线被召回大后方，在附属小学当了□□，随着年纪越来越大，思乡情绪越来越重，寻遍南方亲戚朋友，终于在一个家乡江南小镇学校里落实了调动事宜，这是八十年代中的事情了，他哥章征已经考上了沪上的华东师范大学，章华还在读高二，拿着铁中一张“随父母即调”的函，揣着一颗忐忑的心，这个忐忑，早已不是七上八下，简直是七上八十下，心里一片晦暗，前途一片灰黑。
　　晦暗灰黑，所有人都知道也看得出来，在学校拿商调函的时候，校长颇为诧异，人家都是南方孩子快高考了千方百计想方设法来到北方，哪有倒过来的。铁中有几个南方来的一批支教老师，其中就有为了孩子高考，举家北迁，等考完了支教结束再迁回去。王学兵和胡皮子算是他最好的朋友，学校临别送行时，都有点带着哭腔，邀请他留下来，就住学兵家里，考完再去南方，其实这样也可以，可是他爸妈不放心，一定要把章华带在身边。那个年代全国高考统一试卷，章征高考510，上了华东师大，那年本科本省分数线是401，浙江是502，差了一百分，那时候全家人已经在准备往南方调动了，能给章华的鼓励就是，看，你哥的成绩在南方也能上大学，努力吧！少年！
　　章华那时候的心情，感觉好像是为了父母舍身取义，姐姐早就嫁人了，哥哥也到了南方大学，唯独自己，无可奈何平白无故就扔掉了一百多分，本来领先的人生起跑线，咋就一下了落后到几百米开外去了嘞，这是咋整的，心里拔凉拔凉的，说都没地方去说。

　　背战
　　一家人是八月一号那天离开的，全部家当打了个几个巨大的木箱交车皮托运，木箱几乎耗费了一整棵大杨树的木料，还好给开了免票，这算是大院最后的福利，车站上只有父母的几位好友相送，章华懵懵懂懂的，一直处于迷茫中，本就是外来户，大院子弟的情谊仅限于少有的几个，该告别的都告别过了，不再会有人来相送，北方的夏天并不炎热，正午的阳光也并不火辣，蒸汽机车冒着白烟响着汽笛，况且况且况且的，拖着沉重的躯体，载着一家人的未来，奔向南方。
　　火车在石山车站要停靠上下客还要给车头加水，这已经是内蒙境内了，章华他姐就嫁到这里，在当地电厂上班，她姐早早就在车站上候着了，火车停稳，章华探出车窗，喊了声姐，他姐立刻狂奔过来，拽着爹妈和弟弟的手，开始还有说有笑，不知怎么着就哭的唔啊唔啊的，那股劲儿，感觉就像这辈子见不着了一样，章华其实并没觉得怎样，心里在想，哭啥呀，自己还真是就想直接跳下车，等高考结束了，再扒个车皮，去南方，可也只能这么想想了，他没这胆，稀里糊涂的，从小就没离开过父母身边，就这么着吧。
　　火车到上海，已经是三天后了，再辗转乘车到了江南小镇，借住在乡下亲戚家里，行李只有随身的，大件都打在木箱里，车皮怎么着也得一个月才能到，章华知道自己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学习学习再学习，随身带了部分必须的学习资料，父母给联系了县里一中，人家回复说要考试，通过了可以考虑，自学呗，备考，备战，章华自己觉得，以前看过的电影南征北战，南征是南征了，北战，颠簸了一个月，变成了背战，背水一战。

　　背
　　南方多雨，章华印象里就是在大雨中坐着绿皮车到的江南，又是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跟着父母来到乡下的叔伯家住下，本地蚊子对外乡人总是格外亲切，一堆人无论站着还是坐着躺着，只要章华在，就会把大部分吸引过去，更别说是一个人了，那段时间章华被戏称赤豆粽子，胳膊腿但凡是露在外面的地方总是一堆堆红点，脸上也有，不过好歹耳朵眼睛还能顾得过来，巴掌总是要照顾着最重要的地方，他爸妈住了没几天就赶紧去落实工作事宜了，章征在乡下陪着他，复习，背单词，其实也不知道该复习些什么，然后去村边的池塘游水玩耍，就这么又磨叽了大半个月，到了一中参加考试的日子。
　　跟以前一样，章征骑着自行车载着他，中午来到一中，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县城中心，跟铁中没什么两样，找到那位联络的教导主任，老师很爽快，找了间暂时没人的小教室，从一本黄皮封面的书里，撕下几页，递给章华，还有几张白纸，算是答题纸，甚至连监考都没有，就把章华哥俩扔在教室，说了声，两个小时收卷，就这么走了。
　　章征看到那本黄皮封面的，似曾相识，章华当然也看到了，熟悉的一塌糊涂，心里也拔凉拔凉的一塌糊涂，也就是两个月前，章征特地从华师大书店买来这么本黄皮书，封面简陋的印着《华师大二附中高中试题汇编》，在他们看来，这不算是必须随身带的，所以打进了木箱，现在还不知道飞奔在哪段铁轨哪个车皮里呢。背，实在是太背了。那时候的章华，只有这一个念头。

　　氹
　　华师大二附中是全国重点中的重点，他们的考题以高难度著称，章征买给章华，并没有让章华马上就学，太难了，只是想让章华了解一下，慢慢了解，可天知道，这居然变成了今天的考题。很多时候，不明就里的败了，其实也就认命了，技不如人，恰恰是这种明明白白知道有机会讨巧却又阴差阳错的错过了，实在是让人觉得背，给了机会也拿不住的背，背到姥姥家了。
　　这结果就显而易见了，一中其实压根就没打算收这个北方落后地区的学生，不好意思直接拒绝，就索性浪费一本书吧。第一天考的是化学，算是章华的强项，勉勉强强答完题交了卷。火急火燎的回到乡下，试图查询一下大件行李有没有可能突然就到了，这结果也是显而易见的。第二天上午考数学，代数几何两张卷子，还是没监考，章征在旁边明目张胆的帮忙，卷子也就能写上三分之一。下午考物理，章华知道没戏了，不过来都来了，权当是做作业呗，也不让章征帮忙了，写多少是多少，磨叽到交卷，收卷的老师也没当回事，卷起那几张纸，匆匆消失在走廊之间。
　　这段时间一直是章征陪着，他爸妈还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他爸妈回到乡下，成绩也出来了，化学62分，代数几何200分的卷子，加起来拿到78分，物理拿了51分，老章开始很生气，觉得自己的儿子怎么会如此不争气，初来乍到就颜面尽失，章华自己也觉得没面子，不敢吭声，倒是章征说出了实情，如此这般，这下子老章更生气了，大骂一中，这不欺负人嘛，弄个氹让娃跳，太欺负人了。